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随走上前,将信件和铜印放在书案上,于孝显拿起看了看,发现上面清楚印着“冯翊郡尉印”几个大字。
这印,他曾在郡守府的公文中见过拓样,绝不会认错,不过高巍的官印如何会到了城外贼军手中,还被如此轻慢地射入城内?
难道是萧造那厮献城了?
他压下心头疑惑,又展开那封一同送来的书信,这信中字迹工整优美,一看就是善于此道之人所写。
开篇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告新丰城内官绅军民书”,内容与他之前听闻的相差无几,无非是宣扬唐国公李渊的义举,痛陈隋室之失德,最后则是那句熟悉的“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并限令新丰在三日内开城归顺,勿谓言之不预也。
于孝显松开捏着信纸的手,任由信纸落回案上,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高巍兵败的消息他早有风闻,但此刻官印在此,那就是坐实了最坏结果——冯翊郡丢了。
李渊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帮他将进入关中的道路打得畅通无阻。
那谶言中的桃李子得天下,也不知是这晋阳的唐国公,还是霸占兴洛仓的李密。
话说回来,冯翊郡的精锐尚且不堪一击,于孝显也不指望这新丰小城能支撑多久。
“县令!可是贼军有动静?”一个带着几分焦躁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话音未落,身着戎装的县尉马奎已大步走入堂内,他面皮黝黑,络腮胡须修理得不算齐整,正是朝廷派来协助守城的武将。
马奎一眼就看到了铜印,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走上前来,抓起那枚铜印看了看,又扫过案上书信,随即冷哼一声,将铜印重重砸在案上。
“于明府不必惊慌,此必是贼军狡诈,不知从何处仿造的印信,或是捡了高郡尉遗失之物,以此虚张声势,乱我军心!”
马奎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于孝显,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高郡尉骁勇善战,麾下皆是精锐,岂会轻易败亡?纵有挫折,也定能重整旗鼓!”
于孝显轻轻颔首,他确实不慌,自己归隐田野多年都能被阴世师拉出来守城,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马奎按住刀柄上,躬身道:“新丰城高池深,粮草尚算充足,我等深受国恩,正当竭诚效命,以报天子!岂能因贼子一封书信、一枚不知真假的破印就动摇心志?若人人望风而降,国将不国!”
“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千余,且多为新募之卒,要怎么抵挡贼军兵锋?”于孝显问道。
“守不住也要守!”马奎斩钉截铁,“我已派人向京兆尹和卫大将军求援,只要我等坚守旬日,援军必至!届时内外夹击,定可破贼!”
他口中的卫大将军,指的是留守京师辅佐代王杨侑的卫文升。
就在这时,县丞匆匆而入,神色有些异样,凑到于孝显耳边低语了几句。
于孝显闻言,面色不变,挥挥手让县丞先退下。
马奎见状,皱眉问道:“又出了何事?”
“是城中几家著姓,柳氏、杜氏的人联名递了帖子,请求县衙慎重考虑城外之意。”于孝显没有明说归顺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奎勃然作色:“这帮蠹虫!平日里倚仗朝廷优容盘剥乡里,如今国家有难不思报效,反倒想着卖城求荣!于明府,此等言论必须严加禁绝,否则军心民心都将溃散!”
于孝显默然不语,这些本地士族根深蒂固,在乡间拥有大量田产、佃户和私兵,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新丰能否守下去。
如今他们显然是被渭南易主的消息吓住了,开始为自己和家族的出路做打算。
这一整天,新丰县城并没有生出什么变故,只有城头上的守军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队伍往来不息,偶尔有军官大声呵斥,试图提振士气,效果却微乎其微。
不知从何处开始,箭书的内容悄然在坊间流传开来,“只诛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市井小民关门闭户,窃窃私语,一些胥吏在衙门里办事,也变得心不在焉。
夜幕降临,火把将士卒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偶有一阵夜风吹过,带动旗幡发出猎猎声响,竟引得一段城墙上大为惊慌,弓弩手下意识地引弓指向声音来源,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平息下来。
马奎亲自带人巡城,看到这种草木皆兵的情景,心中愈发烦躁,他清楚军心已经濒临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城外贼军,更是城内那股主张归顺的无形暗流。
他尤其警惕那些本地大族,这些人就像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
第二日下午,事态进一步发展。
于孝显收到几份拜帖,皆是城中颇有声望的士绅,言语间不再遮掩,直接劝说他为了满城百姓性命着想,当顺应天命,开城投降。
其中一份拜帖的末尾,还附有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渭南韦明府亦望新丰早定,免动干戈。”
韦明府,自然指的是刚刚归附李智云的渭南县令韦义节,于孝显对此也没有什么意外。
马奎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县衙后堂,厉声道:“于明府!您身为朝廷命官,莫非真要听信这些蠹虫之言,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于孝显摇了摇头,说道:“马县尉,你这话就说错了,某到新丰任职尚不满月,投不投降并非我能做主的,如今城内惶惶,士绅离心,城外强敌环伺,援军杳无音信,如之奈何?”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马奎猛地一拍桌案,“我已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你若敢有贰心,休怪我横刀无情!”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忽有守城校尉疾奔来报:“县尉!县令!城外……城外又来贼军了!”
马奎和于孝显都是一怔。
马奎立刻追问道:“多少人马?距城多远?”
“眼下只有一人一骑!”
“一个人?”
马奎眉头紧锁,大步向外走去:“走!随我去看看!”
