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仓吏赶紧回答道:“还剩不到三百石,一直压在仓底,今年新粮入库之后便腾出来准备碾了做军粮。”
李智云听完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大步走出了粮仓,站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回行台之后,李智云让赵青去库房看一趟:“挑两千石粟米、五百匹麻布,再挑一批干枣装筐,装车之后报我一声。”
赵青知道这是在准备礼物了,便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出发?”
“今年都快过去了,宜早不宜晚,所以装完就走。”
赵青闻言,赶紧按照吩咐去了库房。
管仓的书吏开了仓门,赵青弯腰进去先看了看粟米的成色,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捻开,确认干燥度,然后指着靠东墙的几排囤子让书吏过秤。
他站在旁边帮着书吏把麻袋一袋一袋搬上秤,每秤完一袋便报一个数。
称完两千石之后,他又去另一间仓房看麻布,布匹叠得整齐,每卷用粗麻绳扎了一道,赵青随机拆了两卷检查,确认织得密实、没有虫眼,才让书吏搬上车。
干枣是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枣子个大,肉厚,都是魏州去年秋后晒的,一直存在缸里封着。
赵青让书吏把枣子按每筐二十斤装好,筐口用苇席盖了两层,用麻绳绑紧,末了他又在库房角落看见了几口木箱,里面堆着几把旧弓和一束鹿角。
他想了想,便把弓和鹿角也装上了,又翻出一坛干果脯一并塞进去。
装好之后他没有立刻回行台,站在库房门口把物资清单重新核了一遍,确认数量没有差错,才锁了仓门往回走。
而安排完事情的李智云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朝后院走去。
韦尼子和冯明珠正坐在窗下做女红,日头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膝头的绢布上。
冯明珠手里的针已经停了许久,线松松垮垮地搭在指间,一双眼睛望着窗外发呆,心思显然没在这上头。
听见推门声,她扭头一看,眼睛登时亮了,把针线往案上一丢,噔噔噔跑到李智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伸手一指韦尼子:
“殿下可算回来了!你快管管阿姊,她如今越发霸道了!”
李智云笑了一声,袖子一甩走到韦尼子身边,两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一边揉一边问:“她怎么霸道了?”
冯明珠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起来:“你问她!你问她今天干的好事!”
李智云低头看韦尼子,见她耳垂微微发红,便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凑近了问:“你怎么惹她了?看她那模样,都快气成一只松鼯了。”
松鼯也就是松鼠,韦尼子瞥了冯明珠一眼,见他确实鼓着脸,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随即正色道:“我哪里敢惹冯女郎,不过是拉着她做了会儿针线罢了。”
“呸呸呸!”
冯明珠连跺了三下脚,指着韦尼子嚷嚷起来:“阿姊说得倒轻巧!那是一会儿吗?我已经连着做了七天了!整整七天!如今我一看见针线就觉得脑仁疼!”
李智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上还捏着韦尼子的耳垂没松开。
韦尼子被他捏得有些吃痛,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腕,他才撒了手,顺势走到床边坐下,两手往后一撑,翘起二郎腿,说道:
“行台的事差不多了,我这两天要回长安一趟,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你俩要不要回去转转?”
冯明珠一听这话,脸上那点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蹦跳着凑到李智云跟前,笑着说道:“去去去!我在河北吹了大半年的风,脸都吹糙了,正该回关中吃两口黄土补一补!”
李智云听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便以为韦尼子也必然同行,毕竟她也有日子没见韦圆照他们了。
谁知韦尼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就罢了,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路上颠簸,怕给五郎你添麻烦,还不如就在洺州等着你回来呢。”
李智云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确实比往常凉了些,他心里咯噔一下,便放轻了声音问道:“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叫医师来看过?”
韦尼子见他紧张成这样,忍不住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莫急,估摸着就是风寒,没什么大碍。”
“那也不行,万一严重了怎么办?”
李智云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唤来个侍女,吩咐她赶紧去请医师。
随后他折回身来,眉头还紧紧拧着,说道:“我还是晚几日再走吧,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事要不解决,他心里根本踏实不下来。
因为韦尼子极少生病,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她染上风寒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韦尼子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便收了脸上的笑意,板起脸端端正正地看着他,连语气也沉了下来:
“殿下,我听说大丈夫行事,志在四方。河北方才安定,均田令初见成效,秋粮入仓之数已报长安,正是殿下归朝陈说治绩之时。”
“若因此便拖延启程,朝中人不知内情,只会说殿下耽于私情、废了公事。”
“我不过偶感风邪,歇息两日便好,留在洺州有明珠照看,有医师诊治,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哪有大丈夫因为这点小事就耽搁正事的道理呢?”
