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入殿时,李渊正低头看着那份捷报,灯焰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将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更深了。
裴寂躬身行礼,李渊抬了抬手,让他坐下。
“二郎传来捷报,江陵已下,萧铣出降,江淮悉定。”
裴寂起身再拜:“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江陵既平,长江以南传檄可定。自隋末大乱以来,中原板荡,群雄割据。今日窦建德已灭,王世充已降,江南萧铣亦已束手,天下至此方见一统之兆。”
“此非一战一地之胜,而是天命归唐之征,陛下识人于草莽、任将于帷幄,秦王不辱使命、数月平南,此乃君臣相得、天命在唐之象也。”
李渊听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把捷报搁到一边,另从案下取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裴寂双手接过,就着灯焰细看,发现是吏部誊出来的南征诸军编配名录,上面列着李神通、李孝恭、李道玄等宗室大将的姓名与所部兵力,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裴寂逐行读下去,李神通是淮安郡王,论辈分是李渊的堂弟;李孝恭是赵郡王,从晋阳起兵便跟着李渊;李道玄虽年少,也是宗室中能打的小辈。
“此番宗室都在二郎麾下听令,沿江三十余坞堡望风而降,降卒数万,战船数百,二郎只报了一封捷报,半个江南便平了,此乃灭国以功啊。”
裴寂把编配名录轻轻搁回案上,没有接话,清楚李渊还没说完。
“李神通、李孝恭这两个人都是宗室宿将,此番却都在二郎帐前听令,战后这些宗室如何封赏?若宗室与外姓皆以秦王为首,东宫那边……”
李渊停下来,拿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
“东宫又该如何自处?”
殿里刹那就被抽空了声音,只剩烛花偶尔炸开,在灯焰里迸出细微的爆响。
裴寂垂下眼,拱了拱手:“封赏之事关系国本,非臣下可擅议。”
李渊看了他一眼,说道:“朕今日召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场面话的,这朝中朕最信得过的便是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裴寂把两手拢在袖中,在灯下沉默了好一阵。皇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说便是欺君。
他在斟酌怎么开口,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把哪一步的台阶先搭好,才能让后头的话不至于踩到不能踩的地方。
“陛下明鉴,齐王前番新败,秦王此番新胜,朝中格局已与南征前大不相同,太子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因举荐齐王之失而受损,秦王府的声势因江陵大捷而达于顶峰,此消彼长,陛下看得分明。”
齐王的事今晚不该由他来提,那是皇帝自己的心结,说多了反而容易点到不该点的痛处。
“陛下,古来殊功当以殊礼酬之,增食邑、加散官、授勋官是寻常战功的酬法,但秦王此番不是寻常之功,灭国之功劳,若只用寻常之法去酬,秦王府的部将们心里是不会平衡的,天下人也会议论朝廷赏罚失度。”
李渊往椅背上靠了靠,裴寂这番话把他这些天反复掂量的那杆秤,原封不动地摆到了案面上。
“确实如此,朕思来想去,分寸极难把握。”
裴寂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知道这一刻到了。
“陛下,臣斗胆直言,以秦王今日之功,若依常典封土、赐爵、加勋,皆已不足酬之,能配此功者,唯有……”
他断在那里,不敢再说下去了。
但李渊替他说了。
“唯有太子之位了。”
裴寂低下头,算是默认。
李渊没有动怒,他摇了摇头,说这件事不可行。
自古以来立储以嫡不以贤,这关乎的是将来上百年的传承,而且李建成并无大过,岂能轻言废立。
况且大业十三年刚拿下长安城时,有人曾让李渊以李世民为唐王世子,李渊本来都准备答应了,还是李世民亲自将此事推辞掉了。
这无疑让当时才成为唐王的李渊好办不少,所以为了弥补李世民,他就将京兆尹给了李世民,次年京兆府改为雍州,李世民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雍州牧。
裴寂等的正是这句话,废立之议一旦从他嘴里出去,往后无论谁登基,他都是那个“当年劝皇帝废太子”的人,骨头早凉透了都还要被人翻出来鞭尸。
他要的是先把那个最不能提的词,从皇帝自己嘴里引出来,让皇帝自己否掉,然后再把真正可行的方案端出来。
这不是算计,是自保,也是替李渊铺台阶,皇帝自己否定了废立,后头的方案才有了立足之地。
“陛下,既然现有制度不足以容纳秦王的功劳,那不如为这份功劳特创一个新位置,这个位置位在亲王之上、三公之上,但置于太子之下,以殊名酬殊功,既全陛下父子之恩,亦安天下之心。”
李渊摸了摸下巴,让他说下去。
“陛下可追述前代典故,周有太宰,位列三公之上,汉有丞相,百僚之首,秦王战功远迈古人,前朝旧职皆不足配其功,陛下可特创一官以酬之。”
“秦王战功最盛,不如以将为名,设……设天策上将,开天策府于洛阳,许自置官属,可自辟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及诸曹参军,与东宫官属体制相类而品秩稍降。”
“战时可督中外诸军事,平日掌天下兵马之籍,如此,秦王有其名、有其实、有其班底,不必再与东宫争一席之地。”
裴寂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观察李渊的脸色,然后才说道:“陛下若想让天策府名副其实,还需再赐一物。”
“何物?”
