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微微颔首,步行离开杜府,径直往东门而去,他并未乘坐车驾,每个夜晚都雷打不动地回到城外大营休息。
这几日韩世谔依着他的命令,全力整编队伍。
杨师道从华阴、郑县带来的两千余人,再加上新丰投降的千余郡兵,被打散后重新编入各队。
韩世谔采用了李智云提议的“互保同袍”之法,以老卒为骨干,新老混杂,五人一伍,十人一火,互相担保,同赏同罚。
营地里操练声不绝于耳,磨合期虽短,但也颇具成效。
到了第四日清晨,李智云用罢早饭,正准备如往常一样进城,突然有一骑快马从西面而来,直入大营,带来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消息。
刘保运快步走入,叉手道:“元帅,营外来了数十骑,打头的是一位女郎,自称姓李,从鄠县来的,要见元帅您。”
姓李?鄠县?
李智云放下手中把玩的令箭,起身问道:“对方可报了名号?”
“未曾详说,但气度不凡,随行骑士颇为精悍。”
那就是平阳昭公主了!
李智云心头一跳,这是他穿越以来,首次和自家人见面,说不紧张是假的,便对韩世谔道:“韩长史,怕是我阿姊到了,你随我一同出迎。”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袍,大步走出营帐,韩世谔紧随其后。
营门处,数十位风尘仆仆的骑士勒马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枣红骏马之上,并未着裙钗,而是一身赤色戎装,外罩皮甲,腰佩横刀,长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久经沙场的英飒。
她目光沉静,正打量着这座秩序井然的营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等到李智云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出,李秀宁立刻将视线锁定在他身上,仔细端详这个记忆中尚且模糊,如今却已名动关中的五弟。
李智云快步上前,在丈许外止步,拱手躬身,恭敬道:“阿姊远来辛苦,智云未能远迎,还请阿姊恕罪。”
李秀宁轻轻一按马鞍,矫健落地,动作不见丝毫拖沓。
她走到李智云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说道:“五郎不必多礼,未曾想数年不见,你竟成了威震关中的行军元帅。”
“阿姊谬赞,智云愧不敢当。”李智云直起腰,侧身让开道路,“营中简陋,请阿姊帐内叙话。”
李秀宁点了点头,对身后骑士吩咐了一句,便随着李智云向中军大帐走去。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
刘保运奉上热汤便退了出去,帐内只余姐弟二人,以及侍立在李智云身后的韩世谔。
短暂沉默后,李秀宁端起陶碗,饮了一口热汤,驱散些许寒气,这才说道:“我在鄠县,听闻你在东边闹出好大动静,先取华阴,再下郑县,席卷冯翊各地,如今又兵不血刃得了这新丰,阿耶在河东尚未过河,你这渭北道行军元帅倒是先打出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智云微微欠身:“时势所迫,不敢坠了阿耶威名,也是全赖将士用命,关中豪杰相助,方能侥幸有成,何况叔父能自号关中道行军总管,我当这行军元帅又有何不可呢?”
李秀宁放下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这倒也是,你做得很好,好得出乎所有人意料啊。”
“我此次前来,一为亲眼看看我这死里逃生,还能搅动风云的五弟,二来也是为了正事。”
“阿姊请讲。”
“你在东线高歌猛进,我在西边也没闲着。”李秀宁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与神通叔父已拿下了鄠县、盩厔、始平,如今西京大兴已在你我东西夹击之下。”
“我此番前来是想与你商议,下一步是该合兵一处,共击大兴,还是各自依当前态势,继续扫清外围,待阿耶大军入关再行定夺。”
她没有再寒暄客套,直接切入军事核心,尽显其果决干练的作风。
李智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片刻,看向韩世谔:“韩长史,你以为呢?”
韩世谔略微拱手,应声道:“元帅,李娘子,某以为合兵固然声势更壮,但两军调配号令却难统一,且现在东西两线进展皆顺,贸然合兵或许会迟滞战机,不如依旧东西并进,扫荡京兆诸县,最后会师大兴城下,如此可令阴世师、卫文升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李秀宁闻言,看向韩世谔的目光多了几分重视,此人不愧是韩擒虎之子,在看法上与她不谋而合。
李智云点了点头,说道:“阿姊,韩长史之言深合我意,如今大兴已成孤城,阴世师手中兵力有限,分散守备各处已是捉襟见肘。”
“我等东西呼应,稳步推进,待其力竭,或可不战而克,急于合兵反而可能予敌喘息之机。”
李秀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看来五郎麾下确有能人,你之见地亦非纸上谈兵。”
“既如此,便依此策,我部继续向西,攻略武功、醴泉,你部可向南经蓝田,或向北威胁万年、高陵。”
李智云应下,随即问道:“阿姊此行匆忙,可需弟拨付些粮草军械?”
“不必。”李秀宁摆手,“鄠县粮草尚足,你新定诸县,用度亦大。”
言罢,她将碗中热汤饮尽,起身道:“军情紧急,我不便久留,看到你安然无恙,且能有此局面,阿姊……很欣慰。”
李智云也站起身,正色道:“阿姊一路保重,待日后会师大兴城下,弟再为阿姊接风洗尘。”
李秀宁干脆利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营帐,她的随从早已备好马匹。
李智云和韩世谔一直将她送出营门,目送那数十骑卷起烟尘,向着鄠县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微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李秀宁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智云甚至没有什么实感,与其说是姐弟相逢,不如说是匪头聚首。
“哈!”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说到底,自己本来不就和土匪没什么区别吗?
