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03节

事实上好处确实要到了,自从他把商铺出息送进天府库,李渊对他的态度便明显热络起来,喜爱之情连掩饰都不怎么掩饰了,甚至有几次当着近臣的面提及诸子之中,唯有晋王最孝顺。

但可惜的是,坏处也跟着逐渐冒出来了,也不清楚是不是以前就有了苗头。

那就是李渊大抵是年纪到了,犯起了一切自诩功高的皇帝都绕不开的老毛病——享乐。

宫殿是要修的,美人是要成双成对的,近臣嘛,自然也是要挑那些说话好听的了。

原本唐初袭隋制,本该五日一朝,可李渊倒好,提前把白居易那几句诗给弄明白了。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堂堂五日一朝,不知不觉变成了十五日一朝。

君王沉溺后宫淫溺,群臣自然要劝谏,其中劝得最凶的便是萧瑀。

他一再当面直谏,说南边萧铣未灭,突厥还在草原上磨刀霍霍,梁师都还在朔方称王,天下远远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又说当年李渊刚起兵那会儿,三天睡不了两个整觉,每道军令都是亲自看过才发出去的,如今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再这样下去,朝臣寒心,将士懈怠,百姓失望,当年隋炀帝是怎么亡的?不就是自以为江山稳固而大肆享乐吗?

李渊每回听到这些话,永远是笑脸相迎,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有一回李智云还没告退,正好赶上两人又开始了攻防战。

萧瑀的意思很直白,就是请李渊振作起来,不要再沉迷享乐了。

而李渊则不慌不忙搬出《尚书》来应战,大手一挥表示尧之治,垂拱而已,

垂拱的意思就是将衣裳袖子垂下来,手不用抬,天下就安定了,所以真正的好皇帝,不是靠坐朝坐出来的。

李智云在旁边都听傻了,照李渊这个逻辑,他现在在后宫乐乐呵呵,那就是在效法尧舜,把事情交给该做的人去做,天下自然就太平。

此言一出,萧瑀也被噎住了,人家尧舜垂拱而治,那是因为该做的事前面都做完了,能和你一样吗?

随后他便被气得不行,指着殿外嚷嚷着大唐疆域连隋朝时都还不如,李渊若是觉得大一统都不算个事,那他也无话可说。

李渊倒是依旧不急不恼,笑着说萧瑀还是太着急了,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不是不管,而是不想管得太细。

当年起兵时,他要亲自看粮草、亲自点将,那是因为没人可用。

如今百官齐备,各司其职,他若还事事过问,反倒显得不信任臣子。

所以他是信得过萧瑀,信得过裴寂,信得过满朝诸公,才放心在宫里歇着。

这叫信人不疑,并非耽于享乐。

李智云听完,都不禁暗自竖起大拇指,自己在厚脸皮这方面还真不如李渊。

萧瑀被他这一通挤兑,直接就被气走了,李渊连喊了几声都没把人喊回来。

最后还是李智云奉命追出去好一番劝说,才让这老头勉强消了气,听那意思若不是他拦着,萧瑀怕是连乞骸骨的心思都有了。

而明天一早,他又要照例去甘露殿请安了。

想到这里,李智云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这回会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446章 德妃

李智云到甘露殿的时候,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毕竟早来早完事。

秋日的晨光还没晒透殿前的石阶,殿门外的内侍见他来了,脸上堆起笑脸迎上两步,身子却有意无意挡在门前,说陛下正在殿里歇着,请殿下稍候片刻。

李智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阶下停着的那辆朱轮小车,那是后宫妃嫔在宫中代步用的,车辕上还搭着一条绛紫色的披帛。

赵青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低声道:“殿下,这是尹德妃在里头,看这架势,估计来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

尹德妃的名号,李智云听过不止一次,李渊近年来最宠幸的妃嫔便是她,据说半年前李渊偶然去她宫中坐了一回,第二日便赐了一斛珍珠。

此后尹德妃便时常出现在甘露殿,有时送汤,有时研墨,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陪着,前朝对此颇有微词,但李渊从不理会。

