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顺势把木匣捧起来,用一块旧布裹住,夹在臂弯里,转身出了后堂。
当晚,杨师道在行台西厢拟报捷奏疏。
灯下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侯君集写的战报,一份是孙华补的入城经过,还有一份是魏征从魏州发来的催办函,说贝州那边的均田旧档还有一批没有核对完。
杨师道把战报和入城经过并排放在案上,逐条核对日期、地点、兵力、死伤数字。
侯君集的战报写得简略,只列了入城时辰、缴获数目和敌我伤亡,孙华的补报写得细一些,把刘黑闼出北门、被截、自刎的经过写清楚了,最后附了一行:“尸身已嘱草葬于漳水畔。”
杨师道全部看过以后,便开始提笔拟奏疏。
开头写明平叛始末,从四月初刘黑闼得马袭扰粮道写起,到五月底弃苇荡入馆陶,再到六月初六南门开、城破、渠首伏诛。
他写得很慢,每写完一段便搁笔重读一遍,确定日期与人名无误,才继续往下写。
写到刘黑闼自刎的经过时,他看了孙华的补报,把横刀自刎四个字写了上去,没有加任何修饰,而是在末尾写道:“渠首伏诛,河北大定。此皆陛下威德所被,非臣之力。”
第440章 奏凯
六月初九清早,馆陶城外最后一顶帐篷拆了。
侯君集蹲在营门口看士卒把帐布叠好装车,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头对身边校尉说道:“剩下的交给你。”
校尉应了,侯君集牵马往北走,赤翎军的旗帜已经拔了,只剩几根木桩留在原地。
李智云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随行的有苏定方的步卒、侯君集的骑兵,合起来不到三千人。
其余人马留驻博州和馆陶,由孙华统管善后,继续清剿残匪、安抚百姓。
队伍出了馆陶地界,沿漳水故道北岸的土路往洺州方向去,路两侧田里青苗已长到半尺高,垄沟里还存着前几日雨水积下的薄薄一层,在日光下反着微光。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队经过一片枣林,都是去岁新栽的,枝干还细,叶子稀稀疏疏挂着。
林边有个老妇人坐在土坎上择野菜,身边搁着个竹篮,篮底铺了半篮马齿苋。
见到大队人马,她并未慌张,只是目送着队伍离开,才起身走远。
过了枣林是一片缓坡,坡上麦子刚抽穗,青中带黄,坡顶有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裂缝从檐口一直裂到墙根。
庙前站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八九岁,赤着脚,手里提着一只草编的蝈蝈笼。
他看见队伍过来,往庙门后面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队伍走过去了,他又从门后探出来,踮着脚望了很久。
到了傍晚才进入博州地界,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低洼的苇子地。
苇子已经抽了新秆,旧年的枯秆还戳在里头,转弯处有座石碾,旁边站着几个老人,面朝官道方向。
队伍走近时,其中一个把手里拄着的木棍换了个手,朝队伍拱了拱。
李智云在马上看见了,便偏头问赵青:“这附近有哪个村子?”
赵青想了想,策马靠过来:“估计是在往北的张家庄,那边的人因为刘黑闼跑了不少,这次春耕可能要耽误些时日。”
李智云点点头,拨马继续走,队伍过完村口,那几个老人还站在原地。
当夜在博州城外一处旧营盘宿营,营盘是侯君集去冬驻扎过的,围墙还在,只是东边塌了一角,像是被雪压塌的。
士卒们把帐篷搭在围墙内侧,马匹拴在墙外一排老槐树下,伙头兵在墙根底下支了锅,煮了半锅粟米粥。
粥煮好时天已黑透,几个士卒蹲在墙根下喝粥,大多无言,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侯君集端了一碗粥走到李智云坐的地方,把碗搁在他面前。
李智云正借着火光看舆图,侯君集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一半递给李智云,一半自己嚼了。
“殿下,咱们明日就过贝州了。”侯君集咀嚼着干饼。
李智云把舆图收起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里没放盐,入口有一股粮仓里存久了的陈味。
他默默把粥喝完,便将碗搁在脚边一块石头上,说道:“时候不早了,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收成如何。”
“殿下洪福齐天,想来是个丰收的年份。”侯君集嘿嘿笑了两下。
李智云闻言,同样笑了笑。
“但愿如此吧。”
两人闲扯了一通,直到营盘外面有人吹了一声哨,是换岗的时辰到了,侯君集才起身离开。
次日中午,队伍进入贝州地界。
路两旁的人比昨日多了不少,先是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后来渐渐密了,能从田埂一直排到路边。
有人手里拎着瓦罐,罐口冒着热气,像是在路边等了有一阵子,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看见队伍走近,端着瓦罐往前走了几步,被前排的斥候拦住。
他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只是把罐子举起来晃了晃,又放下来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退后了几步。
赵青从队首策马过来看了一眼,回头朝李智云的方向望了一眼,李智云点了点头,赵青便让斥候放那人过来。
中年人端着瓦罐走到李智云马前,把罐子举过头顶:“我家去岁逃荒到贝州,今春才回来,地契是上个月领的,家里没有别的东西,只能为殿下煮上一罐绿豆汤了。”
李智云弯腰接过瓦罐。
侯君集却眉头一皱,伸手握住李智云的腕子,低声道:“殿下,此人不知底细,不如将其劝走,待让人试过毒再喝不迟。”
李智云摇摇头,罐底还是烫的,隔着陶壁能感到里面的热度。
侯君集劝说不得,只能松开手,转而握住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中年人。
李智云把罐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绿豆汤熬得很稠,糖放得不多,有一点焦味,像是烧火的时候火候大了。
本来绿豆汤也不多,李智云几口便喝完了,随后他把瓦罐还给中年人,笑道:“这汤煮得很好,孤很喜欢。”
中年人大喜过望,接过瓦罐抱在怀里,他也晓得事,并未再逗留,行礼后便在斥候的跟随下走了。
队伍继续往北。
路边的人群越聚越多,一个孩子骑在墙头上,两手撑着墙砖边缘,脚在墙面上蹬来蹬去,看见队伍近了便低头朝墙根喊了一声,墙根底下的人便往前挤了一步。
好在大家都有分寸,只是高声欢呼,并未太过靠近,也免得斥候侍卫不近人情。
过了贝州城北的石桥,路东边有一片新翻的地,地头上插着块木牌子,牌上写着字号。
那是均田队丈过的地,木牌是分地时插的,地里的豆苗刚冒出土,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顶着碎土块歪在垄上。
放眼望去,还有个老汉蹲在地头拔草,拔一把便往背篓里扔一把。
不久后,队伍路过一处驿站,驿站门口站着几个驿卒,其中一个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见队伍走近便把矛从肩上取下来立在身侧,站得笔直。
苏定方从队中策马上前,看了那守卒一眼,认出是去年在贝州城外收编的降卒,但叫什么名字就记不清了。
那驿卒看见苏定方,眼睛顿时瞪大,赶紧站得又直了些,甚至都有些后仰了。
苏定方从他面前过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驿卒硬扯出一抹笑容,算是回应。
等到队伍走远,旁边人便问道:“何以如此惧怕苏将军?”
