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4节

云阳县的情况,比高陵更为顺利。

大军尚在十里之外,官道上便出现了扶老携幼的人群,起初斥候还以为是逃难的百姓,近前查探才知,竟是云阳县内的父老,听闻李五郎将至,自发前来犒军。

待到军阵抵达云阳城外,所见景象更是令人动容。

城门大开,非但不见守军,反而有数百名百姓箪食壶浆,聚集在道旁,几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最前,手中捧着粗陶碗,里面盛着粟米饭,甚至还有几碗难得的肉羹。

一位年纪最长的老者,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李智云与李世民马前,未及说话,便要跪下。

李智云连忙滚鞍下马,抢上前一步托住老者双臂:“老丈不可!”

那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眶深陷,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将军!可是京兆行台李尚书令当面?”

“正是李某。”李智云应道。

“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者声音哽咽,回身指着身后的云阳县城,“阴世师手下的那些个杀才,月前才从这里退走,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啊!抢粮抢钱,还拉走了好些青壮,稍有不从便是刀砍枪刺,连县令也跟着跑了,就留下我们这些老弱等死……”

老者身后的人群中,响起阵阵的啜泣声,不少人都红了眼眶,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凄惶和恐惧。

“听闻将军在万年杀了欺压百姓的兵痞,军纪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我们云阳百姓愿奉将军为主,只求将军能护我等周全,不再受那兵灾之苦!”老者说着,又要下拜。

李智云紧紧托住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沉声道:“老丈放心,诸位乡亲放心!我阿耶唐公举义旗,我李智云自当遵从,亦当护佑一方安宁!自今日起,云阳便由我军接管,绝不容许任何人再祸害百姓!”

他接过老者手中那碗掺杂着野菜的粟米饭,毫不犹豫地拔了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然后举起碗,对周围军民高声道:“我李智云!与关中父老同食同衣!有我一日,必不使胡骑乱兵,再践踏我等家园!”

片刻沉寂后,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将手中的食物、浆水献给周围的唐军士卒。

那些原本还对如此顺利接收城池心存疑虑的晋阳老兵,在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使命感与自豪。

李世民始终端坐马上,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央,从容应对、言辞恳切的五弟,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叹,有欣慰,亦有对眼前情形的思索。

接管云阳的过程比高陵更为彻底。

根本无需派遣军队,几名书吏在当地父老的协助下,便迅速厘清了户籍,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李智云依照旧例,任命了当地一位素有清名的士绅暂代县务,等候正式任命。

当晚,大军在云阳城外扎营。

中军大帐内,李世民卸了甲,只着常服,用热水烫着脚,李智云坐在他对面,翻阅着云阳县刚送来的钱粮册簿。

“五郎。”李世民忽然开口。

李智云抬起头,稍显疑惑。

“我今日方知,你在关中打下的不仅是几座城池。”李世民语气平静,“你打下的是人心。”

他抬起脚,擦干净以后穿上靴子,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云阳位置。

“高陵望风而降,可说是畏我兵威。但这云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非畏惧,而是期盼。”

“这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有此民心为基础,何愁关中不定?得此民心,何愁大业不成?”

李智云放下册簿,同样望向舆图,应道:“民心可用,但亦不可恃,唯有持之以恒,待之以诚,方能根基稳固。”

“说得好啊!”

李世民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持之以恒,待之以诚!此言当浮一大白!待拿下三原和富平,稳定渭北,我定要与你痛饮一番!”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梆子声,伴随着远处营区的欢声笑语,军中士气因连日来的兵不血刃,以及云阳百姓的热情拥戴,而变得格外高昂。

段志玄按剑巡视营区,路过中军大帐时,脚步放缓了些,听着帐内两位郎君的笑语,又想起白日云阳城外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忍不住在心中暗道:

“韩世谔等人能追随此等明主,真乃幸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非但毫无惧意,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第61章 胡尘乍起

云阳归附带来的暖意尚未在军中彻底散去,北面斥候带来的消息,就给这初定的渭北局势蒙上了一层肃杀。

时近清晨,中军大帐内,李世民刚用湿布巾擦过脸,李智云还在梳理有些打结的头发。

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派往北面的斥候队正段七带着一身尘土,大步跨入帐中,单膝跪地,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禀大都督、尚书令!西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踪迹!”

