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20节

但换个封法,比如让他出镇一方、授他虚衔、给他一个足以匹配功劳却不必再添兵权的位置,至少比现在就被一场败仗逼到墙脚要强。

今天萧瑀说“大唐经不起第二场溃败”,那是站在朝堂上的说法。

尹德妃说“封无可封便换个封法”,是站在父亲身后的说法。

两句话指向同一个结论,但后一句却让他更好受一些。

尹德妃起身添茶时,看见李渊的眉头比方才松了些,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茶盏斟满,放回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回原处。

她知道今晚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再往下说便不是分寸,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干政了。

殿外夜风掠过檐角,紫兰殿的铜铃轻响了一阵又归于沉寂。

第二日早朝,李渊没有在太极殿议事,而是召了裴寂、萧瑀、陈叔达三人到甘露殿。

殿中比昨日亮堂,窗棂上的积灰不知何时被擦去了,日光从净透的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御案上铺开的一张江淮舆图上。

裴寂进殿时,注意到李渊的面貌明显有所变化,心里便有了数,这是陛下昨晚想通了一些事。

陈叔达进殿时看见这幅舆图,便知道今日要定策了。

“今日议南征部署。”李渊开门见山,“秦王世民为南征元帅,总摄江淮诸军事。”

裴寂正在整理袖口的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了下去,他原以为今日还要再议几个来回,没想到李渊一开口便直接把结论摆在了桌上。

这说明在昨晚,多半有人替皇帝把最难跨的那一步跨过去了。

李渊以李神通为行军副总管,李孝恭督运粮草,李道玄将前军,巴蜀水军出夔州,与李靖所部会合,水陆并进,克日开拔。

裴寂听到这个部署,心中便松了一口气,李渊不仅采纳了他的建议,而且步子迈得比他所建议的还要大,直接把宗室能打的全配给了李世民当副手。

这已不是在配置一场战役,而是在配置一个足以镇住整个江淮的阵容。

看来自己在皇帝的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萧瑀心下算了笔账,这个布局意味着此番南征不再只是打江陵,而是要趁势将整个江淮纳入秦王府的掌控。

这一步走得太大了,不似李渊往日的做派,往日他总是要先试探两步、观望一阵再迈腿。

陈叔达先开了口:“陛下圣明,主帅遴选既定,臣请即刻知会兵部,调拨各路人马粮草。”

萧瑀跟着道:“巴蜀水军自夔州东下约需半月,李靖所部水师正在荆州以西待命,若秦王克日誓师,两军会合后可抢在梅雨之前抵达江陵。”

李渊颔首,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舆图上江陵的位置。

“朕老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布置军务时轻了几分,不是叹息,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如今决定已经做了,他回过头再看昨天那个在案前反复翻名册的自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疲倦。

他停了停,用指节轻叩舆图。

“正因如此,朕不想再听到第二封江陵败报。”

裴寂与萧瑀对望了一眼,然后各自起身,拱手为礼。

李渊不是在放弃制衡,制衡是他的本能,就像翻名册时绕开李世民是本能一样,但现在制衡有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大唐不能先垮。

他昨日想通的不是哪个儿子更值得信任,而是哪一条路能让大唐先站稳脚跟,至于站稳之后会不会重新摆出制衡的棋局,那是站稳之后的事。

傍晚时分,李世民在府中接到敕旨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

房玄龄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兵部誊回来的调兵清单,清单上列着此番南征的各路兵马编制与粮草配给,从李神通所督粮道的规模来看,此番南征的总兵力至少在八万以上,而且兵源也不再局限于关中。

他把清单放在案上,没有急着翻开。李世民就将敕旨递了过去。

房玄龄逐行看了一遍,片刻后抬起眼。

“李神通督粮、李道玄将前军、李孝恭为副,这个部署是把宗室能打的全都配给了殿下,以陛下一贯的作派,不会主动这么做,除非有人劝了他。”

李世民说道:“尹德妃。”

房玄龄的眉毛微微扬起,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知道尹德妃受宠,但一个后妃在军国大事上开口,还是替秦王说话,这有些不寻常。

