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89节

裴世矩站在条案旁边看着,有人领了粥当场便蹲下喝,有人端着碗往回走,先给窝棚里的老人和幼童送去。

有个老汉领了饼之后掰成四块,分给旁边的几个孩子,自己拿着掌心那点碎渣慢慢嚼。

裴世矩看见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登记册的名字旁边画了个记号,第二天那老汉再来领粮时,书吏多给了半块饼。裴世矩也不催人,等登记的人少了才回城,回城之后再去粮仓对一遍出库数。

城中粮仓储备充足,武德三年秋收后积存的粟米至今尚有大半未曾动用,加上年前从魏州、贝州调运的存粮,足以支撑全城及城外流民三年有余。

李孝常每日清点出库数目,与登记册逐一核对,确保每一笔粮都有据可查。市面上的米价平稳如常,行台在东西两市各设了一处官办粮铺,按平价供粮,不限购,不涨价。

西市的几家老铺子也都开着门,偶尔有百姓拿布匹铜器去换些杂粮,日子虽紧却不算难挨。

因此真正的难处不在粮,而在人。

三千多流民聚在城下,登记、安置、防病、治安,每一桩都需人手,加之漳水故道的旧堤入冬后已有几处塌陷,开春融雪必然涨水,若不在汛前修好,城外窝棚大半要淹。

修堤需要人手,筑路需要人手,而城外这些流民正好可以编入工队,以工代赈。

李智云登上城楼,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窝棚。

窝棚从城门外一直延伸到旧堤方向,低矮的、歪斜的、半塌的,像一群挤在河滩上的破船。

有些窝棚顶上压了石块防风,有些只拿枯苇盖着,风一吹苇秆便往一边倒。

营地的缝隙里有人在走,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蹲在火堆边的,密密匝匝。

他还看见营地东南角有一处新搭的棚子,架子歪着半边,旁边有人正拿草绳重新绑扎,大约是夜里被风刮坏了。

他又往远处看,旧堤方向有几个黑影在走动,是清早去堤上拾柴的流民,弯腰在枯草丛里翻找能烧的东西,风从漳水方向灌过来,将营地里的几缕炊烟拖到半空,随即吹散了。

裴世矩从边上走过来,在李智云身侧站定,他今天在城外待了大半日,袍角沾着泥,靴沿都结了半圈泥壳。

“殿下,今日又到了一百七十余口,漳南西边几个村子的人一起走的,登记时某问了几个,都说家里还有人在后头,走得慢。”

李智云没有转身,目光始终看着城下的窝棚。

“城外施粥的规制可还撑得住?”

“粮是够的,李孝常今早核过仓数,存粟尚丰,如果省着吃,支应三四年都不成问题,难处在于每日出库数目须与登记册对得上,裴某每日回城后都要再核一遍,怕有冒领漏登。”

李智云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漳水方向灌过来,他才转身往城楼下走。

杨师道已经在西厢等了一整个下午,案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已干,是他午前便开始拟的。

李智云进门后坐在案后,杨师道立刻把那几张纸推到案中。

“殿下,城外流民一日多过一日,光靠施粥不是长久之计。粮虽不缺,但人闲则生事,况且开春在即,有几桩工事若不趁现在动工,汛期一到便来不及了。”

李智云接过纸页,翻开看了起来。

第一页写的是流民青壮的数目,按裴世矩登记的册子算,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可劳作的男丁,约七百余人,另有妇孺老弱两千余。

第二页列了几项工事,漳水故道旧堤入冬前已有多处塌陷,可征流民修堤;洺州通往贝州的官道雪后泥泞,商旅不通,可征流民筑路;城东废弃的砖窑可重开,烧砖修补城外窝棚。

每一行后面都注了所需人数、预计工期和口粮消耗。

第三页写的是均田安置的初步想法,正月以来漳南、博州、贝州等地丈田已有进展,若能在春耕前把这些流民中的青壮分回原籍授田,便不必再挤在城下吃施粥,但此事需待裴世矩的地籍册核对完毕。

李智云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其中布置可以说是正合他的心意。

杨师道站在案侧,等李智云看完才开口:“修堤的料石,某已让李孝常去查了城中存量,旧堤塌陷处不算长,三百人十日可毕。官道筑路更简单,只是铺碎石和夯土,五百人七日内能完成,两处同时开工,流民中青壮可尽数编入。”

他翻了翻底下的纸,又补了一句:“另有一事,漳南那几个村子逃出来的人,某让人问了一圈,其中有三十几户是去年秋后分了田的。”

“田契已经发了,但地还没种上,刘黑闼一来便弃了田跑了,不如趁修堤的空档,把各村已经分过田的户名单独列出来,让他们互相传话,田还在,契还在,回去便还是自己的地。”