李智云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也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小题大做,只得挠了挠鼻子,嘴里嘟囔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算是认了。
冯明珠站在床边看完了这场戏,悄悄摇了摇头。
她看看韦尼子,又看看还在那儿挠鼻子的李智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人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怕不是要被管教得喘不过气来。
幸好,横竖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第442章 献财
车驾入长安那天,天色有些阴沉,九月的风刮过朱雀大街,卷起一片黄土。
赵青押着二十辆大车先去太仓交割粮帛,两千石粟米、五百匹麻布、干枣脯、弓矢鹿角,清单递进太仓令手里时,那老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敢落笔签收。
而李智云只带了两个亲卫,从承天门径直入宫。
甘露殿外的内侍远远看见他,转身便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殿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紫袍的中官侧身引他入内。
李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他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头在李智云脸上看了一眼,就将身子往后一靠。
“瘦了啊。”
这是李渊说的第一句话。
李智云赶紧上前两步,撩起袍角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李渊抬了抬手,“坐。”
内侍搬来一张矮凳,搁在案侧。
李智云坐下时,从袖中取出那本已经誊正过的《河北均田成效疏》,用双手呈上。
内侍将奏疏转交给李渊,殿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声响。
李渊看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
“贝州有八万二千石?”
“是,儿臣初核时也不敢信,后来又与贝州司马送来的底册一一比照,确是此数。”
李渊点点头,将奏疏合上,一只手搭在封皮上,问道:“刘黑闼的事,你在奏疏里写得简略,如今正好当面说说。”
李智云闻言,便将馆陶之围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最后刘黑闼选择自尽时,他微微低下头,说道:“儿臣本欲将其生致长安,可惜未能如愿。”
李渊听完,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黑闼起于漳南,拥旧部,挟突厥马,河北震恐。尔以孤军围馆陶,不令其一人一骑逸入太行,是为社稷去一腹心之患。”
他的语气相当平稳,就像是在念一道诏书的底稿。
“拟诏,晋王再增食邑一千户。”
这是件好事,也在意料之中。
以李智云目前的官职,想再往上封很不容易,并且还会和别人抢位置。
至于勋官,他很早之前就已是上柱国了
李智云从凳子上站起来,重新跪下去:“儿臣谢父皇恩典。”
“起来。”李渊摆摆手,“朕还有话问你。”
李智云从善如流,坐回凳子上等李渊开口。
“你在河北,行台用度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像是寻常父子间的闲谈。
但李智云清楚这明显是话里有话,以李渊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从内库或国库里拿钱来补贴他,所以这是来要钱了。
他没有直接答用度几何,而是说道:“其实儿臣今日入宫,除了呈送奏疏,还有一事想禀明父皇。”
李渊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儿臣看了太极殿、承天殿这些宫殿,虽然大梁柱子还算结实,但上面的彩绘都旧了。”
“儿臣听说当年汉高祖定都关中,把未央宫修得那么气派,就是为了显威风,从而震住天下人。如今各地来朝见的官员越来越多,要是宫殿太寒酸,朝廷就显得不够体面。”
“儿臣身为晋王,手底下的商铺收入足够自己花销,所以儿臣愿每年从里头拿出两成,交到父皇的天府库,用来修缮皇后宫室和其他各处殿堂。”
天府库是李渊的私库,和国库是两码事。
如果用国库大修宫殿,群臣必定会劝阻,但如果用私库修缮,大臣们便不会太过抗拒了。
然而李渊的眉头却动了一下,严厉道:“胡闹,诸子封王就藩,岂有反输私财入宫的道理?传出去,旁人如何看朕?如何看你?”
这是要三辞三让啊。
李智云赶紧说道:“父皇安天下,儿臣安一方,本就是一体的,况且父子之间,何必分什么公私呢?”
李渊听到这话,才渐渐露出笑脸。
“说的也有些道理,父子之间何必分公私呢?”
他重复了一遍,随后大手一挥道:“如此朕便受了,再取锦袍一袭、御马一匹,一并赐你!”
“多谢父皇!”
李智云又站起来,跪下谢恩。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儿子,忽然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李智云抬起头,同样露出笑脸,说道:“儿臣能有今日的富贵,已经没有什么好奢望的了,只希望父皇能善保龙体,他日天下大定,儿臣还想陪着父皇登泰山、告成功于天地。”
此言一出,李渊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这笑声在甘露殿里回荡,连站在殿外的内侍都忍不住侧目。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皇帝这样笑过了。
李渊笑了一会,才敛了笑意,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增封的诏书明日便发出去,你回来一趟不容易,且去看看你那些兄弟,该走的都走一走吧。”
“是,那儿臣便告辞了。”
李智云跪辞出殿时,日头已经偏西。
内侍捧着锦袍送他到殿门,赵青正在阶下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前去。
“殿下,太仓那边都交割完了,东西一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