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30节

曹湛带着八百人急行,道路狭窄,两侧全是半人高的枯灌木。他不敢走官道,南边李世民的主力正在昼夜追击,北边据说也有唐军出没。这条小路是他早年在这一带征兵时记下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它来逃命。

然而还没高兴多久,后方便传来阵阵马蹄声。

曹湛猛地拔出横刀,嘶吼着喝令结阵,八百名疲惫不堪的士卒勉强举起长矛,胳膊因为连日的饥饿和行军不住发抖,矛尖在日光下晃成一片。

后方土路转角处,玄甲骑兵涌出。黑甲黑马,马嘴喷出的白雾混着黄尘,为首一将手提马槊,身形魁梧如山。

曹湛认得那面旗帜——那是程知节的旗号。

玄甲军见到这些人,立刻催马奔跑起来,这八百人的残阵在两百骑兵的冲击下被轻松击溃,士卒被战马撞飞出去,落地时连惨叫都发不出。

曹湛挥刀迎向程知节,横刀与马槊相交,马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横刀脱手飞出,打着转插进路边的泥地里。

程知节没有杀他,反手一拍,槊杆抽在曹湛胸甲上将他整个人抽落马下。两名玄甲军顿时将曹湛按在土里,这八百人尽数被俘,无人逃脱。

而在枯杨渡,漳水的一条支流在此处打了个缓弯,河面不宽,水流平缓。

一座旧木桥横跨两岸,桥板缺失了多处,露出下方浑浊的河水,桥身被常年的风雨侵蚀得摇摇欲坠。

李智云趴在一处凸起的土包上,三千唐军骑兵隐没在枯杨渡周遭的地势中,除了芦苇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整片渡口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他拿着捡来的一截树枝,在面前刻出渡口的地势简图。

“孙华。”他用指头点了点泥地上代表木桥的那条横线,“你率一千人守在渡口正前方那片土坡后,只要夏军踏上木桥,便封死他们的去路。”

孙华低声称诺,如今又过了一夜,他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感冒算是彻底好了。

侯君集与薛万彻并肩走来,李智云便盘膝坐了起来,指了指木桥下游方向:“斥候回报说是下游五里有一片浅滩,水深不过膝,夏军主力走桥,溃散残兵多半会尝试涉水,侯君集带五百骑去那里堵着,看看能不能抓到夏军的将军和重臣。”

侯君集略一叉手,转身便走。

“木桥左侧的芦苇荡极为茂盛,足以藏下兵马,薛万彻你率幽州骑兵埋伏于此,夏军前队过桥的时候不要动,等其中军拥堵在桥面上,你从侧翼杀出,切断他们的前后联系。”

薛万彻把嘴里嚼着的草茎啐在地上,叉手行礼,大步流星地朝部下所在地而去。

骑兵调动十分迅捷,很快便彻底融入了芦苇、土坡和林木的阴影之中。

随着日头缓缓偏移,枯杨渡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人影。

一群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散兵沿着官道走来,他们三五成群相互搀扶着,手里拄着当做拐杖的长矛杆,身上连一件完整的甲胄都找不出来。

有些人的靴底早已磨穿,光着的脚板上缠着从衣摆撕下来的破布条,这是被后方唐军追击的压力驱赶至此的夏军散兵游勇,人数约有三四百,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先锋。

他们看到前方的木桥,几乎同时加快了步子。

土坡后,孙华麾下的刀盾手将身子压得更低,弓手的手指已扣在弦上,箭头都用泥灰抹过,在日光下没有反射出半点光芒。

李智云看着这批溃兵涌向木桥,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传令兵挥动令旗,各伏击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几百人互相推搡着挤上木桥,木板在人群重压下发出极其危险的吱呀声,有人踩空缺失的桥板惊呼一声坠入河水,扑腾了几下便被水流卷向下游。

桥上的人没有回头去拉落水者,只顾拼命往对岸挤,乱哄哄地过了桥,头也不回地继续向东逃窜,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枯杨渡下游五里的浅滩,正如李智云所言,水流平缓地淌过河床,水深仅及膝盖。

夏军残部赶到这里,蹲在岸边看了看浑浊的河水,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官道,终于横下心解下身上仅存的沉重物件,有人把半块磨刀石扔在岸上,也有人把舍不得扔的皮盔搁在石头旁。

有人率先踏入水中,河水没过小腿,凉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后面的人也跟着陆续下了水,千余人稀稀拉拉地散在浅滩上。

就在众人渡过一半的时候,对岸林木间,侯君集横刀出鞘,纵马而出,五百唐军骑兵紧随其后,直直朝着夏军冲了过去。

正在蹚水的夏军士卒见状,不少人都呆立在河中央。水流阻住了双腿,每一寸挪动都要花费在平地上数倍的力气。岸上尚未下水的人惊恐地转过头,看到的是越来越近的马头和刀刃上刺目的反光。

侯君集一马当先冲入岸边人群,横刀左右挥劈,五百骑兵切入步卒中段,马蹄踏碎了本就微弱的抵抗意志。

“降者免死!”

