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接过衣裳，拿手在袖子上摸了摸，连连道谢，转身抱着衣裳寻人去了。
有个五六岁的女童从人群中挤出来，身上只裹一件大人的破褂子，褂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雪泥。她仰脸望着那车上的衣裳，不出声，只把手缩在胸前。
韦尼子从衣堆里翻出一件小号的青布袄，走到女童面前蹲下。她把袄子展开，替女童穿上，袖子长出一截，细心挽了两道。又伸手去摸孩子的脚，那双脚冻得通红，脚趾头蜷着，踩在雪地上似乎已经没了知觉。
她回头让冯明珠把车上多带的旧布拿下来，撕成两条，裹在女童脚上。一层不够，又裹一层，拿细麻绳在外头绕了两道扎紧。
冯明珠蹲在一边帮忙打绳结，一边跟女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这绳结打松了些，回头我好叫人给你送靴子。”
女童低头看看身上的青布袄，又看看脚上的布裹，仰脸问：“您是……王妃吗？”
冯明珠顿时咧嘴一笑，摸了摸她的头顶，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那你可是认错人了，晋王妃是刚刚那位活菩萨！我只是她座下的一个捧花童子而已！”
“多嘴。”
韦尼子自然听到这番话，便抬起手拍了一下冯明珠的肩膀。
女童愣愣地看了两人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
当夜，有人写了一份短帖贴在城门口，写帖人原是博州一个破落秀才，逃荒到洺州后替人在城门口代写家书糊口，而他写的帖子措辞十分简单。
“王妃亲送寒衣，流民得被体之恩。”
次日一早，城门口围了一圈人看帖。
到午时，洺州城中几家富户的女眷率先行动。
为首者是薛礼康之妻周氏，她前几日在后堂缝了五日衣裳，回家后把嫁妆里的几匹新绢全翻了出来，又去劝自家嫂嫂也捐。不出三日，城中商贾、官宦之家纷纷仿效。
西市布庄几个掌柜各出了十数匹布料，有家卖成衣的铺子把店里压仓的旧袄全捐了，说是“王妃如此，不能落后”，旧衣、布料不断往行台府库汇聚。
冯明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清点各家送来的物资，登记造册，还要轮流去各家女眷处催问衣裳进度。她性子活泼，跟各家妇人都说得上话，连赵氏那般拘谨的官眷，也被她拉着说了好几回闲话。
赵氏的丫头后来偷偷跟韦尼子说：“冯娘子一来，我家夫人连笑都比平日多。”
杨师道在向李智云禀报时，翻开了册子。
“这两日城中富户又捐了三千余件，其中薛礼康之妻周氏领头捐了二十件，西市布庄几家掌柜也各出了十数匹布料。加上前几日官眷所缝的那批，总数已过五千。王妃此举不亚于殿下一场大胜啊，足见洺州民心可用。”
李智云在批阅贝州发来的截粮案文书，听到这话只是指着杨师道笑了笑。
“景猷啊景猷。”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帮忙，还不是为了各取所需。
商人想掺和生意，大族想要当官，整个河北哪里的门路最好走通？
当然是河北道大行台的晋王府！
只要你愿意配合晋王的工作，不给这位大唐巨贾添堵，什么事情都好办，到时候晋王赏你个小官、指点个商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相对的，如果要是执迷不悟的话，晋王也不是吃素的，君不见张伯安之事乎？
到了最后，洺州百姓把两件事并在一处说了起来。
一方说晋王雪中赈灾，一方说晋王妃冬日施衣，而这人的嘴一多，事情就被传得越来越离谱，传到边县的时候，都快成晋王和王妃顶着佛光普度众生了。
直到雪停了，城东的天空透出几缕白光，一辆骡车从城门外驶进来，赶车的是个青衫中年文士。车帘掀开一角，里头坐着个穿杏色夹袄的少女，膝上抱一只包袱，包袱皮是素绢裱的。
少女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城门口的短帖已经被风吹歪，她望见帖上的“王妃”二字，又望向远处行台府门前的晋王旗。
赶车的中年文士回过头，低声问道：“鹤奴，咱们直接去驿馆？”
少女闻言，轻轻放下车帘，声音从帘缝里透出来。
“四叔，我想先往行台那边绕一圈，近一点看看那面旗，可好？”
中年文士嘴角一抽，本想拒绝少女的要求，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晋王绝非善人，你我不可久留，看过便回。”
少女浅浅一笑，温声道：“谢谢四叔。”
第420章 来诏
杨师道将最后一份灾后清册搁在案角，窗外的雪刚歇了半日，城门方向便传来马蹄声。他起身走到廊下，见一名守卒从门房那边跑来，靴子踩在湿雪上扑扑响。
“杨长史！长安来使，已到南门外，领头的是中书舍人崔仁师，后头跟了三十余人的仪仗。“
杨师道转身回屋，李智云正伏案批阅贝州发来的粮道文书，闻言搁下笔。
“来的还有谁？“
“副使是东宫率更丞王晊。“
李智云将案上摊着的舆图和文书拢作一叠，推到案角，起身系好外袍腰带。
“开中门，赵青去驿馆备好炭火和茶汤。“
赵青应声而出，杨师道跟在他身后出了书房，低声说了一句：“崔仁师此人以文章名世，据说行事持重。东宫那位王晊，某记得他在长安时便以精明干练著称，太子派他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诏书。“