李世民放下刚端起的温水碗,沉声问:“何处兵马?打的什么旗号?距此多远?”

“回大都督,未见明确旗号,尽是胡骑装扮,约有两三千骑,混杂少量步卒,看其衣甲杂乱,兵刃不一,不似官军,倒像是流寇。其先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行军速度极快!”

“胡骑?流寇?”李世民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舆图,“这渭北之地除了零星马匪,何时聚起了这般规模的胡骑?”

李智云匆匆将头发束成马尾,咬着袖子套上护腕,含糊道:“若我所料不差,应是胡贼刘鹞子。”

“刘鹞子?”

李智云点头,语气肯定:“我经营渭北,于此地豪帅、流寇皆有查探。此人真名刘拔真,羌胡混杂血脉,因其人颈后有一鹞子形状的胎记,故得此诨号。”

“早年是活跃在陇山一带的马贼头目,性情彪悍,骑术精湛。去岁关中乱起,他趁势带着部众窜入渭北,劫掠乡里,兼并小股势力,如今已成气候。”

“昨日接收云阳时,便有本地父老提及,与我先前所获线报正好印证。此人近来在富平、华原一带活动频繁,麾下能战之骑已逾两千。”

李世民盯着舆图,冷哼一声:“两千胡骑就敢来撩拨我上万大军?这刘鹞子是嫌命长了?”

“不然。”

李智云摇头道:“二哥,此人虽为流寇,却非无脑莽夫。他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趁虚而入,一击即走。”

“他定是探知我大军北上,主力步卒居多,又连日行军,以为我军疲惫,故想凭借骑兵之利突袭骚扰,若能侥幸得手,便可大肆劫掠粮草辎重,甚至挫动我军锐气。若事不可为,也可仗着马快远遁。”

他缓了口气,继续分析:“其部众悍勇,单兵骑射或许不弱,但缺乏纪律,胜则一拥而上,败则四散奔逃,攻坚、守城非其所长,唯野战中凭借机动性逞威。”

李世民听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来得好!正愁北上之路太过顺畅,缺一块磨刀石来练练兵,也让晋阳来的儿郎们看看关中胡骑本事如何。如今他送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

他摩拳擦掌,不忘向李智云问道:“五郎,你在关中与他们打交道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智云早已成竹在胸,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附近:“此处地名野狐滩,地势开阔,略有起伏,利于骑兵驰骋,但其东南侧有一片矮林,可藏兵马。”

“刘鹞子求胜心切,又自恃骑兵迅捷,见我大军阵仗,必想以快打慢,冲乱我军阵型。”

他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所以他要快,我们便给他一个快不起来的泥潭;他要冲阵,我们便给他一个撞不碎的龟甲。可将计就计,就在这野狐滩,以其最擅长的野战,葬送其最倚仗的骑兵!”

“五郎细说。”李世民目光炯炯。

“我军步卒为主,可示敌以弱。今日拔营,做出大张旗鼓向三原进发的姿态。再选一稳重之将,率领前军步卒及部分辎重,行至野狐滩便停下,广立旗帜,佯装主力在此扎营休整,士卒可故作松懈,引刘鹞子来攻。”

“同时,精选骑兵提前移至东南矮林之后埋伏,待刘鹞子全军出击,猛攻我前军步阵之时,伏兵尽出,直插其侧后。”

李世民接口道:“步阵坚守,吸住敌军主力,骑兵侧击,断其归路。好!此策正合我意!步阵主帅,非韩世谔莫属,他沉稳持重,足以当此任。伏击之骑,便由……”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李智云身上:“五郎,你亲自指挥如何?你部下骑卒更熟悉此地情况,与韩从敬、孙华配合也更为默契。”

李智云并未推辞,拱手道:“义不容辞。”

“好!”李世民用力一拍李智云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传令下去,升帐议事!”

