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甘露殿时,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因为腿软,而是因为汉地的门槛比草原牙帐高出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忽然觉得从今往后,他每过一个门槛都要重新学一遍。
驿馆在长安城东,一区独院,门口有两棵半死不活的槐树。
院内铺着青砖,石缝里长了青苔,雨檐下挂着个旧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半天。
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案上搁着新沏的茶,榻上铺着素面被褥,窗棂糊了新纸,透进来的光也柔和。
他身边只剩几个老仆,是朝廷遣来的,昔日帐前勇士如云,如今一个也无。
毗伽可汗问其中一个老仆叫什么名字,对方答了,是个汉姓,他也没记住。
午后,长安街市繁华如旧,商贾叫卖声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混着车马声、更夫的梆子声,层层叠叠涌进窗来。
毗伽坐于窗前,窗外灯火零星,与河套草原的夜色全然不同,那里夜来时头顶是满天星斗,耳边是风过草梢的低响。
这里没有草地,只有砖墙和瓦檐,连天空也被房檐切碎成好几块。
他想起牙帐被围那一夜,其实预兆早就有了,他去云州互市时,有个老牧人跟他说,颉利牙帐附近总有生面孔的汉人进出。
毗伽可汗没当回事,他遣使去颉利牙帐命令颉利称臣时,身边几个酋长劝过他,颉利已经不是刚继位时的颉利了,处罗的旧部早被他收拾干净,铁勒人也不再观望,此人正愁没有发动战争的借口,可他没听。
以前有个从颉利那边叛逃过来的百夫长,跪在他帐外求他收留,说颉利在阴山北麓一带有动作。
毗伽可汗让那人等了三天,最后赏了几块茶砖便打发走了,因为他觉得这是颉利派来迷惑他的细作。
如今回想起来,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颉利确实在阴山北麓探水井、布驻军、封锁水源,而他亲手把唯一一个提前报信的人推出了帐外。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多派一路斥候往北去。
毗伽可汗以手掩面,良久无声。
窗外暮色渐沉,炊烟四起,那些温暖的灯火下,是别人的家。
而河套的草场已远在千里之外,云州互市上堆积如山的皮毛与药材,草原上那些曾追随他的部众,这一切皆已远去。
此生,恐再难踏出这方寸院落半步了。
毗伽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隔了很久,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从榻上坐起来,把那件残甲重新叠好搁在枕边。
甲片上的泥垢已经在路上搓掉了大半,剩下一些嵌在铆钉缝里的,他便拿指甲一点一点往外抠着。
而兵部收到急报,则是数日后的事情。
时值正午,李渊正在甘露殿与裴寂、萧瑀议秋粮转运之事。
兵部郎中趋至殿前,呈上军报时双手微颤,军报为原州守将所发,遣使昼夜兼程飞驰入京,沿途跑倒数匹驿马。
那驿骑入城时,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经验的朝官远远望见那匹口吐白沫的驿马,便知道出大事了,寻常军报不会跑死马,跑死马的都是要命的军报。
李渊拆封,目光扫过前两行,脸上便没了表情。
颉利可汗汇合梁师都,联军约六万骑自朔方南下,梁师都遣汉兵步卒为前导,逢城则攻逢寨则拔,随后突厥铁骑分作两队,一队配合步军攻城拔寨,一队迂回截断各州之间粮道与驿路,使守军彼此隔绝不得相顾。
原州城外已见突厥游骑,泾州告急,庆州方向亦有小股骑兵出没。
他放下军报,半晌没有说话。
前几日方闻毗伽败亡、河套尽失,今天颉利可汗已至陇东,兵锋距长安仅数百里。
以骑兵的速度,从原州到长安,若不遇阻拦不过数日路程。
而关中兵力大多还随着李靖南征未归,留守的府兵分散在各处军府,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集结。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眼下长安附近能拉出来的兵,能不能撑到勤王兵马赶到?
“击登闻鼓,召百官入太极殿议事。”
很快,太极殿上文武分列,连久不上朝的老臣也来了几个,拄着笏板站在后排,脸上全是没来得及藏好的茫然。
兵部尚书当众宣读陇东军报,读到颉利绕过芦子关、取道陇东直逼关中时,武将班里一阵窸窣,几个在代北打过仗的将领互相交换眼色。
突厥南犯,历来取道雁门、太原一线,以代北与河东为主战场。
那条路平旷开阔,骑兵可直驱而入,而陇东一路山势起伏,河谷纵横,并不适合大股骑兵驰骋。
可颉利偏偏弃坦途而取崎岖,何也?