李智云不置可否，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往大堂方向走去。
随着府门洞开，崔仁师双手捧着黄绫包裹的锦匣，步态稳当地进了行台府门。
他年约四十，面白长须，目光平视前方，不左顾右盼，只偶尔偏头避开廊下滴落的雪水。副使王晊紧随其后，三十出头，面皮微黑，进了府门目光便没停过。
李智云在堂前石阶下站定，崔仁师趋前几步，将锦匣高举过眉：“门下省制书，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接旨。“
李智云撩袍跪地，杨师道、裴世矩、齐善行及堂下官吏数十人随之跪倒，崔仁师展开诏书，声音清朗：
“朕承天命，抚有四海。窦建德以漳南匹夫，假借妖术，盗据河北，僭称尊号，糜烂生民，罪在不赦。今已槛送京师，明正典刑，枭首示众。王世充亦死于仇家之手，此皆天讨之威，非朕敢贪天之功也。“
他翻过一页，语调未变。
“惟河北新附，夏国余党未尽。朕闻尔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受任以来，绥靖有方。然贼中要官多有留用者，此虽安集一时之权宜，非经久之常法。着即清查夏国旧署，凡贼中要官自左右仆射、六部尚书、诸道总管以上，悉数押送京师，付有司按问。限大寒前具名上闻，不得徇私隐匿。若有抗旨不遵者，与同罪。“
最后两个字落下，堂上寂然。廊下的滴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分明，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替无人开口的沉默打着拍子。堂下跪着的几个夏国旧吏，有人后颈渗出薄汗，在寒风里凝成白气。
李智云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诏书，崔仁师将锦匣递入他手中，趁错身之际，崔仁师低声道：“殿下，长安近日风声紧。“
李智云面色不动，只回了两个字：“劳驾。“
他站起身，杨师道上前安排使者一行往驿馆歇息。崔仁师转身时脚步略顿，抬头看了一眼大堂上方那块“河北道大行台“的匾额。匾是新漆的，墨色犹亮，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随着引路的书吏走了。
副使王晊落在后头，行至西厢廊下时脚步忽然一偏，拐进了侧面的甬道。甬道尽头是行台存放旧档的值房。他刚走近两步，韩从敬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阁下走错了方向，驿馆在东边。“
王晊笑道：“某想寻个净手的地方。“
“西厢不通风，怕冻着阁下，阁下若要更衣，前头左转有客舍。“
王晊面上笑意不减，朝韩从敬拱了拱手，转身往驿馆方向去了。走出十来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值房，韩从敬还站在原地，手按刀柄，目送他走远。
堂上人已散了大半，只有几个官吏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齐善行跪在最前排，自诏书宣读完毕便未起身，脸上血色褪尽，两只手撑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是窦建德旧部，夏国左仆射，降唐后被李智云留任河北道安抚使司，而诏书上列的名目里，仆射排在头一个。
裴世矩是最后一个离开大堂的，他听完诏书便合了眼，仿佛只是在堂上打了个盹。旁人散尽，他才缓缓睁开眼，理了理袍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经过齐善行身边时，他把一只枯瘦的手按在齐善行肩上，五指微微收拢。齐善行感到肩上那五根指骨传来的分量，抬眼时老尚书已经往后堂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和每日退堂时一模一样。
李智云站在堂上，将诏书放回案上。杨师道见他站在原地望着诏书，便没有出声，只把散落在案角的几份文书拢到一边。
片刻后，李智云开口了：“召集裴公与齐善行，到后堂议事。“
杨师道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殿下，崔仁师那边……“
“他若有事自会来寻我，先命人把后堂炉火烧起来，裴公年高。“
后堂的门从里面关上了，赵青按刀守在门外，廊下的积雪已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灰色的砖面，几片新落的雪又薄薄地覆了一层。他朝院里一个亲卫抬了抬下巴，那亲卫便退到院门口，袖着手蹲在门槛旁边。
李智云将诏书往案上一搁，自己先坐下了。裴世矩与齐善行分坐两侧，杨师道站在案旁，炭火烧得正旺，铁皮炉壁上烤得发红，室内的寒气被逼退了大半。
李智云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诏书的内容，裴公与齐长史都听见了。陛下要将在座的诸位押送京师。不知二位作何想法。“
