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德妃有儿子傍身,她同样有,因此两人的差距其实并不大。
只不过李渊的宠爱来得快也去得快,今日宠这个明日宠那个,尹德妃已经占了先机,若是再搭上晋王这条线,以后在这后宫里便是三面通吃。
陛下的宠爱、太子的礼遇、晋王的财力。
到那时这紫兰殿的门槛怕是要被各路人马踏破了,哪里还有她张婕妤站脚的地方。
还好,晋王没给她这个机会。
张婕妤面上已恢复惯常的亲热神色,她伸手拍了拍尹德妃的手背,柔声道:
“姐姐不必放在心上,晋王不过是个不解风情的莽夫罢了,整日跟那些兵痞混在一处,哪里懂得姐姐的好。”
尹德妃闻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颈,那道指痕已经散了许多,可指尖触及那片皮肤时,仍旧能感受到昨日那股被扼住咽喉的压迫感。
张婕妤那句“不解风情的莽夫”落在她耳朵里,她差点笑出来——你懂什么,他才是真正的男人。
张婕妤见她又出了神,正要再说几句贴心话把方才那番试探圆过去,内室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轻声禀报。
“娘娘,小殿下醒了。”
尹德妃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的线条变得更柔软,连声音都比方才轻了几分。
“带他进来吧。”
侍女推开殿门,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跌跌撞撞地迈进来。
刚睡醒,头发乱蓬蓬地翘在脑后,一双眼半眯着,小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的红晕。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走了两步便被门槛绊了一下,侍女赶紧弯腰扶住。
“阿母。”
李元亨仰起脸,朝榻上伸出两只藕节般的胳膊。
尹德妃从榻上坐起来,伸手将儿子抱起放在膝上。
李元亨困意未消,脑袋往母亲怀里蹭了蹭,小手攥住她衣襟上的一枚珍珠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尹德妃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拿手背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李元亨仰脸看她,忽然伸手指着她脖颈上那道已经褪淡的指痕。
“娘,这里红红的。”
尹德妃笑了笑,拢好衣领,将那道痕迹遮得更严实了些,柔声道:“娘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的,不碍事。”
她从案上碟中拈了一颗荔枝,剥了壳掰成两半,又将核挖掉,喂进儿子嘴里。
李元亨含混地嚼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就拿帕子帮着擦了。
小家伙嚼完荔枝又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杏干,尹德妃把碟子挪远了些,低声说不许多吃,吃多了牙疼。
李元亨瘪了瘪嘴,倒也没闹,只是把脸埋进母亲胸口,小手还攥着那枚珍珠扣不肯松开。
张婕妤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偌大后宫就那么点恩赐,李元亨多受赏,就代表她的儿子李元方要少受赏,而李渊也确实更宠爱李元亨。
尹德妃何尝不知道张婕妤的心思,她在后宫待了这些年,嫔妃们彼此之间那点弯弯绕绕,她闭着眼都能摸清。
张婕妤每次嘴上说着恭喜姐姐的话,眼底的落寞却怎么也遮不住。
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从不避讳在张婕妤面前抱起李元亨。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李元亨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松开珍珠扣,转而揪住她的衣袖。
尹德妃低头看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见过的皇子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太子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厚礼,可每次都是坐不到半盏茶就走,连抱都没抱过他一下。
秦王更不必说,压根不踏紫兰殿的门槛,齐王倒是常来,可他那双眼睛在殿里看来看去,看的从来不是孩子。
唯独晋王,元亨还从未见过他。
她从前不让元亨在晋王面前露面,是觉得没必要。
晋王常年在外带兵,回长安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她跟晋王也没什么交情,犯不着让自己的儿子去攀这份关系。
可昨日在库房里那一幕之后,她的想法变了。
李智云可以推开她,他可以冷着脸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可以掐着她的脖子警告她不要得寸进尺,这些她都认了。
她不光认了,甚至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男人。
但他会推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吗?
元亨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在想什么,不知道这座后宫里每天都在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阿母对他好,只知道在阿母怀里最暖和。
尹德妃看着儿子圆圆的脑袋,她想让元亨在晋王面前露个脸,让那个男人知道自己有个儿子。
哪怕他只是礼节性地拍拍元亨的脑袋,说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好”,那也够了。
至少这样一来,她与晋王府之间便多了一条通道,与朝局无关,与交易无关,只是一个母亲带着孩子去见了一个兄长。
她从前从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她争宠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需要拿儿子当筹码。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她要的不是李渊的宠爱,不是太子的拉拢,不是朝臣的巴结。
她要的是一个男人记住她的存在,哪怕是以最迂回的方式,哪怕这迂回本身就有几分可怜。
尹德妃将儿子从膝上放下,理了理他皱巴巴的衣领,李元亨乖乖站着让她摆弄。
“元亨乖,娘问你,你想不想去见五哥?”
