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拍了拍袍角上那些泥印子,孟啖鬼从身后扶了他一把,被他轻轻推开了。
当天下午,房玄龄带人查封了曹州刺史府和四座城门旁的军械库。
府库中的存粮比塘报上预估的还要多,光是前院地窖里封存的粟米就有近六千石,另有绢帛一千余匹、甲两百副、弓弩箭矢若干。
这些东西全都是孟海公这些年从曹州四县征调来的,还没来得及拉上战场,便换了主人。
白顺将四县的田亩账册按年份码好,每一摞都用麻绳扎紧,绳结上别着一片竹签,竹签上用炭条写着县名。
他做完这些便退到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房玄龄从廊下经过时,白顺站起来想行礼,房玄龄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去。
“这些账册是你一个人做的?”
“是。”白顺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家兄在时也帮着核对过数目,家兄前年病故了,后来便是某一手操持。”
房玄龄点点头,把账册交给身后的随军文吏,没再问下去。
入夜时分,城中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唐军步卒在四座城门内侧扎下简易营盘,火把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
城东那家开了两代人的炊饼铺子试探性地卸下一块门板,露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
铺子里的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上张望,和远处那个正在给战马喂豆料的唐军骑卒对视了一眼。
骑卒朝她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板又推开半扇。
次日辰时,一辆囚车停在曹州城南门外。
囚车是玄甲军工兵营临时打的,用的是从曹州府库后院里砍来的槐木,木料还没干透,横梁上渗出几滴淡黄色的树汁。
车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在里头,四壁钉着粗麻绳编成的网,网眼密得连拳头都塞不进去。
孟海公是自己走进囚车的,他那件青布圆领袍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一根黑布带束在脑后。
他坐进囚车之后,把袍角拢了拢铺在膝上,然后透过麻绳网眼看向站在车旁的白顺。
“那些账册全都交给房公了?”
“交了。”白顺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今早又核对了一遍,数目都对得上。”
孟海公点点头,把目光从白顺脸上移开,望向他身后那道曹州城墙。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去,轻声道:“白先生,你可莫忘了替我求情啊。”
白顺点点头,表示自己没忘这件事。
至于能不能成,那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李世民派了两名信使带着他的亲笔信随行,信上写了两件事。
一是曹州已平,孟海公押送洺州交晋王处置,二是他率余部继续南下,与先前派往洛阳方向的刘弘基部会合。
囚车沿着官道向北驶去,车轮碾过坑洼处时车身剧烈颠簸,孟海公的身子跟着摇晃,然后重新坐稳,闭上了眼睛。
曹州城南门外,五千唐军已经开始拔营。
李世民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平原。
雾气正在被日光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田垄和零星散布的村落炊烟。
从曹州再往南走,过了白马渡便是洛阳地界。
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已有大半年,城中粮草早已耗尽,城墙上的守军饿得多半连弓都拉不开。
“殿下。”房玄龄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完的文书,“给晋王的塘报拟好了,请殿下过目。”
李世民接过来看了一遍,从房玄龄手里接过毛笔,在军报末尾补了一行字:
“孟海公已降,曹州府库存粮六千石,绢帛千匹。弟善加调用,兄不日南渡,待洛阳事了,你我兄弟长安再聚。”
他把笔还给房玄龄,转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的甬道里,程知节正蹲在地上打瞌睡,旁边的秦琼靠着一根柱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外面的天色。
一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站起来,程知节睁眼的速度比拔刀还快。
“歇够了没?”
李世民从程知节身边走过。
“够了够了!”
程知节咧嘴一笑,撑着膝盖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五千唐军在官道上重新列队,来时他们沿着洺水北岸往西绕,穿过黎阳地界时李世勣派人送来两车干粮和几坛咸菜。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午后的日光将路旁枯黄的茅草晒得发脆,马蹄踩上去便碎成一地粉末。
程知节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正跟身旁的秦琼争论到底谁的槊更沉一些。
秦琼不爱搭理他,只是偶尔蹦出两个字来应景。
尉迟恭带着那一百二十名代北精骑走在队伍中段,他那匹乌骓马今天格外安静。
队尾还没完全离开曹州地界时,程知节便催马赶到李世民身侧,用马鞭指着北面问道:“殿下,咱们这回去洛阳还等不等刘弘基了?”
“不等了。”李世民单手控着缰绳,“他走他的,咱们走咱们的,到了白马渡再合兵。”
程知节把嘴里的狗尾草换了个方向,又问道:“那殿下打算怎么打王世充?”
