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将军,漳南三处仓粮不足五百石,贝州军粮转运至快亦须六日。将军至漳南后,先支县仓存粮接济前军。李孝常那边已发了急令,骡队昼夜兼程,可与将军前后脚到。”
侯君集接过文书,拱手道:“如此,粮秣之事便有劳杨长史了。”
杨师道在他抱拳的手背上压了压。
“漳南三县是行台置于漳水南岸的耳目,孙华那边某已另发文书,将军到漳南第三日,他的人便会在贝州北境渡口布哨,届时两边以烽火为号,一渡举火,三渡皆应。”
侯君集点头,将文书揣入怀中,大步往校场去了。
当天夜里,侯君集在校场点兵。两千赤翎军从各营抽调,火把在夜风里烧得猎猎响。
侯君集只说三件事,箭矢备足,每马双份草料,营地篝火不许熄。
随后他挂好佩刀,策马而出。
两千骑赤翎军随其从南门出发,杨师道站在城楼上目送,直至马蹄声融进夜色深处,才转身下楼去了。
行台后堂里只剩李智云一个人,舆图还摊在案上,漳南县那个朱砂圈已经干了,颜色比刚画时暗了几分。刘保运的苇荡草图旁边,压着贝州北境渡口的布防文书、孙华的移驻令、李孝常的调粮回执。
四份文书排成一列,将漳水南北的兵、粮、哨、渡全部摆在了行台案面上。
他拿起刘保运那份名录又看了一遍,从笔架上抽出朱笔,在范愿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杠,又在“马队出没”四个字旁边写上“执失思力”的名字。
写完,李智云把笔搁下,将名录叠好,塞进案角一叠公文的最底层。
赵青进来换烛,李智云头也没抬道:“漳南丈田队名单,明晨送至案头。”
赵青应了。
李智云又补了一句:“叫韩知撰明早来见我,漳南丈田队进村,须有赤翎军扈从。你从亲卫里再挑三十个老家在漳南的,给他们三天假,丈田时跟着一块回去。本乡人认得本乡的田界碑,比书吏管用一些。”
赵青领命退了出去。
窗外起了风,院里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卷下来,擦着窗棂掠了过去。
第415章 典军
谯楼正敲三更鼓,苏定方便登上了城楼。
城头火把每隔七步插一支,松脂烧得熏烟往上窜,又风拧过来扑在垛口上散开。
值夜士卒拢着袖子缩在垛口后面,听见脚步声才挺腰,见是他又矮了半截身子回去。
赵青正蹲在垛口下磨箭镞,磨石蘸水在铁刃上来回走着,抬头问道:
“苏将军,何故深夜至此啊?”
苏定方走到垛口前,解下腰刀搁在垛口上。他望着城下流民营帐,火堆只剩余烬,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睡不着。”
赵青拿拇指试了试箭镞,将磨石收进腰间皮袋,站起来把箭插回箭囊。
苏定方极少在人前提起旧事,今夜大约是夜太深、风太冷,有些话自己就从心里涌上来了。
“某十四岁随阿耶出阵,那会儿拿不动马槊,阿耶就削了根柘木杆子,杆头绑块铁片,让某跟在马后头戳人脚踝。”
他说到这儿伸手摸了摸刀鞘,指尖在铜箍凹凸处来回划过。
“打了两年仗,阿耶便离某而去了。”
苏定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赵青没有接话,只把箭囊往身后挪了挪,腾出垛口前的一块地方。
“那年某十六,某把他从阵前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的马槊某扛了三年,后来在窦建德帐下当校尉,有一年漳水涨了大水,过河的时候马失前蹄,槊杆被冲走了。某在河里捞了小半个时辰,上岸以后义父便给了某一巴掌。”
赵青问道:“高雅贤?”
“嗯,他说槊丢了就丢了,人淹死谁替他带兵。后来某才知道,义父那天晚上一个人拿竹篙沿岸捞了两里地,才找到槊杆。”
他抬起手,用指节叩了叩垛口砖缝。
“这城砖还是窦建德时烧的。”
赵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砖面火刺很重,棱角已磨圆了。
“某当年在漳南驻防,每月押粮从这座城门过三回。彼时城头插的是夏国旗,如今旗换了,兵散了,某倒还站在这儿。”
他把刀从垛口上提起来,没有立刻挂回腰间,只是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刀柄朝下拄在垛口砖上。
“可见世事这东西,不由人算。”
城下流民中有个老汉从窝棚里钻出来,佝偻着腰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枝。火光亮了一瞬,照出窝棚外头晾着的破布衫,衣袖在风里甩来甩去。
苏定方望着那点火光,声音低了几分。
“某在漳南驻扎的头一年,手底有个兵,也是天天半夜往火堆里添柴。那小子十六岁,跟某当年一样大,是贝州逃荒来的,爹娘都饿死了,他背着他妹子走到漳南,结果妹子也没撑住。”
“后来呢?”