“无妨。”

李智云整了整袖口,笑道:“孤是来请安的。”

内侍没有办法,只能进入禀报了一声,随后才将殿门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暖香从殿内漫出来,是龙涎香,但并非宫里常用的那种,这香气更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皮味。

这是尹德妃的喜好,李渊从前嫌龙涎香太浓,如今殿里日日都燃着。

李渊半倚在软榻上,手边搁着一碟杏干,他穿了一件绛紫色便袍,腰间没有系带,只松松拢着。

身旁那女子正替他捶着肩膀,穿一身绛红宫装,袖口收得极窄,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

尹德妃比李智云预想的要年轻,她转过头来看他时,鬓边步摇的流苏轻轻晃了一下。

那双眼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不自觉地带着三分慵懒的笑意,仿佛这殿里没有什么事值得她认真。

“儿臣叩见父皇。”

李智云撩袍跪下,目不斜视。

“五郎不必多礼,起来吧。”

李渊微微扬起下巴。

内侍搬来矮凳,搁在软榻右侧。

李智云坐下时,尹德妃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先是肩背,然后是腰间的佩绶,最后落在他脸上。

她捶肩的手没有停,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些许,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李渊肩上打着旋。

“身上的旧伤都养好了?”李渊问道。

“回父皇,早就好了。”

“旧伤也要紧啊。”李渊从碟子里拈了一枚杏干,“朕年轻时在西河剿贼,腿上中过一箭,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每到阴天便隐隐作痛。”

他将杏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随手拿起案上一卷黄绫递给李智云。

“打开看看。”

李智云双手接过,展开黄绫。

上面是李渊的亲笔,墨迹已干透,走笔浓重,每个字都端端正正,一共是两首诗,每首二十字,以细笔竖排抄录。

“敢问父皇,这是?”

“前面是你晋王房的字辈,后面是齐王房,快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李智云闻言,这才仔细看了起来。

晋王房的字辈诗四句一转,从“文昭承景运”起,经“武烈定遐疆”、“德懋彝章肃”、“功崇礼乐彰”,至“敬恭朝泰斗,明哲保常康。宗衍期麟趾,延绵庆祚长。”

二十个字里,文武、德功、敬明、宗延层层递进,每一句都是期许,也是定位。

他又看齐王房那一首,起句“齐光泽土疆”,气势开得也足,到了末两句“永念贻谋善,钦崇祖德扬”,收得倒是端正平和。

两首诗摆在一处,李智云便看出来了,晋王房的首字是“文”,齐王房的首字是“齐”,李渊给两房定的路子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把黄绫轻轻搁在膝上,这些字将来会刻进宗室玉牒,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代都要依着这首诗取名。

他忽然想起万贵妃说过,他刚出生时李渊抱着他在晋阳老宅的槐树下转了好几圈,说这孩子眉眼端正,该取个稳当的名字。

那时候李渊还不是皇帝,晋阳老宅的槐树还没被砍掉,万贵妃的鬓边也还没有白发,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名字被写进这首字辈诗里,成了晋王一脉的根系。

他收拢思绪,听李渊继续说道:“晋王房这一首的‘文昭承景运,武烈定遐疆’,朕是要告诉晋王一脉,文武兼修,方不忘开国之功。‘德懋彝章肃,功崇礼乐彰’则是德行与礼法,却要比武功更为长久。”

李渊说话时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劲头,腰也从软榻上直起来了几分,看向尹德妃,满脸都是得意:“朕斟酌了好些天才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尹德妃抿嘴一笑,温声说道:“臣妾不大懂诗,不过这诗念起来朗朗上口,比平日里读的那些都顺耳。”

她言罢,转头看向李智云,笑道:“殿下将来有了子嗣,依着这首诗取名,一代代传下去,才是真正的千秋万代呢。”

尹德妃方才迎他进殿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此刻才算看得仔细,这位晋王比秦王还要略高一些,肩背宽厚却不显粗笨,坐在矮凳上腰身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李世民那种逼人的英武,反倒另有一股沉静气度。