“围了洛阳这么久,等他见到窦建德的佩剑,就该自己出来了。”
李世民偏头看了程知节一眼,笑道:“你若是着急,到时候攻城头一个便派你上。”
“殿下可莫说笑了——”
程知节赶紧摆手,他擅长野战,攻城可不是他的长处。
秦琼在他身后难得地笑了一声,周围几个骑卒听见了,也跟着乐了起来。
第386章 郑旗
尉迟恭接到军令,是在曹州城破后的当晚。
他正领着部曲在城西清点俘获的军械,便收到了李智云从洺州发来的塘报里夹着的竹简。
竹简不过两指宽,命他即刻返回洺州,将窦建德当日请降时解下的那柄横刀送往白马渡。
他认得李智云的字,笔锋收得很紧,横平竖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地方。
尉迟恭将竹简揣进怀里,当夜便从曹州动身。
从曹州到洺州,快马加鞭要走两日。
城门刚开,守城的士卒打着哈欠验了尉迟恭的腰牌,他连口水都没喝便直奔府库。
那把刀已经在洺州府库里搁了有小半个月,军器监的人重新打磨过刀身,豁口还在,锈迹倒是除了个干净。刀柄上原本缠着的麻绳也被换了新的,旧的那截拆下来的时候断成了好几截。
管库的老吏把刀从架上取下来递给尉迟恭,恭恭敬敬道:“军器监的人说这豁口没法补,补了反而伤刀,所以就这么留着了。”
尉迟恭微微颔首,没有多话,把裹好的刀揣进怀里,在洺州城内匆匆吃了一碗汤饼便又上了路,俗话说回时总比去时快,赶到白马渡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黄河在北岸拐了一道弯,白马渡正卡在那道弯的腰眼上。
渡口的条石被往来船工踩得滑溜溜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被河风吹得沙沙作响。
李世民就蹲在渡口边上啃麦饼,身边站着几个大将,围着一张舆图指指点点。
刘弘基的步卒比他早到半日,已在北岸扎下营盘。
几十条从上游征调来的平底船泊在渡口,河面上水汽蒸腾,浑浊的黄河水打着旋儿往东流,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被日头一晒,便化成了一层白雾,笼在渡口上头久久不散。
尉迟恭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鞍前一抛,大步朝渡口走去。
“殿下。”
他在条石前三步站定,叉手行礼,随后取出那柄裹着粗布的横刀,双手递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把麦饼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
他先解了粗布,露出里面那柄刀鞘被磨得发亮的横刀,然后握住刀柄将刀刃抽出来看了两眼,刀背上的缺口大大小小有七八处,都被军器监的人仔细打磨过。
“敬德,这趟辛苦你了。”李世民把刀刃插回鞘里,搁在自己膝上。
“不辛苦,都是某该做的。”尉迟恭放下叉手姿势,站直了身子。
李世民听完点了点头,把那半块麦饼从嘴里拿下来,就着水囊灌了两口凉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饼渣,顺手把窦建德的横刀挂在了自己腰间。
“传令下去,明日渡河。”
次日午时,大量唐军在白马渡陆续登船。
船工们拿竹篙撑着河岸把船一条一条推离渡口,平底船吃水浅,在黄河的浪里晃得厉害,船头划开河水,浪头接二连三地拍在船舷上。
程知节坐在船帮边上,两只脚悬在船舷外面晃荡,他的马站在旁边那条船的船头,四条腿叉开稳稳地站在甲板上,看着竟比他还要稳当几分。
李世民站在头船的船头,眺望着南岸的方向。
洛阳城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起先只是灰蒙蒙的一团影子,随着船队渐渐逼近南岸,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垛口、城楼、旗帜,一点一点地从水雾中浮现出来,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慢慢晾干。
李世民静静看着那座城,眯了眯眼。
洛阳是真的瘦了。
城墙还是大业年间杨广下令修建的,墙砖上刻着大业三年的铭文,当年杨广巡幸洛阳时让人一块一块刻上去的,笔画里还带着几分好大喜功的张扬气。
可如今砖缝里的灰浆已被风雨掏空了大半,墙面上到处是修补过的痕迹,有些是补了灰浆又裂开的,有些干脆连补都没补,就那么豁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夯土。
垛口后面稀稀落落地插着几面郑国的旗帜,旗角的流苏缠在杆头上绕了好几圈也没人去解,旗面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远远看过去像挂在杆子上的几块旧布。
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偶尔一晃,瘦得像一根根插在城墙上的竹竿,甲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李世民在洛阳北门外三里处勒住了马。
他身后是五千唐军骑兵,前面就是洛阳城的北门。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发现了城下的唐军旗帜,几声锣响从城头传下来,在城墙上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
城墙上一个郑军校尉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往下看,他瘦得颧骨高耸,头盔戴在头上晃晃荡荡,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可当他看见那面玄色唐旗时,凹陷的眼眶里却是闪过一丝释然。
那校尉盯着城下的唐军看了片刻,便从垛口后面缩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这回响起的锣声比方才更加密集,伴随着几声喝令,但也仅此而已。
程知节催马上前两步,拿马鞭指着城头:“殿下,某看这些守军怕是连弓都拉不开了,不如直接架云梯攻城算了,就由某打头阵,保管半个时辰拿下北门!”
李世民斜睨他一眼,现在倒是来兴致了。
秦琼在旁边伸手按住他的马鞭,手腕一翻把鞭梢压了下去:“程将军要攻城,也得先看看城下那道壕沟,沟底全是竹刺,你这匹马跳得过去?”
程知节顺着秦琼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那道壕沟从城墙根往外延伸了将近两丈,沟沿上堆着新挖出来的湿土,土色还是深的,显然是近日才挖成的,沟底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竹刺,竹尖朝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白光。
更麻烦的是壕沟后面那道新砌的夯土护墙,墙不算高,目测不过一丈出头,但位置修得极刁,正好卡在云梯搭上城墙之前的那段必经之路上。
“某的马自然跳不过去,但某可以搭桥——”程知节话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讪讪道,“这夯土墙修得倒是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