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或者,这个人的诚意本身就是示弱最好的掩护。
高满政终于开口道:“你既愿归唐,便须听从晋王号令,晋王令尔何往,尔即往之,能应此约,便随某入磴口。”
阿史那啜没有犹豫,点头道:“某既来归,自当听凭调遣。”
高满政这才下马,上前拍了拍阿史那啜的马颈。
那马打了个响鼻,他顺手捋了捋马鬃,说道:“军中缺草料,你带来的牛羊正好补上。”
阿史那啜脸上这才浮起一丝笑意,随即又收了下去。
有了用处就有了庇护,在这片地界,大唐的晋王便是最好的保护神,就像是草原上的长生天一般。
他转头吩咐部下安营,自己跟着高满政进了栅栏。
当晚,高满政在帐中向他打听颉利动向。
阿史那啜仔细想了想,说道:“颉利追毗伽的方向在东套,但他追出去之前,分出过一支兵马向西南方向去了,人数不多,可能也就一千多骑兵,以某观之,多半是奔着朔方的梁师都去的。”
这可比俘虏的消息清楚多了。
高满政把这一信息记下,又问道:“后套一带,还有多少毗伽旧部散着?”
阿史那啜道:“东面百来里的草场上还有几股,各数百人不等,这些都是小部落,向来都只能随波逐流。”
高满政没有再问,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空白的军报纸,蘸墨写起来。
写完后,他封好军报递给亲兵,交代连夜发往洺州。
军报内容不长,就是这两天发生的情况。
这封军报从磴口发往洺州,走的是偏头关以南的驿道。
代北的驿传体系,是高满政用了两年时间逐步加建的,每六十里设一个换马铺,马匹常备两匹,驿卒四人轮值。
他从雁门专门抽调了几个老驿丞,每人负责一段路的通畅,沿路每个铺位都有备份的干粮和草料。
信报昼夜不停,换人不换马,从磴口到偏头关约一天,代州经太原往洺州则要两天左右。
八月十九日夜间,洺州。
韦尼子的产房设在行台后院东厢,冯明珠站在廊下指挥,稳婆端着热水进出,净布一叠一叠往屋里送,灶房的药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参汤,剪刀在滚水里反复煮着。
李智云站在正堂与后院的穿廊拐角处,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韩知撰远远站在院门口,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只能在心里祈祷着万事顺利。
冯明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换下的温水。
经过李智云身边时,见他站得僵直,便停了一步,轻声道:“殿下,产婆查过了,胎位正,阿姊身子也无碍。”
“嗯。”
李智云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产房的门帘上。
冯明珠端着水盆往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道:“产婆说头胎阵痛会久一些,殿下若是站累了,先到偏厅坐一会儿。”
“不必了。”李智云把负在身后的手换了个位置,“我就在这儿等。”
冯明珠看着李智云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个男人在河北杀伐决断,对着颉利、刘黑闼、满朝权贵都没皱过眉头,此刻却被一间产房拦住了脚步,只能在穿廊拐角处站着,像全天下最无用的父亲。
她端着水盆转身进了屋,产房内又传来韦尼子一声闷哼,像是咬着什么东西硬忍下去的。
李智云的身形微微一晃,他快步跨到门前,手已经抬起来搭在门框上,又硬生生收住了。门
帘紧闭,里面只有产婆低低的声音,以及韦尼子急促又渐歇的呼吸。
他退回到廊下,重新站定。
院墙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二更。
织布机的声音早已歇了,虫声也被秋风压了下去。
廊下的灯笼在挂钩上微微转着,院墙上头漏进来几片稀薄的月光,正落在他握在身后的手上。
李智云的大脑忽然格外清醒,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远到他几乎快要忘记的事。
另一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他都记不清那个世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了,连孩童时期的记忆都变得朦朦胧胧。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纱的孤独感。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这种孤独感被忙碌填满了,起兵、守城、均田、互市、布局草原,每一件事都把他的心力占得满满当当。
他从没认真想过“家”这件事,李渊这个便宜爹认了,兄弟之间的关系也经营着,但他始终像是一个外来的房客,住在这具身体和这个时代里,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直到此刻,直到产房里那声闷哼传来。
李智云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这个世界就有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生命了。
不是李渊的儿子,不是唐国公的孙子,而是他自己的儿子。
他在这个世界,真的要扎下根了。
二更过半,产房里传出响动。
这次的闷哼比之前更长,也更用力,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智云的拳头倏地攥紧,产婆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快了!快了!王妃加把劲!”