“铸钱炉,天策府既在洛阳开府,江南又在秦王辖下,两地之间往来调度、养兵修城、安抚降附,桩桩件件都要用钱,若笔笔都要户部调拨,秦王的江南大行台便处处受掣肘,赐他铸钱炉,让他在洛阳自行铸钱,秦王才能在江南站稳。”
“这……”
“陛下,既已许他开府,便不能只给空壳,没有财权的天策府,不过是个空架子,有了铸钱炉,秦王在江南便不必向朝廷伸手,东宫也不必担心朝廷的财赋往秦王那边倾斜太多,这反而能减少两府之间的摩擦。”
李渊听到这里,眉间先是松了松,随即又微微锁了起来。
“可自置官属,本就等于在朝廷之外另立了一套小朝廷,可与东宫分庭抗礼,这一来,大郎心里能安稳吗?”
“正因为秦王麾下的功劳可以自成体系,才要用一个体系去装它。”
裴寂这一次没有等待,他方才已经等过了,现在正需要趁热打铁。
“陛下想一想,秦王帐下那么多文武,房玄龄、杜如晦、程知节、秦叔宝,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能臣猛将?立了功没地方放,他们便会往东宫去挤,但给他们一个天策府,把那些有功之臣都装进天策府里去,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反而不会轻易生乱。”
李渊将这句话咀嚼了好一阵,他不是在琢磨这句话对不对,而是在琢磨这句话能不能让大郎接受、让二郎满意、让朝堂上的关陇旧勋和新附文臣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问起东宫那边如何安抚,这是整件事最棘手的一环,毕竟李世民的功劳再大,名分上李建成仍是储君。
这天策上将的位子一旦放出去,东宫的面子往哪搁。
裴寂伸出三根手指,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从方才推心置腹的前倾姿态,缓缓收了回来。
“其一,在封赏诏书中明言,天策上将位在太子之下,划好名分的底线,太子看到这一句,便有了定心丸。”
“其二,将江南道交由秦王管辖,让他去江淮坐镇,秦王那身本事正好用在安抚南方、整顿降附上,秦王远在江南,对东宫的压力自然便会小几分。”
“其三,东宫官属与天策府官属并行不悖,各司其职,两府之间的品秩、权限、班次,由门下省逐条厘清,明定界限,免得日后摩擦。”
李渊闻言,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茶汤的颜色已经深得发黑,映不出任何东西,殿中纱灯的光晕缩得极窄,只够在御案上摊开一圈,照亮他的手背和手底下那份编配名录。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是皇帝,整个大唐都是他的,可他能给二郎的东西,却要花一夜的时间、用一个从未有过的官位来包装。
不是他不想给,是他每给二郎一分,便要替大郎留三分。
当皇帝当了这么多年,愈发觉得封赏比打仗还累。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先将天策上将、江南道大行台尚书令、自置官属、赐铸钱炉这几桩定下来。
明日先以密诏会同门下省拟出封赏的全套方案,等秦王回京之后再正式颁旨。
“此事暂不外泄,朝中耳目众多,封赏方案若在二郎回京前泄出去,朝堂上难免要角力一番,等二郎回来、一切落定,旁人便也无从置喙了。”
裴寂起身叉手,领命。
他跨过门槛,迈入殿外无边的夜色里,夜风迎面扑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方才在殿中他竟没察觉到自己出了汗,他仰起头,天上星斗密密麻麻,压得极低,仿佛再多一颗便要整个塌下来。
裴寂在殿外站了片刻,他想起武德元年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时,太极殿的丹陛才刚修好,殿角那几株槐树还不及人高。