李智云把三页纸收拢,搁回案上。

“好,你去写一道令,分三条。第一条,城外青壮编为修堤队和筑路队,每日按出工计粮,不参与者减半。第二条,妇孺老弱仍施粥,同时安排人再走一趟,把年前那批剩余布帛裁了,不够的从库房调。”

“第三条,漳南、博州、贝州三县,凡去秋已发田契之户,可先行返乡,均田队不必等全部丈完再发田契,先把已丈过的地块分下去,开春前能落一犁是一犁,以刘黑闼目前的动作来看,他短期内成不了事。”

杨师道听完,站在案侧把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时李孝常从后堂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城中可用料石的数目和存放地点。

杨师道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放在李智云批过的那卷令文旁边,就对李孝常说道:“等修堤开拔的令发下去再让人领料。”

李孝常应了,正要走,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这是今早西市粮铺掌柜递来的,掌柜说铺中存粮充裕,年前备下的货还没卖完,问行台是否需按官价采购一批,也好腾出仓房进新粮。

李孝常拿不准怎么回,便把纸带过来了。

杨师道接过纸看了一眼,说道:“倒也不错,那就告诉掌柜,行台按官价收他三百石,余下的留他自卖,价钱照市价走,他若愿意,明日便让书吏去铺子里点货过秤。”

李孝常闻言,把纸折好揣回袖中,转身出去了。

杨师道把那卷令文上批的行字看了一遍,说道:“殿下,修堤的料石某方才看过了,城中存料不多,但旧堤塌陷处可拆取部分旧石回用,某先让李孝常带人去旧堤看一遍,把能用的石料标出来,省得到时候不够用。”

李智云点了点头。

西厢的门开着,廊下有人走动。

一个书吏抱着厚厚一摞册子从窗前经过,是裴世矩刚从城外带回来的登记册。

杨师道叫住他,从册子最上面抽了一本翻了两页,问了一句有漳南刘家的人没有。

书吏说今天刚到的那批里头有几个,就安置在营地南头。

杨师道把册子放回去,在令文第三条旁边加注了一行,让漳南刘家寨的人优先列进返乡名单。

当晚,令文抄了五份,一份送城外裴世矩处,一份送李孝常处,一份入行台存档,剩下两份分别送侯君集营和贝州渡口。

杨师道抄完最后一份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案角那盏油灯烧了半夜,灯芯上结了一小截黑花。

他搁下笔,把抄好的令文叠好压在镇纸底下,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似乎比午前冷了些。

第431章 喊话

漳水北岸的营盘是二月初一傍晚才彻底扎稳,侯君集的人马比苏定方早到了半日,已在岸边选好地势。

营帐沿着河堤排开,帐顶的积雪还没化净,风一吹便有雪沫从布面上往下落。

侯君集站在堤上看着苏定方的队伍从东面过来,赤翎旗在风里卷成一条细长的红带,他数了数旗数,转身对身边斥候说了句“备热水”,便往中军帐走。

苏定方的队伍进营时,有几个老兵从帐里探出头来,望着那面旗发了一会儿愣。

其中一个人认出走在队首的苏定方,喊了一嗓子,旁边几个人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干粮。

苏定方没有停,只是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侯君集的人在营门口架了几口大锅烧水,水汽从锅口往上冒,在冷风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苏定方的兵进营后先把矛杆靠墙码齐,才去领热水,有人蹲在锅边拿手捧水喝,旁边坐着侯君集的人,两人并排蹲着,过了片刻,蹲着的那人把水囊递过去,对方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还回去。

苏定方进帐时甲胄上还挂着霜,将佩刀搁在案角,侯君集已经摊开舆图,用一只空碗压住漳水北岸那一段,另一只碗压在漳南土堡的位置上。

舆图是刘保运正月里画的,废苇荡、滩涂、旧堤、三处渡口都标得分明,侯君集看了一眼,指向漳水对岸偏西的一处标注。

“这里,刘黑闼的先锋营扎在这个位置,离渡口不到三里。”

“某的人跟了两天,对岸滩头大约五百人打底,后头还有,他沿河布了七八个哨点,每处十到十五人,隔一里一个,互相能看见火把,摆明了是怕我夜里渡河。”

“他该怕的不是渡河。”苏定方在案边坐下,“殿下有令,先散其众,后擒其首。你压住正面,不让他过河就行,岸边的活交给我。”

