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在他跟前放了个胡椅,他道谢后却没有坐下。
等到了李智云出来,宦官便说了敕书上的三件事——太庙献俘定在八月十三日,文武百官届时皆须到场;晋王须提前半日入宫与秦王、太子一同习演仪程;尚书省已拟出河北诸州留任名册,请晋王殿下一并过目,若有异议及早呈报。
李智云听罢,让赵青取了些银子,宦官收了行礼匆匆告辞,明显是还有其他人要告知。
韦尼子从后堂转回来时,换了一件深紫色褙子,外面罩了件素色纱衫。
“殿下这次又要走多久?”她问道。
李智云见她有些幽怨,便握住她的手,笑道:“不必担心,这次我带你去河北。”
韦尼子顿时睁大眼睛,随即垂下眼睫,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怕是不妥,朝中自有规矩,哪有外臣携眷赴任的道理。”
李智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腕在掌中微微转了一下。
“你放心就是了,我自有办法。”
言罢,他站起身牵着韦尼子往书房走,嘴里念叨着河北有哪些吃的玩的。
邢州的梨膏糖甜得齁嗓子,是用秋梨榨汁熬了一整天才熬成的,颜色深褐透亮,含在嘴里能甜一个时辰。洺水的鲤鱼比长安的肥,蒸熟了夹一筷子,肉瓣像蒜瓣一样散开来,淋上姜丝醋汁,鲜得能把舌头咬下来。
还有博州的枣,贝州的梨,魏州的柿饼——那个柿饼是她最爱吃的东西,今年他可以让那边多留些。
韦尼子的碎发还是翘着,秋日的光从桂花枝叶间漏下来,像有人拿金箔剪成粉末,一点点撒在她的头上。
两人快走到书房时,韦尼子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殿下,你知道秦王的长子叫什么吗?”
“当然知道,李承乾嘛,还是父皇亲自取的,只可惜我当时不在。”
韦尼子微微颔首,又问道:“那我们的长子该叫什么呢?”
李智云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见韦尼子满脸通红,便不由得笑了起来,牵着她转向另一个方向。
“殿下?我们去哪?”
“明知故问。”
第392章 告庙
太庙献俘,八月十三,五更二刻。
长安城还浸在墨色里,东天边只泛起一线青灰。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挂了一夜露水,叶子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砸在街面上。远处传来一声秋蝉的嘶叫,叫了半声便停住了,像是被这满城的金吾卫压得不敢出声。
承天门的铜铃开始响了。
风从丹凤门的方向灌进来,把这铃声一层一层往南推,从宫城推到皇城,再从皇城推到外郭。
太庙南门外,金吾卫已经列成两道人墙。每人手中一杆步槊,从南门往东拐过去,一直排到皇城外那片空地——大理寺的押解车就停在那里。
窦建德背靠车壁坐着,阖着眼,双手搭在膝上。昨夜狱卒送来一套新浆洗的青布衣,领子贴着后颈带着一股凉意。
旁边那辆车里,王世充的肩膀缩成一团,下颌埋进胸口,素服的袖口被他攥得皱巴巴,指尖掐进布料里。孟海公在最末那辆车里,他换了一身囚衣,抬眼看着远处太庙的飞檐出神。
太常寺的赞引官从寅时就在阶前踱步,他来回走了多少遍连自己都数不清。
这条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夜里他醒了三次,每次都爬起来摸到案前再核对一遍仪程,把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按在指腹底下重新读一遍,仔细记在心里。
五更三点,太乐令麾下的乐工在庙门外东侧列队。
编钟的铜架浸了一夜露水,钟钮上凝着水珠,一碰便簌簌往下淌。打头的老乐工拿袖子把水珠擦了,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挨个把钟钮重新抹了一遍。
他年轻时在大业年间的祭天大典上敲过钟,那会儿敲的是九韶之乐,今天敲的是《永锡之乐》,曲谱虽不同,钟还是那口钟。
太常卿立在东门内侧御幄前,绛紫朝服,腰束金带。身后两个宫闱局的内侍捧着铜盆,盆沿搭着新纺的葛巾,水还冒着热气。
太常卿捞起葛巾拧了一把,热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擦过脸又搓了几把手,站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场合,容不得半点差错。
直到承天门方向传来一声金鼓,声音低沉而厚实,鼓声还没落尽,玉辂的车轮已经碾上了御道。仪仗前的羽林卫高举六对朱纱灯笼,火苗稳稳地立在灯笼罩子里,灯影从朱雀门一路往南铺过去,把青石板照得泛红。
李渊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垂至眉际,绛纱袍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赭红色,领口微动不晃,外罩白纱中单。他双手拄着玉圭,身体随着车轮微微晃动,目光越过一片片陆续跪倒的仪仗,落在太庙东门上那面新刷了漆的匾额上。
辂后是太子李建成,趺坐青灰马上,马颈挂着五串铜铃。他头戴远游冠,绛纱袍下摆搭在马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再往后是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皆服远游冠、绛纱袍,四人马鞍上各铺一方新织的锦褥,褥面绣五色云纹。
李世民右手控着缰绳,左手在鞍桥上随意搭着,李智云与他并骑,两人的马镫不时磕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铁响。
“五郎。”
李世民偏过头,问道:“听说你打算带韦尼子一起去河北?”
