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10节

她低头看了一眼冯明珠那双冻得通红的脚,伸手把厚毯扯过来盖在她膝上,盖好之后隔着毯子在她膝上拍了一下。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冯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想过好几种可能,比如韦尼子会沉默,会叹气,会板起脸来问她细节。

唯独没有想到阿姊会先替她把鞋的事放在心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蠢到以为韦尼子会因为这件事跟她生分。

韦尼子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着,另一只手还握着冯明珠的手没放。

腹中的孩子还很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动静。

两个月前她还在为怀不上孩子暗暗发愁,如今孩子在腹中一天天长大,她的心境也跟着变了。

从前有些事情她可能会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没那么要紧。

李智云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冯明珠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比谁都清楚。

这两个人都不会伤害她,那她还怕什么呢?

更何况她还和明珠甚是亲密,无论如何都要比陌生人强得多。

“明珠,你祖母冼夫人当年以岭南数州归陈,被杨坚册封为中郎将。”

“她是南越首领,却深明大义,以一方百姓为重。你父亲冯盎如今还在岭南领着兵,论门第,岭南冯氏虽不如山东士族那般显赫,却也绝非寻常人家。”

“你我相处这些年,从长安到洺州,你帮着行台张罗冬衣、料理流民生计,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该尽的力一分没少出。”

冯明珠听着这些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祖母的旧事,也想起了远在岭南、数年未见的父亲,平日里连书信都传得困难。

这两年她一直和晋王府往来,虽然韦尼子待她亲厚,但她从未忘记自己不是这府里的人。

韦尼子握着她的手,笑道:“我从未将你当做外人看待,你也不该将自己当做客人。”

冯明珠听到这句话,又是忍不住抽泣了一声,这些年帮韦尼子料理内务、核对账册,做这些事时从不觉得累,因为她打心眼里愿意。

可愿意归愿意,她始终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而韦尼子这句话却是替她把位置找到了。

韦尼子说到这里停下来,歪过头看着冯明珠的脸,语气忽然一转,从正经变得促狭了几分。

她想起当年在长安灯市上冯明珠提着那盏兔子灯不肯撒手的模样,想起她在河北,每次李智云从前线回来时她都比平时多换两遍衣裳。

这些事她早就看在眼里,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所以你对殿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冯明珠闻言,神情顿时一愣,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每问一遍答案都更清楚一分,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觉得不该有,不能有,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现在阿姊当面问出来了,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那年从岭南初到长安,我在韦府的亭子里第一次见到殿下,便觉得殿下形容俊美,气度非凡……”

韦尼子点了点头。

刚到河北那阵子,她跟着韦尼子去流民营送粥,看见李智云蹲在窝棚口跟一个老卒分食一碗羊汤。

那碗羊汤熬得寡淡,他喝得一滴不剩,站起来时袍角沾了泥也不在意,拍拍裤子就去下一个营地。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确实跟她见过的贵族子弟都太不一样。

“昨夜他搂着我,我心里并不觉得是被欺辱了,反倒觉得……”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耳根烧得通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

“反倒觉得欢喜。”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完便低下头,不敢看韦尼子的表情,说出这两个字比说出前面所有话都更需要勇气。

韦尼子听完,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把冯明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拍了拍。

她注意到冯明珠说到“欢喜”时,眼角还在流泪,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了。

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她只见过一次,就是她自己,在和李智云新婚的那一天,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

韦尼子想到这里,语气便不禁带起三分笑意:“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瞒了我这么久,倒是我没想到的。”

冯明珠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瞪得老大:“阿姊,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推开一个喝醉了的人?还是怪你心里装着我的五郎?前者不是你的错,后者……”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倒要问问你,到了这种地步,你觉得自己还能嫁给别人吗?”

此话一出,冯明珠的脸腾地红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韦尼子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她从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冯明珠出身岭南冯氏,冼夫人之后,论家世、论品貌,配谁都绰绰有余。

这些年她一直跟在身边,从没提过婚嫁的事,韦尼子心里多少有些底,只是对方不说,她便也不点破。

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倒像是水到渠成。

“我如今有了身孕,往后数月不便与殿下同房。这件事我本就在琢磨,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若是随便安排个侍女,我不放心,殿下也不会乐意,他那个人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在自己人面前从不端架子,跟不熟的人却冷淡得很。”

她看着冯明珠的眼睛,表情认真起来。

“你是冼夫人之后,岭南冯氏几代人镇守一方,论门第绝不辱没晋王府,你我这些年朝夕相处,情如姐妹,若能共侍一夫,既是亲上加亲,也是我最放心的人选。”

“我的这份私心,你可能明白?”