李元亨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五哥是谁,但阿母既然这么说了,他便点了点头。
尹德妃顿时笑了。她站起身来,唤来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应声,牵起李元亨的小手领着他往外走。
李元亨走到殿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尹德妃朝他笑着挥了挥手,他便也跟着挥了挥手,随后被内侍牵着迈出了门槛。
张婕妤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面,说道:“姐姐想让八郎去见晋王?”
尹德妃重新靠回软垫上,将滑落的薄纱拉了拉,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慵懒。
“元亨想念五哥了,想去见一见,有何不可。”
张婕妤没有再多问,她站起身,说要去给李渊请安,便告退离去。
珠帘落下时,她透过帘缝望了尹德妃最后一眼。
那个方才还在逗弄孩子的女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倚在榻上,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回味什么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
殿外,内侍牵着李元亨的手沿着宫道往前走,李元亨走了几步便赖着不肯动了,内侍只得将他抱起来。
小家伙趴在内侍肩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五哥、五哥”,也不知道是真记住了还是在学舌。
远远行至甘露殿外,内侍正要上前通报,阶上一个紫袍内侍已先一步抬手拦住。
“陛下有旨,今日不见任何人。”
内侍将李元亨放下,拱手道:“烦请通禀,德妃娘娘命某带小殿下来见晋王殿下。”
紫袍内侍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攥着内侍衣角、踮着脚往殿门方向张望的小人,面色不变。
“晋王今早日出时分便已出城,回河北去了。”
内侍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李元亨。
李元亨仰着脸,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他的手还往前伸着,仿佛那扇紧闭的殿门随时会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被母亲反复提及的人来。
内侍叹了口气,重新将他抱起来,往来时路走去。
紫兰殿中,尹德妃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珠帘掀动的声音让她微微睁开眼,见是内侍独自一人回来,眉头便轻轻蹙起。
内侍在榻前跪下,低声道:“回娘娘,陛下有旨不许人入殿,另有一事,晋王殿下今早日出时分便已出城了。”
尹德妃闻言,微微眯起眼睛。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隔着衣领轻轻按在脖颈上,用了些力。
那人就这么走了,连让她借着儿子的面再见他一次的机会都不给。
是怕她再纠缠,还是觉得连道别都没有必要?
尹德妃的手指在衣领上越按越紧,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将滑落的薄纱重新拉回肩头。
“哼,逃得倒是快。”
第449章 有喜
李智云回到洺州是在十一月下旬。
长安城里的消息比他的马快,他离京前几日,尹德妃的事便已经传到了万贵妃耳朵里。
万贵妃只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他,让路上别耽搁,早些回河北去。
李智云当然不会耽搁,但洛阳那边有几桩事不得不停,温大雅的《今上实录》写到太原起兵那一节,有几处细节拿不准,托人请他过去对证。
但他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人都傻了,太原起兵和自己有半点关系吗?
唯一沾边的事情就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将他独自扔在了河东,导致他被人给抓起来押送往大兴城。
不过这本《今上实录》还是有价值的,所以就当是为了后世,李智云还是在洛阳停了两日,第三日天不亮便启程,继续赶往洺州。
赵青带着亲卫先行进城打点,守城的几个老兵正蹲在墙根下避风,远远看见赤翎旗便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眯着眼认出了骑在马上的赵青,咧嘴笑道:“赵校尉回来了!殿下呢?”
赵青勒住马,往身后官道方向指了指:“殿下在后头,稍后便到了。”
那老兵闻言整了整盔沿,把靠在墙边的矛杆握正,旁边几个守卒也跟着挺直了腰。
赵青正要催马进城,方才说话那老兵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朝他喊了一句:“赵校尉,记得替我们给殿下道声喜!”
赵青回过头,不解道:“什么喜?”
老兵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旁边几个守卒也跟着笑,笑得赵青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正待追问,城门口的人群里挤出一个穿青袍的行台书吏,气喘吁吁地跑到马前,拱手道:“赵校尉,殿下可到了?”
“快了。”赵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两个都跟我打哑谜。”
书吏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王妃这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时常困倦,不思饮食,医师已经来看过了。”
赵青脸色微变,拨转马头便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