“五郎,你先休息吧,这些事改日再议。”
李智云晃了晃脑袋,稍微精神了一些,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将十指交叉搁在腿上,这才用疲惫但清醒的声音说道:“窦建德今天鸣金收兵,南岸的中军几处大营依然规整,若他留下一部分兵力在南岸断后,主力向东和孟海公汇合,到时候借着齐鲁之地的粮草补给,此人依旧是心腹大患。”
“无妨,他若走,我便追。”李世民闻言笑了笑,“玄甲军咬住他的尾巴,沿途袭扰,专打他的辎重与后卫,不让他有从容扎营的余地,大不了拖到刘弘基领着的步卒抵达,一举将其打垮。”
“刘弘基还有多久到?”
“最快明日傍晚。”
李智云皱了皱眉,从明晚到后天清晨,窦建德若是今夜就开始撤退,至少能领先一天半的路程,如果他放弃辎重,只怕还要更快一些。
“明日再议具体方略。”
李世民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今晚你先睡下吧,有我在,夏军不敢过河。”
言罢,他转身走向帐门,亲卫掀开帐帘,夹杂着凉意的夜风倒灌进来。
李世民脚步不停,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重重落下,营帐内只剩下李智云一人。
他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木架前,伸手去解明光铠上的皮扣。
绳结被血水泡发,干涸后变得硬如石头,李智云抠了几下没解开,便从靴筒里拔出匕首,贴着甲片缝隙直接割断了皮绳。
沉重的甲片一块块剥离身体,砸在泥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护心镜、背甲、肩吞,一件件沾满血迹的铠甲被抛在一旁,当最后一件内衬布衣被剥下时,布料粘连着肋下与肩膀处的伤口,发出极其轻微的撕裂声。
他忍不住呲了呲牙,拿过架子上一块干净的布巾,浸入木盆中的凉水里,拧干后擦拭身体上的污迹,一整盆清水很快被染成暗红色。
擦洗完毕,李智云换上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袍,在胡床上坐下。
营帐外传来巡夜士卒交接的口令声,远处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整整八日,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在脑子里计算伤亡数字,不用盘算哪里需要补充预备队去填补防线的窟窿,不用盯着所剩无几的箭矢与长矛发愁,也不用时刻听着对岸的战鼓声判断夏军的进攻方向。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
李智云靠在胡床的靠背上,渐渐闭上双眼,只有河滩上的泥腥味依然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
漳水南岸。
夏军大营里到处是被玄甲军冲阵留下的伤痕,被烧毁的帐篷还在冒着黑烟,散乱的兵器和破损的战旗被随意丢弃在泥地里。
士卒们机械地清理着同袍的尸体,动作迟缓,没有人说话。
中军帅帐内,窦建德坐在宽大的帅案后,案上的行军图被墨汁污染了一大块,是方才传令兵跌撞进来时撞翻了砚台,墨汁将地图上的河流与城池尽数掩盖。
一名斥候单膝跪在帐中央,浑身沾满黄土,头盔早已不知去向。
“禀大王,查探清楚了,突袭后营的唐军骑兵约在两千之数,皆是人马具装的玄甲骑兵,属下带人向南探查了四十里,沿途再无唐军步卒的踪迹,想来唐军主力并未抵达。”
窦建德挥了挥手,斥候起身退下。
帅帐内极其安静。
凌敬默不作声,拄着那根枣木拐杖立在左侧。
“两千骑兵。”
窦建德看着营帐顶,沉声道:“李世民只用了两千骑兵,就吓阻了孤的上万大军。”
凌敬握杖的手紧了紧,毕竟换做是两军正常对垒,胜负尚未可知。
“大王,只是两千重骑而已,还攻不下咱们。”
凌敬拿木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说道:“但后营被冲,粮草被焚,前锋在北岸又折损数千人,大军士气已泄,如今李世民带着玄甲军在附近游弋,随时可能再次袭营,再耗下去等唐军步卒主力一到,便是十死无生之局。”
窦建德双手平放在帅案上,手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先生,如今之计,唯有趁李世民步卒未至,全军向东突围,走魏州入齐鲁,与孟海公会合。”
凌敬听罢,回答道:“大王此决策比昨日明智百倍。”
窦建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挤出一个极其苦涩的表情。
“可惜晚了整整一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凌敬说道,“大军只要能撤入齐鲁地界,以孟海公的粮食重新征集兵马就好,只是撤军需快,带着庞大的辎重与伤兵,行军缓慢,绝对走不掉。”
凌敬所说的这些,窦建德何尝不知呢?