侯君集的声音在河面上炸开,岸边的夏军丢下兵器跪在烂泥里,河水里的士卒也高举双手踉跄着走回岸边,浑身湿透冻得不住发抖。

这千余人一击即溃,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俘虏被驱赶到岸边一处空地抱着头蹲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侯君集留下五十人看守,自己拨转马头朝枯杨渡主桥方向望去——那边还没有动静,大鱼还没入网。

日头到了正午,枯杨渡主桥终于来了一大股溃兵,约莫三四千人,他们队列虽然散乱,但人群中仍有几面歪歪斜斜的营旗,被几个手臂发颤的老卒勉强擎着。

后方的唐军骑兵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夏军残兵驱赶向这座狭窄的木桥,而他们一看到桥,就和前面那些人一样,也开始争抢渡河的位置。

下一刻,木桥左侧,芦苇荡被从内部破开。成片枯黄苇秆在马蹄下倒伏,战马的身躯直接撞进人群,像是一柄尖刀刺入这些溃兵之中。

薛万彻策马冲在最前方,目光锁定了人群中两个挥舞横刀拼命呼喊的校尉,他的马槊平端借战马冲力刺出,槊尖挑开其中一人的横刀,顺势用槊杆砸中那人头盔。

兜鍪瞬间凹陷下去,那校尉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另一名校尉转身想逃,薛万彻的战马已到身后,单手攥住对方后领,硬生生将整个人从人群中提了起来,扔给身后的亲卫。

两千溃兵四下奔逃,漫山遍野。有人跳进河水试图游到对岸,有人钻进芦苇荡被绊倒在地,有人干脆蹲在原地双手抱头。唐军骑兵在溃散的人潮中来回驱赶,像牧人驱赶受惊的羊群。

而在那座破旧的木桥上,恐慌彻底失去了控制。

后方骑兵的冲杀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成百上千的溃兵拼命往那座仅能容纳数人并行的桥上挤。一时间人贴着人,肩膀撞着肩膀,被挤到桥板边缘的人失足坠落,惨叫声被河水吞没。桥头的栏杆也在人群推挤下发出几声脆响后断裂,又是数十人失去依凭落入水中。

桥面上,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兵被后方涌来的年轻士卒重重推了一把。他脚下踩在桥板边缘长满青苔的湿滑处,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磕在木板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但后方的人潮没有任何停顿,无数只脚从他的背上、肩膀上、头上踩过去。

他嘶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快淹没在踩踏中,踩过他身体的人群继续向前涌去,没有人低头看一眼。

土坡后,孙华麾下的刀盾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年轻弓手数次举起弓,每次又都是刚拉开就放下,而在他旁边的老兵只得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弦上掰开,并拍了拍他的手背,摇了摇头道:“莫急,他们自己就散了。”

远处,李智云站起身,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看着漫山遍野跪地请降的夏军溃兵,又看了看那座桥板多处断裂的木桥,芦苇荡中还有零星的喊杀声,是薛万彻的骑兵在清剿最后几处藏匿的溃兵。

怪事,窦建德竟然走得这般慢,难不成是选择留下来断后了?

李智云微微眯起眼睛,还是说自己刚好错过去了?

第371章 遁走

枯杨渡,日头升至中天。

窦建德拽着缰绳,胯下马便在原地停了下来。

前方木桥被数千人塞得严严实实,桥板在重压下吱呀作响。

“不要挤!依次过桥!”