低沉的聚将鼓声很快响彻大营。

各级校尉以上军官闻讯,无论正在用餐还是休息,皆立刻披甲持刃,从四面八方奔向中军大帐。

不过盏茶功夫,帐内已是将星云集。

左侧以韩世谔为首,李孝常、孙华、韩从敬等关中诸将肃立;右侧则是刘弘基、殷开山、段志玄、姜宝谊等晋阳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并立于舆图前的李世民与李智云身上。

李世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斥候军报与敌情分析道出,帐内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多是愤慨与轻蔑。

“区区胡寇,也敢捋我大军虎须?”

“正好拿他们的项上人头,给咱们的功劳簿狠狠添上一笔!”

待声音稍减,李世民开始下达军令:“韩世谔!”

“末将在!”韩世谔踏前一步。

“命你率本部兵马,并调刘弘基部两千步卒,共计五千人,明日为前军,护送部分辎重,大张旗鼓行进至野狐滩停止,依地形立营,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若刘鹞子来攻,务必坚守阵线,吸住敌军,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韩世谔抱拳领命。

“五郎!”

“请大都督吩咐!”李智云亦以军礼应之。

“命你统率孙华、韩从敬所部骑卒,及段志玄所率五百晋阳精骑,共计一千五百骑,即刻前往野狐滩东南矮林之后潜伏。待敌军大举进攻韩世谔部时全力出击,直插敌阵侧后,务求一击破敌!”

“得令!”

“其余诸将,随我坐镇中军,策应各方!”

“诺!”众将齐声应命,声震帐篷。

军议散去,众将各归本部准备。

李智云回到自己营区,孙华和韩从敬早已等候在此。

“尚书令,真要打埋伏啊?”孙华搓着手,脸上满是兴奋,“某早就想会会那刘鹞子了,听说他手下有几个硬茬子。”

韩从敬则更关心细节:“尚书令,野狐滩那片林子不大,一千五百骑藏进去,会不会被对方的游骑发现?”

李智云一边检查着自己的弓弦,一边道:“刘鹞子骄狂,注意力必然都在前军大营上,只要小心些就问题不大。此战关键,在于韩仆射的步阵能撑多久,以及我们出击的时机,段志玄。”

鬼知道这厮怎么想的,根本没去见部下,而是跟着李智云来到了他这边。

“末将在!”段志玄神情振奋。

“你部晋阳骑兵装备精良,冲击力强,届时为全军锋矢,直冲刘鹞子可能所在的中军。”

“末将明白!”他眼中战意昂昂。

不多时,士卒们小心地用厚布为战马包裹四蹄,自己则将木枚合在口中。整支骑兵在李智云的率领下,向着野狐滩东南方向的矮林潜行而去。

而后,唐军主力如期拔营,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前军韩世谔部带着大量辎重车辆,行进速度不快,午时前后,如期抵达野狐滩。

正如李智云所料,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唯有东南边缘那片不大的矮林显得有些突兀。

韩世谔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依托几处缓坡和那条干涸河床,构筑起简易营垒,并将携带的众多旗帜遍插营地,远远望去,炊烟袅袅,人马喧哗,确实像大军主力在此休整的模样。

与此同时,数里外,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刘鹞子麾下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不断在唐军前营四周游弋窥探,将看到的情报飞速传回。

未时刚过,一道黑线从地平线涌现,随即越来越宽,越来越近,马蹄声起初如同闷雷,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最终汇成席卷原野的轰鸣。

数千胡骑如蝗虫过境,围绕着一杆绣着怪异鹞鸟图案的大纛,出现在野狐滩西北方向。

这些骑兵衣甲杂乱,皮袍、铁片、甚至抢来的隋军制式铠甲混穿在一起,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骨朵、套索、应有尽有。

他们纵马飞驰,毫无阵型可言,口中发出各种怪叫呼哨,脸上带着劫掠前的亢奋与残忍。

为首一人身材不算高大,却极为精悍,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袄,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以及脖颈后那鹞子形的青色胎记。

他望着远处的唐军营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儿郎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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