第48章 京兆东道行台
又过了五日,新丰城内外依旧保持着平静。
李智云并未急于北上或南下,他现在有的是耐心,一边向大兴城方向加派斥候,细细探查西京动静,一边等待着冯翊消息。
只要孙华解决完冯翊郡,他才是真正的再无后顾之忧。
这日晌午过后,李智云正与韩世谔推演着万年、高陵一带可能发生的攻防战,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其间还夹杂着大队步卒行军的响动,声势远超平日调动规模。
李智云与韩世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来了。”
李智云放下代表己方兵力的木筹,嘴角微微上扬。
韩世谔颔首,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松快:“听这动静,孙华此行当是满载而归。”
两人并未出帐,只是静候。
不多时,营门处传来通报,旋即帐帘被猛地掀开,热浪裹着一个雄壮汉子卷入帐中。
来者正是孙华。
他依旧是那身不太合体的明光铠,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却比铠甲更亮眼,他大步走到帐中,对着李智云叉手道:“元帅!某孙华复命!”
“孙总管辛苦!”李智云起身,绕过案几上前,“看总管神色,北面之事定然顺利。”
“托元帅洪福,一切顺利!”
孙华咧开嘴,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某几乎未动刀兵,白水、澄城、郃阳、韩城四县,闻我军威皆望风归附!某已按元帅先前吩咐,留用原官,安抚地方,如今仅剩郡城尚未投降,通往龙门渡的道路彻底通了!”
“好!好!好!”李智云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孙华臂膀,“孙总管此功甚大,你带了多少人马回来?”
孙华挺直腰板,朗声回道:“禀元帅,某带回八千人马!其中五千是某本部儿郎,另外三千是新降四县中遴选出的精锐!甲械虽不及我军老卒齐整,但士气可用,皆愿为元帅效死!”
八千人啊!
加上李智云此刻在新丰主力,其麾下可战之兵已有一万五千人,这还不算分散驻守在各县等地的士卒。
一股热流在李智云胸中激荡,他从囚车中的死里逃生,再到现在虎视京兆,不过短短两月有余,形势已然彻底不同。
他压下翻腾心绪,沉声道:“传令擂鼓聚将!所有校尉以上军官,还有新丰城内县令、县丞、杜、柳等族首,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
“诺!”先前引孙华入帐的亲兵应声,转身大步离去。
低沉鼓声传遍营寨,震动着新丰城墙。
军官们无论正在操练还是休憩,闻声皆神色一凛,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城内的于孝显、杜长老等人也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随引路亲兵赶往大营。
不多时,原本宽敞的中军大帐内已是济济一堂。
文武分列左右,左侧以韩世谔为首,孙华、张世隆、韩从敬等将领披甲而立,右侧则以韦义节为首,此人是前两日来的,其身侧为杨师道、于孝显及杜、柳等几位族老身着袍服,肃然而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上首那个身着青袍的年轻身影。
李智云看着帐中一张张或熟悉或新附的面孔,缓缓开口道:“自华阴举义,我等转战关中,郑县、下邽、渭南、新丰相继克定,冯翊郡北部四县亦传檄而定,能有今日之势,全赖将士用命,官吏清廉。”
他深吸一口气,声量陡然提高:“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昔日我为凝聚人心,仓促自称渭北道行军元帅,今疆土渐扩,当立规制,明号令,以安军民之心!”
帐内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智云站起身,朗声宣告道:“今日起,于新丰设京兆东道行台!总摄华阴、郑县、下邽、渭南、新丰及冯翊已附诸县一切军政要务,承制封拜,专行阖外之权!”
行台,乃是中央朝廷在外设置的临时代表机构,权力极大。
杨广曾任河北道行台尚书令,李世民也当过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他将令箭拍在案上,开始一一任命:
“本帅自领行台尚书令!”
“擢韩世谔为行台左仆射,参赞军机,总领军务征伐!”
“擢韦义节为行台右仆射,协理政务,掌管官吏铨选、钱粮度支!”
左右仆射,即为尚书令的副手,地位尊崇。
“擢杨师道为行台丞,主管行台日常事务,文书出纳,协理左右仆射!”
行台丞是行台的实际大管家,事务繁杂,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李智云这两个月让杨师道各处办事,就是为了这一天。
“擢刘保运为行台都事,传行台令,监察内外!”
这是让身边最亲近的元从心腹,执掌机要和监察大权,这一职位也只有刘保运能干,换做别人李智云实在不放心。
“孙华仍为冯翊道行军总管,加车骑将军号。”
“李孝常加云麾将军,镇守冯翊,确保龙门渡通路,韩从敬加宣威将军,张世隆加忠武将军……”
随着李智云一道道任命下达,帐内众人的神情也随之变化,或激动,或严肃,或感奋。
这一套行台班底,不仅是对过往功绩的肯定,更是在大分蛋糕,毕竟不能让人白忙活。
待所有主要任命宣布完毕,李智云环视帐内,正色道:“行台既立,号令即出!望诸君各司其职,勤勉任事,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有阳奉阴违,懈怠军机政务者,莫怪行台法度无情!”
“谨遵尚书令!”
此刻帐内文武,无论新老旧部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李智云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反应还算满意,他往后走了几步,将手拍在悬挂一旁的京兆地区舆图上。
“诸事已定,岂可空耗时日?韩仆射。”
“末将在!”韩世谔踏前一步。
“点齐兵马,以孙总管所部为前锋,韩从敬部为侧翼,你亲统中军,明日辰时埋锅造饭,巳时初刻,大军开拔——”
李智云停顿了一下,所有视线都落在那只覆盖在万年县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