不多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整个夜晚。
李智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愣了片刻,才迈开腿往产房门口走去,动作有些慌乱,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正好稳婆周氏抱着一个襁褓推门出来,满脸喜色:“恭喜殿下!是位小世子!”
“王妃如何了?”
李智云没有先看孩子,先问起韦尼子的身体。
“请殿下放心,母子平安!”
李智云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向周氏怀里的襁褓,婴儿的脸皱成一团,皮肤还带着胎里透出的红,眉目间看不出像谁,说实话丑得很,但哭声响亮,嗓门大得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不太相称。
李智云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触感温软,像碰着一团刚出锅的豆腐。
他动作极轻,生怕自己手上那层握刀磨出的茧弄疼了这小东西。
李智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你倒会挑时候。”
他没多停留,把襁褓交给冯明珠,大步跨进产房。
韦尼子靠在引枕上,额头汗湿,鬓发散乱,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
见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不大,却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李智云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她眼角有泪痕,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
刚才那声闷哼,她一个人扛了不知道多久。
李智云在榻边坐下,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温声道:“辛苦你了。”
“殿下看见孩子了么?”
“看见了,嗓门很大,像你。”
韦尼子轻轻瞪了他一眼,李智云笑了一下:“也像我。”
韦尼子这才满意地展露笑颜,低声道:“方才我疼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产婆跟稳婆说话,说这孩子的头特别硬,将来怕是个不听话的,我心想,这倒随了他阿耶。”
李智云一边听着,一边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韦尼子缓了两口气,问道:“殿下,你想好给咱们的世子取个什么名字了吗?”
“想了许久,倒是有了一个字——乘。”
“乘?”
“乘势而起的乘。”李智云声音放轻了些,“我这一路走到今日,说到底靠的就是一个乘字,当年在河东,乘的是囚车里那一线生机,后来取华阴、入关中、定河北,每一步都是在看时机、等时机、抓时机。”
“天下的事,十有八九不由自己做主,但什么时候出手、什么时候收手,总得自己拿捏,一个乘字,便是盼他将来也能拿捏得住这个分寸。”
韦尼子静默片刻,轻声问:“那‘承’呢?你不想要他稳稳当当承一份家业么?”
“家业我替他留着,路却要他自己走,承是别人递给你的,乘是自己挣来的,他若只会承,将来遇上风浪便立不住,若能乘,便不怕这一世没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韦尼子闻言,目光落在不远处襁褓中孩子的轮廓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殿下这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
“还好吧,但我希望他将来,不必像我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真要万一碰上躲不过的关口,一个乘字,或许能让他多一分先机。”
李智云说到这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况且乘还有一层意思,车乘的乘,骑乘的乘,我的孩子将来至少得骑得稳马、坐得稳凳、乘得起该乘的东西。”
韦尼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这句话更像是一个当阿耶的人能说出来的了。”
她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乘这个字,很好。”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灯笼,光影轻轻晃了晃。
稳婆将窗户支开一道缝,让夜气透进来。
婴儿在襁褓中不再哭了,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冯明珠轻手轻脚抱着他走到榻边,在韦尼子身侧弯腰,将襁褓放在她臂弯里。
韦尼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看了很久,才抬头对冯明珠说了句:“明珠,谢谢你。”
冯明珠摇摇头:“阿姊说这些做什么。”
她说话时声音平静,但目光一直落在婴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她看着那双攥紧的小拳头,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里浮着一层柔软的光。
李智云从榻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冯明珠的肩膀:“你也辛苦了,回去歇一会儿吧,这边有侍女照看。”
冯明珠这才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殿下不必管我,我平日睡两个时辰就够了,阿姊还需要人照顾,那些侍女不如我知她冷暖。”
她说完,便自然地走到外间。
李志云见状,也就没有当场说什么。
次日午后,李智云处理完文书,便慢悠悠地转到了后院。
韦尼子还在睡着,婴儿躺在摇篮里,小拳头攥着,同样睡得正沉。
李智云蹲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攥紧的拳头,小家伙的手指动了动,没松开。
他又碰了一下,这回小家伙索性把他的手攥住了,握力不大却攥得紧,像是本能反应。
冯明珠端着汤药从外间进来,看见这一幕便停住了脚。
她没有出声,就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
李智云正好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冯明珠下意识地移开眼,像是偷看被人撞破了,随即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药碗搁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