如今槐树已经能遮住半面墙了,开国不过数年,天策上将这个官职一出,往后的朝堂怕是要换一番气象了。
裴寂将冠帽正了正,缓缓步下台阶,身影没入宫道两旁的阴影里。
数日后,秦王班师。
太极殿大朝会,文武分列两班,宗室、勋贵、各州刺史、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在列。
殿外旌旗猎猎,宽阔的广场上每一面旗都被风绷得笔直;殿中却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所有人都在等那卷尚未展开的敕旨。
萧瑀、陈叔达立在文臣之首,萧瑀的站姿永远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即使在等了许久之后,腰背也丝毫未弯。
武将班里李神通、李孝恭、李道玄身姿挺拔,褚亮站在文臣中段,与身旁同僚交换了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无论是站在哪一边的人,都清楚今日的重头戏不在前头那些封赏,而在最后那卷黄绫上头到底写着什么。
李渊着衮冕升御座,十二旒的冕冠压在额上,李世民率南征诸将入殿,行献俘礼。
献俘礼并没有平定中原时高调,只象征性地呈上了萧铣的降表与江陵城池图册。
李渊当众表彰南征将士,命宣旨官先对诸将行赏,李孝恭、李神通、李道玄各有封赐,李靖加勋官、增食邑,其余诸将依次叙功,各有差。
宣旨官的声音在殿中一层一层荡开,每一道封赏念完都会停下等上一会。
诸将封赏毕,殿上反而更静了。
这时,李渊从御座上起身。
他的手掌先摁在御案边沿,借了一把力,肩膀微微前倾,再缓缓挺直。
“时至今日,大唐能有天下,这首功便在秦王。”
他开始列举那些殿上人人皆知、但从未被皇帝当众从头到尾数过一遍的旧账。
武德元年浅水原,薛举来势汹汹,是秦王顶住了陇右铁骑的冲击,保住了关中腹地。
洛阳城下,王世充据守孤城负隅顽抗,又是秦王一砖一瓦啃下了那座中原最后的堡垒。
虎牢关外,窦建德十余万大军被挡在关前寸步难进,一战打得夏国精锐尽丧、窦建德本人成了阶下囚。
这一句落下,武将班里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虎牢关那一仗,殿上不少人当时就在战场上。
而此番南征江陵,数月之内江淮悉平,江陵城门在秦王的旗帜面前自己打开了。
李渊一气表完这些,满殿鸦雀无声。
站在前列的萧瑀微微垂下了眼,他当然知道这些战功都是实打实的,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数出来,明显是在为接下来的封赏筑台基。
这台基筑得越高,封赏便越不可能往小了走。
李世民跪在丹陛下,一身赭红朝服,垂首听封。
宣旨官展开那卷黄绫敕旨,黄绫在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展开,帛面在光线里泛出沉甸甸的绢光。
“赐秦王铸钱炉两座,可自行铸钱。”
群臣中有人不易察觉地动了动脚步,自行铸钱意味着秦王府从此有了独立的财权,连晋王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特设‘天策上将’一官以酬殊功,位在亲王之上,三公之上,仅在太子之下,天策上将可在洛阳开天策府,许自置官属。”
“加封江南道大行台尚书令,江南诸州军政事务悉归管辖。”
铸钱炉代表钱,天策府代表权,江南道代表地,有了钱、有了权、有了地,秦王府便不再只是一座王府了。
李世民叩首,双手接过敕旨。
宣旨毕,依制退朝。
李渊起驾回甘露殿,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穿堂风从殿门灌进来,把殿角的铜铃拨得叮叮当当满殿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