第45章 众叛亲离
马奎匆匆登上城楼,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一人单骑立于城外,此人未着甲胄,只穿着一身半旧戎服,身形不算魁梧,却坐得笔直。
马奎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他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城头守军全都跟着紧张起来,不知其意欲何为。
直到那人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嘴边合拢成喇叭状,运足了中气,朝着城头高声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听着!某乃前朔方道征讨军别将!渭南县尉张世隆!马奎!你可还认得某否?”
张世隆?
这个名字一出,城头守军议论纷纷。
年初征讨梁师都大败,主将以下多有问责,张世隆作为别将,其人被贬的消息在军中并非秘密。
马奎确实记起来了,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不等他细想,张世隆的声音再次响起:
“某今日来此非为挑衅,只想问你一句,也想问城上诸位弟兄一句——尔等在此苦苦支撑,所待者,可是西京卫文升的援军!”
“某可以明白告诉诸位!卫文升年老多病,早已不理军事!而左翊卫将军阴世师自身难保!京兆府各处兵马自顾不暇,无人会来救新丰!”
“冯翊郡尉高巍所率精锐,全军覆没于下邽城外!其印信已送入城中,尔等还有何疑!”
“韦孝宽公之后,渭南韦明府已识天命,归顺义师!关中士民纷纷景从!马奎!你难道要为一艘将沉之破船,拉着全城父老殉葬吗!”
“李元帅仁德无双,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只惩首恶,不究胁从!开城归顺可保全家小性命,前程可期!若负隅顽抗,唯有城破人亡,身死族灭!”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马奎脸色铁青,猛地拔出横刀,指向城下:“张世隆!你这败军之将,背主之犬!安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世隆不怒反笑,忽然扯开胸前衣襟,露出数道狰狞伤疤:“都看见了吗?这是在朔方留下的!某也曾为国血战,奋力杀敌!可朝廷是如何待我的?一败即弃如敝履!”
他声音愈发激昂:“朝廷早已弃关中于不顾!杨广远在江都,西京诸公各怀鬼胎!尔等在此效忠,忠的是谁?义在何处?”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守军心头,不少士卒低下头,握着兵器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马奎见状,心知不妙,厉声喝道:“放箭!给我射死这叛贼!”
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却都在张世隆马前数步落地,他冷笑一声,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而士卒们则窃窃私语,军官们连呵斥的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
傍晚时分,东面官道上忽然扬起大片烟尘。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有士卒惊喜呼喊。
但很快,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来的是一支打着唐字旗号的军队,估摸两三千人,在城外七八里处扎营,并且还有小支队伍在陆续赶到。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士卒的戎服五花八门,有关中府兵惯穿的赭色戎服,有河东边军的深青色,甚至还有陇右兵的土黄色。
“这是四方义军都来会合了?”一个年轻士卒颤声问道。
马奎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看得出其中有诈,但普通士卒哪里懂得这些?他们只会觉得唐军声势浩大,援军源源不断。
于孝显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望着城外景象,轻轻叹了口气。
“马县尉,看到了吗?”他指向那些不同颜色的戎服,“这是在告诉我们,关中确实人心已去啊。”
马奎咬牙道:“不过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需要本钱。”
于孝显摇头道:“能凑齐这么多不同制式的戎服,说明李智云确实得到了各方支持。”
就在这时,一骑从唐军大营奔出,直抵城下,来人高喊道:“华阴县令杨师道,奉元帅之命,特来告知新丰父老!义军不日将有更多兵马抵达,为新丰计,还请早作决断!”
杨师道?他不是在华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马奎忽然明白了,李智云这是把全部家底都亮出来了,先有渭南后有华阴,那就代表郑县和下邽也不会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新丰城内愈发压抑。
唐军并不攻城,只是每天轮番派人在城下喊话,内容无非是“只诛首恶,余者不究”,更让人焦虑的,则是城中有流言传出,说存粮只够十日之用。
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全城疯传,马奎派人追查,仍是一无所获。
当日深夜,一个黑影悄悄从城头缒下,直奔唐军大营而来。
李智云正准备歇息,刘保运快步入帐:“元帅,新丰守军副将赵青求见,说是来约降的。”
李智云立刻精神一振:“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被带入帐中,他神色紧张,进帐就跪倒在地:“某新丰守军副将赵青,拜见李元帅!”
“赵副将请起。”李智云示意他坐下说话,“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赵青却不敢坐,仍旧跪着说道:“某愿助元帅取新丰,只求元帅信守承诺,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这是自然,我李智云言出必行。”
赵青浑身一松,说道:“城中存粮其实只够一个月,马奎为了稳定军心,一直对外宣称还有半年之粮。”
这个消息其实不太重要,以目前局面来看,新丰的存粮到底够吃多久根本无所谓。
李智云问道:“可还有人知道你今夜出来?”
赵青轻轻摇头,回答道:“只有柳氏知晓,某是从他们家人驻守的城墙下来的,如今马奎就信任他的几个亲兵,对我们这些副将多有防备,也正因如此,军中怨气更重。”
他缓了口气,又道:“明日轮到我值守西门,若元帅信得过某,可在明晚子时举火为号,某当开西门迎义军入城。”
李智云尚未发话,倒是刘保运挑了挑眉头,说道:“元帅,谨防有诈。”
赵青闻言,急忙叩首:“某愿以全家性命担保!实在是城中已经撑不下去了,西京前段时间将能征的人和兵器全都带走了,再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李智云确实没料到刘保运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看来他这两个月站在旁边没白听,便问道:“于县令是何态度?”
赵青愣了一下,答道:“于县令似乎早有归意,只是碍于马奎,不好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