“昨夜紫兰殿发生了一些事情。”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有几株新栽的槐树,树荫还没长足,月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详细的不清楚,但一定是她说了些什么,才让父皇改了想法,不然这次南征一定轮不到我。”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说道:“殿下所言,不似后宫妇人能想到。”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世民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尹德妃此人,孤留心过她的来历,她阿翁在陇西领过兵,算是半个将门之女,但自入宫以来从未对军国之事置过一词,昨日却忽然替我说了这么多话,实在令人疑惑。”

他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我能想到的,是她之前去过五郎府上。”

房玄龄目光一凝,他立刻想起了一件事,前番晋王回长安述职的那几日,尹德妃确实曾以挑选香氛为名去了晋王府。

那件事在长安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毕竟晋王的香氛天下闻名,多少贵妇想要前去挑选都没有机会,而尹德妃那次是皇帝特许的,再加上晋王的为人,以及后妃与亲王之间的寻常走动,实在没法让人深想。

此刻李世民提起这件事,他才把两件事拼到了一起,尹德妃去晋王府是在武德四年冬,距今不到半年。

半年之后,她突然在紫兰殿里替秦王说话,而且还成功说动了皇帝,这中间若是没有联系,反倒不正常了。

要知道李世民对后宫妃子并没有特别拉拢,只是尽了作为皇子的礼数而已,就算要说李世民对谁特别上心,那也是对李智云的生母万贵妃,李世民是将万贵妃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对待的。

甚至李建成也同样如此,万贵妃平常没有动作,但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后宫之主,李渊全靠万贵妃整顿后宫,所以万氏名义上只是贵妃,地位却和皇后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是说,晋王从中……”

“除了他还有谁。”李世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五郎在河北蛰伏,朝中只道他埋头种田不理长安事,可你想想我这回挂帅的事,他远在洺州却比长安城里大多数人反应还快,连后宫的路都已经铺好了,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李世民忍不住感叹一声,他和李智云年岁愈发大了,双方的关系便不能像以前那般亲密,所以两人平时连信件都通的少,但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对方,毕竟整个大唐真要说能让他无条件信任的人,就是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此番南征,孤有个打算。”

房玄龄默然,等他接着往下说。

“江陵一隅取下不难,难的是取了之后,辅公祏残部还散在江淮之间,沿江坞堡看着唐旗却未必真心归附,至于岭南……”

“五郎那封请封冯氏孺人的奏疏,是父皇亲笔批的,这条路,五郎可是等上很久了。”

房玄龄听出了他的意思,打通岭南不是一件单纯的军务,岭南冯氏是冼太夫人之后,在当地的影响不比朝廷任命的刺史小。

冯盎坐镇岭南多年,朝廷一直靠羁縻之策维持关系,如今晋王府已经和冯氏有了婚姻之约,若此番南征能顺江而下打通岭南通道,不仅仅是替李智云成全一桩婚事,更是把岭南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拉进了秦王府的棋局。

“殿下此番南征,若能顺江而下打通岭南通道,于晋王是成全一桩婚事,于秦王府而言也是好事。”

“不错。五郎在后宫替我铺路,我便在江淮替他铺路,一南一北,互为首尾,方可无忧。”

李世民坐回椅子上,招招手让房玄龄近一些,随后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有五郎在,我这心里才能踏实一些,将来把握也大上许多,待到日后成事,这首功……便在五郎。”

“殿下此言在理,晋王与您荣辱与共,本为一体,待大唐平定天下后,正该以功论位了。”

第458章 从征

南征诏令送到洺州那天,李智云正在看漳南新报上来的隐田清退册。

裴世矩的字迹还是老样子,一笔一划都写得仔细。

赵青进来时,靴底还沾着辕门外的泥土,快步过来将诏令呈到案上。

“殿下,是长安来的。”

李智云撂下笔,拆开封泥,里面是一份黄绫。

诏令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要干脆,秦王世民为南征元帅,总摄江淮诸军事,李孝恭副之,李神通督粮,李道玄将前军,巴蜀水军出夔州会合李靖,水陆并进,力求迅速解决掉萧铣。

只能说是不出所料。

眼下这个配置,多半是李渊翻遍了宗室名册,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单独挂帅的。

这样把能打的宗室全配给李世民当副手,既是给秦王添分量,也是给李渊留余地,毕竟仗打赢了,宗室诸将各有所功,李世民不至于一人独大,仗打输了,有宗室在阵中,锅也不全扣在李世民头上。

而且这份召令里还有一点有些特殊,就是里面没有提到需要河北道调粮,只提了调兵,李渊把他从后勤的位置上挪开了。

为什么呢?