一名校尉立在桥头,挥舞着刀背往人群里砸,但没人听他的。

窦建德看着那团乱麻,没有开口。半个时辰前,后方数百名脱力的士卒跌坐在路边,领军校尉拔刀要斩,他听到风声到底没忍住,折返回去拦了。

窦建德让他们就地歇息,能跟上来的再跟上来。结果这一耽搁,他的位置便从中军前端滑到了偏后。

“大王,过了枯杨渡,再三十里便是魏州东境。”凌敬开口道,“出了那片地界,地势开阔,唐军骑兵再想兜截,就得撒开十倍的兵力。”

窦建德没有接话,他在看前方的芦苇荡。

这片水泽绵延数里,枯黄的苇秆密匝匝挤在一起,顶端的白絮被风揉碎,飘了满天。苇浪翻涌间什么也看不透,只听见沙沙的响动。

“后军还有多少人?”他收回目光。

“不足一万,走散的,掉队的,根本数不过来,而且咱们走得不算快,但李世民始终没能追上来,怪事。”

窦建德眉头一皱,他把鞭子搁在鞍前,翻身下马。

“大王?”凌敬愣了一下。

窦建德没有解释,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拿鼻子拱他的手。他把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卫,走到路边一块凸起的青石旁,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亲卫们面面相觑,从虎牢关撤围到现在,整整两个多月,没人见过夏王在行军中坐下。

“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啊。”一名亲卫什长上前半步,这人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眼角斜劈到下颌,说话时疤痕跟着扯动,“桥头拥堵,后卫松散,万一唐军——”

“万一唐军真杀出来,孤站着和坐着,区别很大吗?”窦建德反问。

什长顿时语塞。

窦建德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桥头攒动的人头。日头晒得他的玄甲发烫,甲片边缘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他眯起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脸上那道疤,是打薛世雄那年留下的?”

什长一愣,抬手摸了摸脸:“是,那年攻河间,末将攀城被守军一矛捅穿了面颊。”

“疼不疼?”

“当时不觉得,后来烂了两个月。”什长咧嘴笑了笑,“大王还记得?”

“孤记得的事多了。”窦建德缓缓道,“王伏宝来投孤的时候光着脚。齐善行是个读书人,字写得好。刘雅那小子,攻宇文化及那阵子,一个人扛着两杆旗冲在最前头。”

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窦建德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拥挤在桥头、彼此推搡的士卒。这些人大多数已没了甲,有人光着脚,有人拄着断矛当拐杖。他们在抢过桥的位置,因为谁都怕被落在最后。

凌敬拄着杖,一言不发地立在他身侧。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桥上又有人落水了。落水者抱住一块桥柱的残桩,喊了两声便被水流扯了下去。

窦建德又坐了一会才站起身,也没有去整顿秩序,而是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随后他拨转马头,朝后方望去,官道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烟尘,只有被丢弃的兵器和衣物散落在路面上。

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大抵是不会再跟上来了。

窦建德收回目光,对亲卫什长吩咐:“去前面传令,过了桥不必整队,直接往魏州方向走,能走多快走多快。”

什长领命而去。

凌敬低声道:“大王方才说,站着和坐着没有区别,并非实话。”

窦建德问道:“什么话算是实话?”

“坐着容易不想站起来。”凌敬望着他那根枣木杖上的裂纹,“大王虽然坐下了,但却也站起来了,这才是实话。”

窦建德沉默了一瞬,听着这番恭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北侧土坡上,李智云拨开眼前的苇叶。

他趴在一丛茅草丛后,肩甲缝隙里夹了几根折断的草茎,他也懒得去摘。

下方官道上,夏军的队伍像一条被踩断成几截的长虫。前锋已经过了桥,中军正堵在桥头,后卫稀稀拉拉拖在后面。那面最大的“夏”字旗夹在人堆里,摇摇晃晃地往桥头挪。

桥头的拥堵越来越严重,有人被挤得掉进水里,有人蹲在路边等着,有人干脆扔了兵器坐在地上,一名夏军校尉挥着刀背抽打那些坐地不起的士卒,骂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还不快起来!想等唐军追上来送死吗!”

而他们只是抬头看了校尉一眼,又把头埋进膝盖里。

李智云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禁轻轻敲了敲刀柄。

与此同时,身后有人呼吸急促起来——是个年轻的弓手,箭已搭在弦上,指节捏得发白。

“收弓。”李智云倏地侧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还没到你放箭的时候。”

弓手愣住,手忙脚乱地松了弦。

李智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官道,那面主旗已经缓缓挪到了木桥与道路交接的最窄处,也就是整段官道上最窄的瓶颈,左侧是泥沼,右侧是河水,前后是拥堵的人潮。

他抬起右手,干净利落地往下一劈。

紧接着,一声哨箭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孙华的战马从土坡后腾空而起,一千唐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坡面倾泻而下,径直撞入桥头那段最狭窄的通道,直接将夏军中段拦腰冲断。

已经过桥的夏军前锋听见身后惨叫,纷纷回头,只看到黑压压的骑兵来回冲杀,像一道铁门轰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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