侯君集看了他一眼,两人对着舆图坐了半个时辰,把哨位、换防时辰、烽火台间距逐条过了一遍。

随后侯君集起身去帐外安排夜巡,苏定方留在帐内没有动,目光落在舆图上对岸偏西的那处标注上,看了一会儿,又把佩刀从案角拿回来,重新系回腰间。

帐外传来侯君集交代巡夜口令的声音,隔着一层帐布听不真切。

当晚月色很淡,漳水冰面泛着灰白色的光,苏定方没有睡意,在中军帐外站了一阵,看着对岸几点火光明灭不定。

巡夜的骑兵从堤下经过,马蹄踩在冻土上又轻又脆,侯君集在远处跟斥候交代什么。

苏定方转身回帐,从案上取过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案角,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二月初二,天没亮透,漳水北岸起了大雾。

雾从河面上漫上来,贴着冰面往两岸爬,把堤上的营帐、旗杆、拴马桩全吞进去,只剩下近处几盏油灯的光晕在雾里化开。

侯君集从帐中出来看了看天色,雾实在太厚,对岸什么也看不见。

“这雾来得不是时候啊。”

苏定方把甲胄束带紧了紧,没有接话,他在堤边站了半个时辰,雾没有散,只是从浓白变成薄灰,偶尔露出一段对岸的树影,又被风带过来的雾气重新盖上。

辰时刚过,风转了向,雾从河面上往东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走了一层薄纱。

对岸滩头渐渐显出来,先是一排黑黝黝的云梯横在岸边,然后是旗杆,杆顶的布湿透了,耷拉着垂下来,看不出颜色。

再往后是一排排蹲在堤坡后面的人影,彼此靠得很近,像一堵用棉袄和皮帽砌成的矮墙,前排的人手里握着矛,后排弓着背,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往手上呵气取暖。

苏定方牵了马往南走,他没有带整队,只牵了那匹青骟马,从堤上下到冰面上,雾在他身后又合拢了些,把他的身影从侯君集的视野里抹掉了。

苏定方策马涉入浅滩,漳水在这一段收窄,冰面下还能看见枯苇的杆子从碎冰里戳出来。

马蹄踩碎了一小片浮冰,冰渣溅在马腿上,青骟马甩了甩尾巴。

他走到河道正中一片沙洲上收住缰,沙洲不大,铺满碎砾石和干芦苇,高出冰面不到一尺,马蹄踩上去时能感到下面冻硬的泥层在微微下陷。

对岸的人已经看见他了,几排人影骚动起来,有人站起身,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蹲回去。苏定方解下头盔搁在马鞍前,让对岸的人看清自己的脸。

雾又薄了一层。

对岸近处有人认出了他,一个蹲在最前排的老卒忽然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苏定方认得那张脸,曾在他的营中扛过旗,这人瘦了许多,颧骨顶着皮肉,眼睛在凹进去的眼窝里显得格外亮。

苏定方提了一口气。

“对面的弟兄们!夏王旧部听某说话!”

声音贴着冰面推过去,在对岸堤坡上传荡,雾气在声波里微微颤动,前排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

“某是苏定方!高雅贤的养子!某十四岁随父从军,枪伤在右臂,刀疤在左肋!你们有些人亲眼见过!夏王固然已死,但以死报忠绝非夏王所愿!”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马在沙洲上挪了半步,他伸手收住缰绳。

“今天某替晋王来告诉你们!放下刀,朝廷给田、给种粮、给活路!刘黑闼说要为夏王报仇,但其实他是为自己!你们想一想,夏王若活着,会对突厥人言听计从吗!晋王保了裴世矩的命!保了齐善行的官!保了洺州城里两万降卒的命!他来河北不是来杀人的!”

对面滩头的骚动压不住了,前排的老卒回头往后看,后面的人也在往前挤,有人站起来朝苏定方这边张望,被身旁的人拉住胳膊。

苏定方看见那个扛过旗的老卒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卒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苏定方。

“你们若不信某苏定方,就派个人过来!当面问!”

最后一句在河面上荡了一圈,撞在对岸堤坡上散成碎片。漳水两岸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下游灌上来,把雾彻底卷走了。

对岸滩头阵地露出了全貌,云梯、拒马、几堆没来得及收拢的干柴、一排排伏在堤坡后的兵卒,有人把矛杆抵在地上撑着站起来,旁边的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下午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漳水冰面上,将冰层底下暗色的水流映出一道道交错的纹路。

苏定方并未再做停留,勒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踏过碎冰和浅滩,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湿印。

他回到北岸堤下时,侯君集正蹲在堤坡上望着对岸,手里捏着一根枯苇秆,在面前泥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马蹄声近了,他也没有抬头,只是把枯苇秆往旁边一扔。

侯君集画的是对岸滩头的布防,云梯的位置、拒马的间距、几堆干柴的堆放顺序,都用短线标了出来。

“如果有效果,今晚应该就会有人过来了。”侯君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确实,但愿能多来些人吧。”

苏定方将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卫,从堤坡下往上走,侯君集和他并肩而行,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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