他转头看向帐外,外面夜色深沉,黯淡无光,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
“传令各部,全军抛弃所有攻城器械与笨重辎重,伤营中的重伤患,凡不能自行行走者,留营待降,轻伤者相互帮扶,明日拂晓全军拔营,向东突围。”
此话一出,一直候着的传令官立刻奔出帅帐,去将消息转告各部。
撤退的命令逐层传达下去,士卒们在黑暗中摸索,收拾着少得可怜的行装。
兵器擦拭干净插回鞘中,重新卷起破旧的皮毡绑在背上,将那点少得可怜的干粮塞进怀里,而庞大的抛石机则被就地拆毁,装满石块的木车也被推翻在路沟里。
重伤营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被留下的士卒清楚自己命运如何,只能看唐军的意愿了。
窦建德走出帅帐,重新站在高坡上望着北岸。
对岸唐军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面李智云守了八日的防线沉默地矗立在漳水之畔,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帐内。
漳水无言,河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两岸的泥沙与尸骸。
北岸的唐军大营陷入沉睡,而南岸的夏军大营正在准备着逃亡。
第369章 追击
漳水南岸的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的露水被靴底碾过,混进泥泞里便失了踪影。
夏军大营敞开的营门两侧,几道充作降表的白幡被晨风吹得来回晃荡。
两千余名重伤士卒躺在各自的破毡垫上,有伤口处的麻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辆断了车轴的辎重车歪倒在泥水坑旁,散落的空麻袋上印满了脚印。
主力早已拔营。
沿漳水南岸向东延伸的官道上,五万夏军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队列,王伏宝反握长矛走在最前端,身后跟着三千贝州旧卒。
窦建德跨坐枣红马上,位于中军腹地,连日断绝粮草,士卒们袋里只剩几日干粮,那还是减半供给省下来的,之前敞开吃了一顿,今天便所剩无几。
队列向前缓缓蠕动,体力透支的征兆已经开始蔓延,一名长矛手双腿打颤,膝盖一软扑倒在道旁,脸颊擦过碎石划出一道血口,他连抬手捂住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胸口剧烈起伏,周围的士卒迈着虚浮的步子从他身旁绕过,也没有人伸手去扶。
倒在路边的人数,正随着行军距离拉长而不断增加。
窦建德的目光始终落在东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马背上的身躯挺得笔直,没有向路旁瞥去一眼,只要队伍停下来,或者他流露出一丝对掉队者的顾念,这最后吊着的一口气就会散尽,这五万河北子弟就再也走不到魏州了。
北岸唐军帅帐内,羊皮舆图平铺在木案上,边缘用几块石头压死。
李世民单手撑在案头,食指从漳水南岸大营的标记处起笔,沿河道一路向东滑行,停在一个画着重重圆圈的城池标记上。
一名斥候单膝点地,低声道:“殿下,夏军主营已空,尽弃辎重伤员,主力正沿南岸朝东溃遁。”
李世民闻言,从案头木匣中捏起一枚黑色石子,按在魏州的标记上。
“窦建德果然是去找孟海公了。”他的指节敲了敲羊皮卷面,“正如五郎所说,这五万人若是过了魏州,散入齐鲁,再想寻主力决战就难了。”
李智云站在舆图另一侧,他换了一身干净布袍,昨晚睡了半宿,眼底的血丝褪了些,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李世民继续说道:“这样吧,由我率领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走南岸直插后卫追袭,五郎留在北岸坐镇,收拢俘虏,接应刘弘基。”
李智云摇了摇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削尖的木筹,将尖端抵在漳水东侧的一处河道拐弯处。
“他要奔去魏州,那么东侧这几处渡口避不开。南岸道阻且长,败军体力受限,我带兵走北岸平地抄近路,截在窦建德前头没有问题。”