冯明珠脸上的红已经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

这四个字她从没敢想过,连做梦都不敢,她只敢在夜里偷偷想那个人,想他的声音,想他偶尔对自己笑一下的样子,再多想一步就赶紧打住。

“阿姊,我……”

“我只问你一句。”韦尼子按紧她的手,目光定在她脸上,“你愿不愿意?”

冯明珠抿了抿嘴唇,半晌才说道:“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殿下那边……”

“他那边交给我。”

韦尼子打断她,语气笃定:“那人面冷心热,同住了这些年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有数,只是嘴上不说罢了,他哪回从外头回来不给你带东西?哪回你生病他不亲自来看?”

“他对你和对别人,从来都是两样的,只是这件事你别急,我先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他好好说,你阿姊我办事,尽管放心就好了。”

冯明珠还想说什么,韦尼子已经转向门口,唤了一声:“韩校尉。”

韩从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某在,请王妃吩咐。”

“劳你找人去打盆热水来,给明珠敷一敷眼睛,再拿一双我的鞋过来,这孩子的鞋昨晚上不知丢在哪儿了。”

最后一句话分明带着几分打趣,冯明珠红着脸低下头,却也没有反驳。

她想起自己那两只鞋,一只踢在榻脚,一只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里,今早走得急连找都没找。

“诺。”

冯明珠坐在榻沿上,两只手被韦尼子握着,渐渐不抖了。

窗外的晨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从纸窗上透进来,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刚才进门时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此刻却觉得像个被捡回家的孩子。

她看着阿姊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想起两个月前阿姊还在为怀不上孩子发愁,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孕,本该安心养胎,却还要分神来操心自己的事。

“阿姊。”她忽然开口。

韦尼子嗯了一声。

冯明珠低下头,看着韦尼子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轻声说:“不管怎样,我都会帮阿姊把小殿下顺顺利利生下来。”

“哦?难道你不想亲自替殿下生个儿子?”

冯明珠的脸从刚才就没褪过颜色,此刻只得小声道:“这可由不得我,还要看殿下才行。”

韦尼子莞尔一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冯明珠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昨夜里贴在脸上的那只手要暖得多,力道却同样温柔。

侍女端着铜盆进来时,冯明珠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着头让韦尼子替她重新挽发髻。

侍女把铜盆搁在案上,又将一双绣鞋整齐地摆在榻前,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不久后,院门外传来赵青的招呼声,是李智云醒了,正准备去处理今日要批的几份紧急文书。

李智云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得赵青一连应了好几声“诺”。

第451章 戒酒

李智云是被渴醒的。

嗓子眼干得像含了一嘴沙,舌头发木,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趴在书房的案上,半边脸压在一卷摊开的文书上头,脸颊印了几行倒着的小字,墨迹蹭在颧骨上,自己浑然不知。

身上不知被谁搭了条苎麻毯子,笔架歪在一边,砚台里的墨干得裂了细纹,案角还搁着一只空酒碗,碗底残留着半圈浑浊的酒渍。

他盯着那只碗看了片刻,昨晚的片段零零碎碎浮上来,裴世矩走后他又拉着杨师道说了好一阵子话,说到兴头上又开了两坛酒,后来杨师道也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西厢把剩下的半坛喝了个底朝天。

再往后的事便像被人用刀切走了,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他撑着案面直起腰,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后颈僵得转不动。

他记得自己是怕半夜回主屋惊扰韦尼子安胎,才拐进书房将就一宿的。

至于中间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他想不起来,也没去深想。

正揉着后颈犯迷糊,侍女便推门进来屈膝传话,说王妃请他去说话。

语气恭敬,措辞也周全,但话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李智云心里莫名虚了一下,他试探着问了一句王妃今日气色如何,侍女只答“尚好”,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这丫头的嘴是出了名的严实,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撬不出来,韦尼子挑她在身边伺候,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他无可奈何,只得起身整了整衣袍,就着侍女端来的热水抹了把脸。

温热的水激在皮肤上,酒意退了大半,脑子里那团浆糊却还是没化开。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上那道印子还在,他拿袖子蹭了两下没蹭掉,也就算了。

跟着侍女往后院走的路上,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前天晚上他好像也喝多了,而前天晚上的事,他似乎也没记住什么。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前天散席之后的事虽然模糊,但大致走向还是记得的,不像昨晚,连个轮廓都拼不起来。

推开主屋门的时候,韦尼子正坐在榻边,她今日没倚软枕,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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