“后来他在阵前被绊马索给绊倒,刚摔在地上就被乱枪捅死了。”
赵青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安城外替人赶车糊口的日子,有些人确实活着活着就没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漳南秋粮已收上来了,均田队十月底进村,逃走的丁口都在往回赶,降卒回头也能分到地。”
苏定方把刀挂回腰间,说道:“某小的时候,家里租着当地大户十二亩田,每年秋收,某都帮着阿耶扛粮袋去东家交租。”
他转过来看着赵青。
“某打了这些年仗,早些是为了乡里乡亲,如今殿下来了,河北才算安稳了。”
赵青扶着刀柄,点头道:“将军此言不假。”
苏定方闻言,却是叹了口气。
“殿下让某整编降卒,某倒是不怕他们不服管教,只怕辜负了殿下的厚恩啊。”
赵青不置可否,他如今算是李智云的身边人,自然知道李智云从苏定方归降起便一直在赏赐,从宅子到金银珠宝可谓一应俱全,数目之大直逼孙华和侯君集。
而自从韩世谔留京,晋王府的武职便以孙华为首,其资历最老、功劳最高,之后便是侯君集,除这两人以外,苏定方受赏最多。
因此理所当然,河北降官亲近裴世矩,降将则推崇苏定方。
“将军方才说,世事不由人。某在前隋时,曾在长安城外赶过三年车,只要有口饭吃,谁也不愿意去拼命。而且比起被关中之人管教,想必降卒更愿意听从你的命令。”
“或许是这样吧。”
苏定方看着城下那点火光又暗了下去,流民营里的哭声渐渐传上来,又被城头的风声盖住了一半。
他转身往石阶走去,走到第三级时停住,回头道:“赵校尉,明日卯时某到校场点兵。你若有空,不妨来帮某看看那批新卒的矛法。”
赵青略一拱手:“好。”
次日午后,韩知撰来找苏定方传话,说是殿下召见。
苏定方卸了甲,换青布衫,进城时在门口蹭靴底的泥。行台书房门虚掩着,李智云正批阅仓粮册,案角摞着半尺高公文。
李智云合上册子,打量了他一眼。
“昨晚上城头去了?”
“殿下怎么知道。”
“赵青今早来报夜巡,说起你三更天还没去睡呢。”李智云拿竹箸拨了一下砚台边的茶沫,“睡不着就上城头,你跟赵青倒是一路人。他在并州那会儿也这样,半夜不睡觉便蹲在廊下看星星。”
苏定方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便挠了挠头。
李智云也没有继续闲谈的意思,将面前一份文书推开,直入正题:“原夏国降卒编入行台府兵之事,至今未有人专责。这些兵将散了怕生乱,聚着怕生隙。你也是夏国旧将出身,此事非你不可。”
苏定方闻言,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有令,某岂敢不从。”
李智云将竹箸在砚台边磕了一下。
“你按军法来,该赏赏,该罚罚。漳南那批降卒里若有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
李智云言罢,提笔在一份空行台令上写了几行字,递过去。
“自今日起,你领行台府兵副典军之职,专司降卒整编。每旬日将操练名册报至杨长史处。”
苏定方双手接过令文,退出书房,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校场走去。
校场上新卒正在列队,有人盔歪甲斜,有人矛杆扛在肩上当扁担使。苏定方走到队前站定,把令文揣进怀里。
“从今天起,某来带你们。”
队列里有人认出了他,嗡嗡议论声从队尾传上来。苏定方没有制止,他走到队首一个年轻人的面前,那人矛杆夹在腋下,矛头往下耷拉着快要戳到地面。苏定方伸手把矛杆推正,又走回队列前方。
“某名叫苏定方,你们中间肯定有认得某的,认得的回去跟不认得的说。某带兵,向来不讲情面,但某也不会亏待肯练的人。”
他朝队列扫了一眼。那个被他扶正矛杆的年轻人正偷偷把蹭歪了的头盔推正,动作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你们中间有老家在漳南的、在贝州的、在宗城的。行台的均田令已经发到了各县,丈田队月底进村。你们从前是谁的兵某不管,现在你们都是行台的府兵,都听明白了?”
队列中有人应声,稀稀拉拉的。
苏定方没有追问,只让什长整队,自己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前,从架上抽出一杆矛,用指腹试了试矛刃。
这一日,他并未直接开始操练,而是以训话为主。直到日头偏西,苏定方才让新卒们散了队,三三两两往伙房去了。
苏定方独自立在兵器架旁,有脚步声从身后走近,那人在他身后三步远站定,是方才那个被扶正矛杆的年轻人。
“苏将军。”
苏定方转过身。
“某叫刘二,漳南人。”年轻人站得笔直,说话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某想问一件事,行台说均田是真的均,还是跟窦建德当年一样,只给个名头,地照旧是豪强的?”
苏定方看了他片刻,把那杆矛搁回兵器架上。
“博州张伯安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三颗人头挂在漳水边,某的乡人都去看了。”
“那就是行台的答复。”
刘二沉默了一瞬,忽然单膝跪地。
“某还有一句话,就是某有个兄长,还在漳南苇荡里。他是被范愿裹进去的,不是真心想反。将军若是打到漳南,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能不能别杀他?”
苏定方伸手握住他的肩头,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那只手很重,刘二被提得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兄长的名字写下来交给某,范愿那拨人里,谁该杀谁不该杀,得等到了阵前才分得清。但某答应你,若他肯降,某便替他说话。”
刘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三个字:“谢将军。”
他转身往伙房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
苏定方看着他跑远,才转身走出校场侧门,沿着营房间的小路往马厩走去。
暮色里有人在收晾晒的军毯,有人在井边打水洗锅,有人抬头见是他,便张口叫了声“苏将军”,苏定方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第416章 来使
南边的范愿还未解决,毗伽可汗的使团就已经到了代州,领队是阿史那苏尼失的长子。
高满政派了一队骑兵护送,沿滹沱河谷南下,经忻州、太原,直奔洺州而来。
这支使团拢共三十余人,押着五十匹草原骏马、百张貂皮,马背上还驮着几捆用牛皮裹紧的物件。毗伽可汗给晋王的亲笔信也裹在其中,外头缠了数道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