他想了片刻,便想通了。

李元吉那场败仗把朝廷的粮仓烧怕了,李渊不想再把南征的粮道,系在任何一个儿子手里,毕竟后勤转运的功劳也不小。

否则汉初三杰就不会是萧何排第一了,连兵仙韩信和谋圣张良,都要排在他这个后勤大师的后面。

那么这一回粮食多半要从巴蜀和山南走,直接绕开河北,这对他而言不是坏事。

河北的粮食不用动,意味着流民营的口粮、秋耕的种子、各州县的义仓都有保障。

但这也意味着,这次南征的后勤命脉不在他手里,李世民在前线打仗,李神通在后头督粮,李孝恭在侧翼策应,这三个人绑在一起,河北若想从中运作些什么,比以前要困难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粮草不在手里,就不用背粮草的锅,兵力不在前线,就不用担战败的责。

他可以轻装上阵,只做一件事:往南征军里塞河北的人,人塞进去了,仗打赢了,功劳有河北一份。

仗打输了,那是主帅的事,而且这次李世民败在萧铣手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比李元吉做皇帝的概率还要小,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他做起来没有负担。

李智云把诏令重新卷好,搁回案角,朝门口喊了一声。

“将杨师道和魏征叫来吧。”

赵青派了两个亲卫分头去叫,去军府衙门的路都熟,拐过两条街就是,杨师道这个时辰多半在核名册,去流民营的路远一些,要出南门,过浮桥,再沿堤走半里地。

赵青让腿脚最快的那两个亲卫去流民营,因为魏征若是已经在粥棚里忙上了,一时半会就叫不回来了。

结果去军府衙门那个亲卫先回来了,说杨长史不在军府,人在行台后院的库房点验今春新入库的军械。

亲卫是在库房门口找到他的,他正蹲在地上跟仓曹争论一批弓弦的保养问题,这批弓弦是去年冬天从太原运来的,仓曹入库时没有抹油,有几根已经发硬了。

杨师道听说晋王召他,把手里的弓弦往仓曹怀里一塞,起身便走,边走边拍膝头上的土。

去流民营那个亲卫跑了约两刻钟才到地方,到的时候魏征正站在粥棚外的条案前跟齐善行核对口粮账目。

齐善行指着账上一笔数字说,这个月贝州的流民口粮多支了两百石,魏征说不急,他先去趟行台,回来再算。

他走得比亲卫还快,亲卫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半个时辰后,两人前后脚进门,杨师道手里还拿着今早刚核完的军府名册,他正在做河北道各军府今春的兵员核计,被叫来的时候,正好就一起拿过来给李智云过目。

李智云把诏令递给他们轮着看,杨师道看得细,每一行都读完了才抬起头,魏征这次看得快,扫到末页署名处便放下了。

“秦王挂帅,李孝恭、李神通、李道玄辅之,加起来都快八万大军了,看来陛下这回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了。”

李智云靠回椅背,抱着手臂道:“河北眼下无大战,行台诸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去捞些功绩,等会传一声,若有愿意南征者报个名,一来给秦王添柴,二来有个立功的机会,将来提拔起来也名正言顺。”

魏征把诏令折好,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此事可行,但人选要对,河北各军府的兵不能全抽空,殿下在河北的根基便是这些兵,一旦抽调过多,地方上的豪强难免生出别的心思。”

“五千人上下吧,粮草也足够充足,要是再多的话,河北本地的秋耕便缺人手。”

李智云点了点头,转向杨师道:“漳南府和武邑府最近,这两处的兵先动,你再看看信都、清河哪个方便调,一并算上。”

杨师道直接翻开军府名册,这些军府的兵员数他刚核过一遍,漳南府在册一千二百,武邑府一千有余,信都和清河各约千把人,抽一个团出来不算吃力,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漳南、武邑、信都、清河,四个军府各出一个团,每团千人上下,加上殿下另行拨付的赤翎军一营,总计五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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