李智云看了他一眼:“二哥消息倒是快。”
“是你府上那个门吏说的,他跟秦王府的门吏一块儿喝酒,三碗下去什么话都往外倒。”李世民嘴角往上挑了挑,“再说了,长安城里能少得了耳目?”
李智云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说道:“没办法,留她一人在长安我放心不下。”
“带弟妹去也好,河北那么大一摊子事,你一个人料理不过来的,总要有人帮你整治女眷。”李世民言罢,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望向太庙的方向。
车驾将至太庙东门,太常卿率属官趋步迎出。
太乐令麾下乐工奏响《永锡之乐》,编钟先响了一声,接着磬、笙、箫、笛依次加入,乐声从庙门里涌出来,庄严肃穆。
李渊从东门内侧御幄换过葛巾,接过热水重新净面,在太常卿引导下沿东侧廊道往正殿方向走去。
太庙正殿前的丹墀上铺设祭台,这是今日最核心的地方。
太祖景皇帝神主前的香炉是新铸的,铜胎鎏金,炉身刻着云纹与瑞兽。烛台高可及人,铜盘里的白蜡烛已点燃,烛焰在晨风里微微摇晃。五供盘里盛着新麦、新黍、新稻。
阶上左侧,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智云四人按年纪序立,李建成站在最末一级台阶的上方,背对太祖神主,面向殿外广场。
李世民、李元吉立在他下首,李智云站在最后一席,身后还有几位宗室郡王。
阶上右侧是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三品以上重臣,他们在朝服外面多加了一层挺括的罩衫,腰背挺得笔直。
阶下左侧是诸王属官,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站立,褚亮捧着文册立在晋王那一侧,魏征也穿着新领的青色官袍立在晋王府班列中。王珪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
阶下右侧是出征将领,屈突通居首,须发斑白,身形笔挺如松。往下是刘弘基、尉迟恭、秦琼、程知节、韩世谔,再往后是各军府将校,从三品到五品依次排开。
太常卿趋步至御幄前,躬身揖礼,双手交叠举至额前,朗声道:“吉时已至,请陛下升坛,告祭于太祖景皇帝神主之前。”
李渊闻声从御幄步出,太乐令麾下乐工改奏《肃和之乐》,笙管齐鸣。
他缓步踏上丹陛,每上一级,身后的诸王便跟着上一级,步调整齐。
走到太祖神主前香案正位,李渊站定,其他人同样止步。
太常卿从赞引官手中接过黄绫裹轴的策文,展卷高声宣读:
“维武德三年,岁次庚辰,八月庚申朔,十三日壬申。孝曾孙渊,敢昭告于太祖景皇帝神主。隋纲解纽,九服横流。宇内腥膻,黎元坠于涂炭;中原糜烂,豪猾竞起而鸱张。窦建德起于漳南,窃号夏王,拥众河朔;王世充僭据洛阳,自称郑帝,专制一隅。”
“此二凶者,或假仁以收民心,或恃险以抗王师,流毒华夏,于兹有年。臣渊仰禀天威,恭行天罚。秦王世民,躬擐甲胄,亲当矢石,破建德于虎牢,收世充于洛邑,河南千里,一举荡平。晋王智云,佐定河北,东西并进,大小二十七战,克复州县四十余座,追奔逐北,至于漳水之滨,耀武扬威,遂抵长城之下。”
“建德成擒于牛口,世充出降于东都,孟海公束手于曹州。三凶就缚,九有重光。此皆仰赖祖宗在天之灵,用能扫除凶慝,底定中原。谨以献俘之礼,告成功于神主之前。伏惟太祖景皇帝,威灵昭赫,垂鉴精诚。自兹以后,四时禋祀,永永无绝。尚飨!”