裴世矩将诏书从案上拾起，从头看到尾，灯下的诏书纸面微黄，他读完后将诏书放回原处，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某今年七十有三，历仕四朝。若朝廷以为某当死，某便在洺州受死，决不辱没晋王。只是老某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嘴唇微颤。
“陛下远在长安，河北远在千里之外。诏书上写的是贼中要官，可窦建德麾下哪个官不是要官？从左右仆射到诸道总管，若全押送京师，河北道行台便只剩下殿下一人坐着了。殿下到任才几个月，各县新派的均田吏尚未认全地界，丈田队还在村里挨户登记。若将降官尽数押走，新人不悉地利，吏治半年难复。到那时河北复乱，朝廷再派兵来，打的还是殿下的仗。“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分：“某便是死了，也于心不安。“
李智云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齐善行缓缓起身，说道：“殿下，某愿自缚赴京。“
李智云抬手止住他：“齐长史，你且坐下，我还没说要送谁走。“
杨师道从案角拾起诏书，他是行台长史，降官名单上有他经手签署的每一份任命文书。这道诏书要清算的不只是裴世矩和齐善行，而是一整套河北归唐以来搭建的骨架。
均田令下到各县、丈田队正在进村、流民登记造册、降卒整编有序，每一步都离不开留任旧官的执行，若将这些官全部抽走，河北便是一副空架子。
“殿下，此诏所用措辞看似有范围，实则极为宽泛。殿下接手河北以来，接纳降人以千百数。若朝廷要的是一个不剩地全送，那河北道行台便如裴公所言，只剩殿下一个人。“
他将诏书翻过来摊在案上，炭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但殿下若公然抗旨不遵，东宫那边正愁找不到由头。诏书是门下省拟的，门下省背后站着的是谁，不必某说。殿下若一个不送，东宫便有'晋王踞河北以抗朝廷'的话柄，若照单全送……“
他看了一眼裴世矩和齐善行，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李智云听完，问了一句：“那道诏书的限期呢？“
杨师道答道：“大寒之前。“
裴世矩在旁补了一句：“距大寒还有月余。“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雪虽停了，风还紧着。院墙下堆着一层积雪，被风吹出波纹状的棱线，像冻住的细浪。李智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右手搁在诏书上。
“就请裴公代我转告其他人，此事等到大寒之日再说不迟。“
杨师道看见李智云垂着眼，手指在诏书的黄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便知道多说无益。裴世矩坐回椅上，将双手拢进袖中，也再没有开口。
齐善行是最后一个离开后堂的，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李智云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诏书，炭火映在他侧脸上，看不出表情。齐善行把门带上了，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
驿馆里生了炭火，崔仁师坐在案前，将诏书底稿和随行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
王晊几次想与他议论晋王接诏后的反应，头一回来时崔仁师说“长途劳顿，王丞也早些歇息“，第二回来时崔仁师正在写奏报，抬头看了他一眼，王晊便退了出去。
夜深了，洺州的更漏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枯长而迟缓。
次日清晨，王晊独自出了驿馆，他在洺州城里走了一整个上午。
先去了西市，布庄门口有个伙计正在卸门板，王晊上前搭话，问近日粮价如何、市面上可还太平。伙计见他穿戴不俗，以为是来进货的客商，多说了几句，雪灾后粮价涨过一阵，后来晋王杀了张伯安又开了仓，这些日子渐渐平了。
伙计一边说一边把门板架到门框上，从门板缝里望了王晊一眼，忽然住了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王晊说是，伙计便不再多说了，只道“柜上还有活计“，侧身钻进门板缝隙里，把半扇门板合上了。
王晊在布庄门口站了片刻，又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洞旁贴着一张帖子，他凑近看了，帖子措辞简单，说王妃亲送寒衣、流民得被体之恩惠，他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后退了两步，又看了一眼城门洞外的官道。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牛车慢悠悠经过，赶车的人缩在破袄里，对城门这张帖也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