尹德妃把搭在李渊肩上的手收回来,端起案上的茶盏递到李渊手边,顺势笑道:“晋王殿下如今镇守河北,战功赫赫,陛下这诗里的期许,殿下倒是已经做到一半了。”

李渊很是受用,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智云端端正正跪下去,额头触地,低声道:“儿臣何德何能,得父皇如此厚望,这首诗便是晋王一脉的祖训,儿臣必传之子孙,不敢有一日懈怠。”

其实字辈诗这东西在皇家并非什么稀罕物,像是李渊在称帝后生下的儿子,几乎都以元为字辈,到了现在都快有十个了。

但对李智云来说,意义终究是不同的,他来自另一个时代,本不该出现在这首诗的脉络里。

如今“承景运”三个字落在纸上,便是将他也纳入了这个王朝的血脉之中,不是作为过客,而是作为一脉之祖。

“起来吧。”李渊抬了抬手,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是朕的儿子,晋王一脉传到你手里,朕才放心。”

李智云从善如流,大大方方坐好。

尹德妃见状从案上端起茶盏递到李渊手边,手肘顺势在李渊肩上蹭了一下。

“陛下,晋王殿下在河北的功绩,臣妾在后宫也有所耳闻,前些日子妃子聚在一处闲聊,说起晋王府的香氛都赞不绝口,说是比送进宫里的还清雅持久,臣妾一直想见识见识,偏生没个机会。”

李智云听到这话,只觉得尹德妃是在找茬,什么叫比御贡还要好?

不过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看李渊的脸色,才接着说下去:“今日殿下正好在,何不趁这个机会,让臣妾去晋王府看看?到时候挑着好物,回来伺候陛下也更贴心。”

李渊闻言笑了一声,拿手指点了点她:“你倒是会挑时候。”

随即吩咐内侍去传张婕妤,让她过来替尹德妃服侍自己,又吩咐备好宫中马车,让尹德妃随李智云一道出宫,挑完东西便回。

李智云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尹德妃方才替他搭话,原来是为了这个。

晋王府的云肩托和香氛早在长安贵妇圈里打响了名气,连宫中都有人惦记,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位德妃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先夸字辈诗,再夸他的战功,最后才把话头引到香氛上,却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李渊都这么说了,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应了声是,先行告退。

殿门在身后合拢时,李智云在廊下站了片刻,方才这一趟请安,先是得了字辈诗,又领回去一个德妃。

事情本身不算什么,尹德妃想亲自挑选香氛,也算是件寻常事。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尹德妃方才那句“殿下镇守河北,战功赫赫,陛下这诗里的期许,殿下倒是已经做到一半了”,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在他和李渊之间搭这么一句话。

她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就为了几瓶香氛?

他在脑子里把尹德妃的来历过了一遍,她父亲尹阿鼠的消息不多,李智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这人在历史上曾经让家仆将杜如晦打了个一顿,据说是连手指都打折一根。

至于原因,就是因为杜如晦骑马经过尹阿鼠府邸的时候没有下马,随后尹德妃恶人先告状,让李渊把李世民好一顿骂。

而尹德妃入宫不过四五年,从才人一路升到德妃,速度之快在后宫并不多见。

甚至她不止有李渊的宠爱,还给李渊生了一个儿子李元亨,没记错的话是在武德二年出生,李渊被她哄得极尽宠爱,以至于能在甘露殿里随意进出,还敢当着外臣的面向李渊讨赏,这份底气却不是光靠宠爱就能撑起来的。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尹德妃今日这番话,会不会不只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李渊方才看她的眼神,拍她手背时的随意,那是老夫对少妻的纵容,也是一个皇帝对宠妃的信任。

尹德妃若想在后宫替什么人递一句话,或者替什么人探一探风向,甘露殿的软榻旁边,恐怕比朝堂上更方便。

他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再去想。眼下还有几件事要办,先去拜见万贵妃更为重要,到时候再让尹德妃回府挑香氛,事情也就了了。

至于尹德妃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她若真有打算,总会露出更多痕迹。

首节 上一节 403/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