策文每一个字都被念得铿锵有力,在大殿梁柱间回荡良久才渐渐消散。
太常卿宣毕,退至香案左侧,李渊撩起绛纱袍后摆,双膝叩于蒲团之上。
一叩首,十二旒白玉珠串碰在铜香炉边沿,再叩首,三叩首,然后起身再跪,如是三跪九叩。
李渊行完大礼直起腰,抬头看向太祖神主,亲手执爵往地上洒了一行祭酒,酒水洒在香案前的青石板上,渗进石缝,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祖宗明灵在上。渊敢昭告于太祖神主——逆臣窦建德、王世充、孟海公等,作乱中原,荼毒黎庶。今赖天地祖宗之佑,一战擒获。谨献俘于庙,用告成功。伏惟尚飨!”
告毕,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转向太子及诸王。
李建成抬眼看了看他,而后垂下眼睑。李世民将视线从太祖神主上收回,手掌搭在膝侧。李元吉神情平静,不动声色。李智云立在下首,后背绛纱袍被汗浸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太常卿转身面向殿门,高声传令:“押俘——”
殿外金吾卫应声喝命,声浪从殿前阶下逐层递出。
窦建德走在前头,双手让白练反缚着,系颈的白练从肩头垂下,在胸前打了个活结。他步子迈得大,每一步都踩得实,过门槛时微微低头,身形几乎没有停顿。
王世充跟在他身后,两腿发软,迈门槛时脚底绊了一下,身侧金吾卫揪住他臂膀往上猛地一提,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孟海公缩着肩走在最后,下巴贴在锁骨上,活像个鹌鹑。
三人经东侧廊道押至太祖神主前阶下。
掌俘官高声喝名,声震殿梁。
“逆首窦建德——”
窦建德跪在阶下,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风干的酒渍上。
“逆臣王世充——”
王世充应声跪下,闭着眼,嘴里似乎在低声念叨什么,旁人也听不清。
“逆臣孟海公——”
孟海公膝盖还没跪稳便栽向一旁,金吾卫伸手把他拽正,扶住他的胳膊,他才没有倒下去。
这时,李渊绕过桌案,在太常卿引导下走向阶下。
他先停在窦建德面前,窦建德跪在地上,被缚的双肩微微前倾。李渊伸出手,左手攥住窦建德的前襟衣领,窦建德的喉结被白练勒得往上一动。
李渊将他引向太祖神主正位,窦建德跟着跪行,膝盖碾在青石板上,足足走了几十步。
松开窦建德后,李渊又走向王世充,王世充被攥住衣领时双手微颤,他偏头看了窦建德一眼,窦建德正盯着地面上那道被祭酒打湿的石缝,孟海公最后被执,缩肩引颈,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人面朝太祖神主跪定。
李渊面朝神主开口,嗓音比方才告祭时又沉了几分:
“臣李渊,奉天承运,擒获凶逆,献于太祖景皇帝神主之前。”
言毕,他松开俘囚衣襟,退回香案前。
太常卿高呼告成,乐工奏《永锡之乐》末章,编钟敲出一串长音,磬声和着箫笛的拖腔,在丹墀上空盘绕不去。
献俘礼成,太常卿宣告移驾太社坛。
仪仗从太庙东门次第转出,羽林卫收拢朱纱灯笼,熄了烛芯。
玉辂重新套上辕马,李渊乘辂,诸王上马,金吾卫步槊斜举,队列沿御街向西缓缓铺展。
太社坛设勾龙与后稷神位,祭品是今天新宰的一颗羊首,盛在白瓷盘里。四角各立一面土鼓,鼓手以草槌击之,鼓声沉闷,在黄土夯筑的坛基上震出细微尘土。
李渊从太常卿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烛台上点燃,双手捧至胸前,朝勾龙与后稷神位躬身三揖,将香柱插入炉中。
土鼓声歇,四角鼓手将草槌搁于鼓沿,垂手肃立。
他撩起绛纱袍后摆,双膝跪在坛前蒲团上,社坛不设锦褥,蒲团是今晨新编的,蒲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维武德三年,岁次庚辰,八月庚申朔,十三日壬申。臣渊敢昭告于勾龙、后稷之神,逆臣窦建德、王世充、孟海公等,扰乱华夏,罪在社稷。或窃号于河朔,或僭据于东都,裂我疆土,荼我黎元。”
“臣渊仰承天命,恭行天讨。赖上下神祇之威灵,一战而擒三凶,再战而清九有。谨以牲牢之礼,告成于社。伏惟社稷之神,永奠邦基,垂休万祀。尚飨!”
祝文念得比太庙中更为沉缓,坛上无梁柱回音,声音便直直地散在晨风里,被土鼓的余震吞掉大半。
李渊叩首三次,撑着膝盖站起身。他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方黄绫,将香案上那枚沾了晨露的羊首覆住,这才转身,沿坛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太常卿趋前引导,乐工止乐,四角土鼓最后擂击一通,声如闷雷,贴着黄土坛基往皇城方向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