驿卒忍不住摸了摸屁股,干笑道:“你不曾在苏将军麾下练过兵,自然不晓得其中缘由。”
“如何?”
“苦矣!”
贝州过去之后,队伍沿着官道往洺州方向走,这一段路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坡上种了黍子和高粱,还没到膝盖高,风一吹便整片弯下去。
日头开始往西偏,光线从青白色变成淡金色,把路面上的车辙照得深浅分明。
到了傍晚时分,队伍就进了洺州地界,离城还有不到十里。
此时,路两旁站的人已经连成了片,一眼望不到头,有人站在路边,有人站在田埂上,有人站在远处的土坡上,从坡上一直铺到坡下的麦地里。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最前排,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窝里,她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挡在额前遮夕阳。
“晋王殿下!刘贼平否!”
有人突然在远处喊了一声,其他人听到动静也都竖起耳朵。
李智云自然也听到了,他一拍胸口,朝着那边喊道:“唐军大胜!刘贼授首!”
此言一出,一阵阵欢呼声便从前往后传开。
河北刚刚平定,没人想再经历一场大乱,而刘黑闼的祸害范围始终被李智云局限于一处,所以也并未造成太大损失。
如今亲耳听到刘黑闼死了,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五里亭在官道北侧,一座石砌的亭子,顶上的瓦是新换过的,颜色比旁边的老瓦浅了一截。
裴世矩站在亭前,他身后是行台留下的官吏,穿着各种颜色的袍子站成两排,中间留了条过道。
杨师道站在裴世矩右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麻纸封皮,系着两条细绳,绳结打在封皮正面,结头收得齐整。
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官道远处,看着队伍从暮色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先出来的是旗帜,赤翎旗被风吹得半展,然后是马,侯君集的灰骟马走在最前面,马蹄踏起的尘土从路面上扬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了碎金色。
李智云在五里亭前勒住马,队伍在他身后陆续停住,赵青先下了马,从马侧绕到李智云马前,扶着李智云下了马才退到一步外站着。
李智云将缰绳交给亲卫,掸了一下袍角上沾的尘土,大步走到亭前。
裴世矩往前迈了一步,叉手弯腰,身后两排官吏跟着弯腰,齐刷刷矮了一截。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李智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了裴世矩一把,等他彻底站稳才放开,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裴世矩瘦了,颧骨明显比上次见面更加突出。
“辛苦裴公了。”
裴世矩摇了一下头,回道:“为殿下效力,何必谈苦呢?”
杨师道上前一步,把手里那卷文书捧起来,双手举过眉。
“殿下,河北去岁至今,丁口入册、田亩归籍、流民安置,皆在此疏中。”
李智云伸出双手,左手托住封皮底部,右手按住封皮上沿,把文书从杨师道手里接过来。
文书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沉,将近一厘米厚,估计能有近百页。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两条细绳交叉打结。
这是杨师道的习惯,凡他经手的卷宗,封皮一律不题字,只靠绳结的颜色区分类别。
今日这两条绳子是青色的,是正月里裴世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捆青麻绳,专用来系安民类的文书。
他抬起头来,看了杨师道一眼。
杨师道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垂在身侧,再看向裴世矩,他微微眯着眼,日光在他脸上的皱纹里铺开,看不清他是在看李智云,还是在看那卷文书。
身后两排官吏已直起了腰,有人偷偷抬眼往这边看,目光落在那卷文书上,又迅速垂下去。
远处队伍还在陆续收拢,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渐渐轻了许多。
亭前静了片刻,风从漳水方向灌过来,把路边新割的艾草气息吹过来,浓烈而青涩。
李智云把那卷文书在手里掂了一下,笑着道出一个字来。
“好。”
裴世矩躬身,动作不大,只是肩膀往前倾了半寸,杨师道和身后两排官吏也跟着躬了躬,动作却整齐划一,从前往后倒下去,又陆续直起来,跟提前彩排过一样。
李智云将文书放进袖子,环顾众人,笑道:“诸位在此等候已久,且随孤进城吧,稍晚些各自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