李世民眉头未皱,但看李智云似乎要坚持到底,便点了点头。
“北岸平坦,你马匹脚力能放开,务必比他早到。”
木案旁的兵符被逐一拿起,李智云将另一块铜符收入袖中:“孙华、侯君集、薛万彻所部加起来还有三千骑可用,我悉数带走。”
南岸官道上,五千唐军骑兵卷起的黄尘直冲云霄。
两千玄甲精锐与三千轻骑拉开宽阔的扇形追击面,秦琼的黑鬃马冲在最前,五百玄甲军紧随其后,马蹄翻飞间,夏军弃置在路上的破旗断矛尽数被踩断碾碎。
前方十数里外,大股黄尘在低空弥漫,刘雅统领的后卫军多由轮换下来的疲兵老弱组成,连日挨饿加上连夜逃窜,阵型早已松散不堪。
大地的震颤从后方席卷而来。
夏军阵中爆发出惊呼,许多长矛手连阵列都未排开,便看到骑兵撞破尘雾迎面扑来。
玄甲军前排重骑直接撞入人堆,战马胸甲将挡在最前方的盾牌手连人带盾撞得倒飞而出,骨骼碎裂的闷响被惨叫声迅速淹没。
刘雅双手攥着一柄长柄大刀,带几十名亲兵逆着溃散的人流往前顶。
秦琼的视线锁定了刘雅身后的将旗,黑鬃马前蹄扬起,踏翻两名阻挡在前的夏军士卒,秦琼身形微压,借着战马下落的力道,右手重锏挂着风声砸下。
刘雅横举长柄大刀向上硬架。重锏砸在刀杆中段,白蜡木杆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断作两截,铁锏余势不减,砸在刘雅右侧肩胛处。
刘雅的右臂在扭曲中无力垂下,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砸得双膝跪进烂泥里。后侧两名玄甲军抛出套马索,绳结稳稳套在他的身上。
秦琼反手拽住绳索尾端将其拴在马鞍挂钩上,战马继续向前突进,遭到生擒的刘雅就这样在泥水与尸骸间被拖行。
主将被擒,后卫再无抵抗之力,不少士卒丢盔弃甲,朝官道两侧的荒野四散奔逃。
程知节率领的五百轻骑斜向冲入夏军中段,他不理会那些挥舞短刀长矛的普通士卒,目光依旧在阵型中搜寻着营旗,战马在步卒方阵的缝隙间灵活穿插,程知节手中马槊左右翻飞,挑开两名护旗兵的咽喉。
他从腰间拔出横刀,刀光掠过旗杆,两丈高的营旗失去支撑,砸向附近尚未逃开的士卒。
程知节看也不看倒塌的旗帜,双腿夹紧马腹,朝下一个目标直掠而去。
第二面旗帜被马槊挑折,第三面营旗更是被战马直接撞断。
高耸的标识在短时间内接连消失,夏军士卒在漫天黄尘中失去方向,找不到所属建制,看不见领军校尉,耳边只有轰鸣的马蹄与惨叫,越来越多士卒扔掉兵刃,脱离队列,逃进道路两旁的树林与草丛中。
急报顺着混乱的队伍传至中军。
窦建德双手搭在马鞍前端的缰绳上,静静听着传令兵结结巴巴的禀报,后卫军被玄甲军冲溃,刘雅重伤被俘,侧翼数个方阵因营旗被毁发生大规模溃散。
“刘雅打薛世雄时做过先锋,在宇文化及的阵前也立过头功啊。”窦建德偏转视线,看向身旁骑马同行的凌敬,“他这一趟,分明是替孤去挨了这一刀。”
凌敬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路面的泥坑,没有出声。
窦建德转头对身旁亲卫吩咐:“去追王伏宝,命他找险要地势扎下伏兵,把追在后面的这两支骑兵挡下来。”
反观漳水北岸,地势平坦开阔,没有南岸那般多的泥沼与坑洼。
三千唐军骑兵提起速度,李智云伏低身躯贴着马背,迎面吹来的强风刮得面皮生疼,战马的鼻腔喷出粗重的响鼻,汗水顺着鬃毛往下淌。
孙华从侧后方赶上,他的感冒好了大半,如今正常骑马也没有大碍。
李智云偏过头,高声道:“你还撑得住吗?”
孙华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大喊道:“劳烦殿下挂念!某如今生龙活虎得很!”
李智云这才收回目光,右腿轻轻磕碰马腹,战马的速度再次拔高。
日上三竿,前方水汽逐渐浓郁,奔流的河水声震耳欲聋。
枯杨渡横在眼前,漳水在此处折出一个弯角,河道在这里收窄,湍急的水流在弯道外侧冲刷出一道暗涡,南岸被这个弯角挤压成一条狭窄走道,左侧是奔腾的漳水,右侧是常年积水腐草堆积的泥沼,官道在这两重阻碍之间变成仅容数人并行的隘口。
大片枯黄的芦苇从泥沼边缘一直蔓延到河岸,风过处苇秆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足以掩盖大量人马移动的动静,此地是往魏州的必经之路。
“勒马!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