裴寂先说:“颉利帐下必有汉人谋臣为之画策,绕道陇东,绝非临时起意。”
萧瑀接过话头:“关中北面防线,最重者在芦子关,此关控扼河套南下之冲,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颉利若走正面,必受此关所阻,取道陇东,则可绕过芦子关,从防御薄弱处破入。”
“此计之毒,正在于避开我大唐防线之最强处,而直击最弱处。”
李神通出班行礼,说道:“梁师都此人据朔方多年,陕北陇东地形皆在其腹中,其麾下汉兵步卒正可补突厥骑兵不善攻城之短,颉利与他联手,便不再是单纯的草原骑兵,而是骑步结合、攻坚与野战兼具。”
三人所言合在一起,颉利的全貌便出来了,他不是来劫掠的,而是奔着长安来的。
此人半年之内,先诱毗伽挑衅以得用兵之名,密布阴山北麓之局以封锁消息,趁黑夜踏破牙帐,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今又借梁师都之便绕开正面防线,直插关中腹地。
朝堂上的气氛愈发凝重,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迁都”,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示意不要在这种场合乱开口。
迁都二字一旦从朝堂上传出去,长安城的民心只怕一夜之间就会崩掉。
散议未毕,城外又报有溃兵入京。
李渊命带其人入殿亲询。
溃兵为原州军府一名队正,原州城破时率残部突围南奔,沿途遭遇突厥游骑截杀,所率数十人至长安时仅余五六人。
其人甲胄尽裂,右臂缠以污布,血渍干涸结为黑痂,入殿后扑跪于地。
李渊命赐水浆,问以突厥军情。
溃兵喘息良久,勉强作答。
突厥骑兵人马俱披铁铠,甲片打造精良,贴合人马身形,马面施以铁帘仅露双目。
冲锋时马队并排前进,弓矢射之不入,刀斧斫之不断,甫一接战,前锋阵形便被冲垮,死者枕藉。
他说话时眼神发直,像是还在看着那片被铁骑踏碎的阵地。
说到原州守将时,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好一阵,城破后守将率余部巷战至最后一刻,身中十数箭仍倚墙不倒,死后被突厥人悬首于城门。
溃兵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头剧烈地抖动,殿中一片死寂。李渊在御座上微微偏过头去。
殿中君臣闻之,无不默然。
溃兵所述突厥重装骑兵之状,与晋王此前奏疏中所言如出一辙。
那封奏疏是前阵子送来的,当时有人觉得晋王危言耸听,也有人觉得晋王意在扩军自重,此际被溃兵的血肉在阶下证实,谁也说不出话来了。
裴寂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瑀,萧瑀是当时为数不多支持晋王奏疏的人,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是死死盯着溃兵,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渊沉默良久,散朝后他独留裴寂、萧瑀、陈叔达及李神通、李道宗等数人于偏殿继续商议。
诸人各陈己见,或言固守以待勤王,或言调关中各军府火速集结,或言征召河东、河北之兵入援。
结果至晚方散,还是没有定论。
期间裴寂提到长安城内还有数千守军可调,李神通则直言这些人守城有余野战不足。
萧瑀建议派人去陇右紧急调马,陇右马场的战马虽然不如突厥马膘肥,但胜在数量多。
陈叔达一直没怎么开口,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这件事陛下最好尽快拿主意,颉利的骑兵不会在原地等咱们。”
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
……
洺州行台。
赵青进来呈上两封文书。
第一封是褚亮的密信,不走兵部驿传,照旧由韦圆照商队夹带。
拆开火漆,松脂掺朱砂的气息散出来,信笺数页,蝇头小楷工整如印。
上面是有关于朝廷的近况,颉利已破原州、进逼泾州,长安朝堂震动,迁都之议已起。
李渊召群臣议事,李建成自请领兵,然旋又称当固守长安。
褚亮在信中说,太子请缨时语气极慷慨,说到“儿臣愿亲率府兵迎敌”时,殿上甚至有不少人当场松了一口气。
可接着太子话锋一转,言及长安乃国本所在,他同样可以领兵保卫长安,
此言一出,殿上那几口松掉的气又全吞了回去,李渊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终命秦王统兵征讨。
信末又提及朝中迁都之议虽未定夺,然陛下意已动矣。
第二封为刘保运急报,走云州至代北至河北加急驿路,通报颉利南下前于河套留军约万骑由铁勒首领统领,东套已尽归颉利,西套暂安。
毗伽旧将阿史那啜率数千骑退至磴口以南,已与高满政合兵,而且刘保运认为颉利留一两万兵马在河套,应该是为了确保后路不失,万一陇东战事不顺,还能从原路退回草原。
这说明颉利自己对此番南下也没有十成把握,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李智云读罢,合上文书。
如今长安危急,颉利南下势大,但颉利自己也在赌,他把主力全压在了陇东,河套留的守军虽然不少,却没有继续往南推进,这说明他担心深入之后被人从侧后包抄。
高满政的三千骑兵在南套暂时安全,甚至可能在颉利回撤时咬上一口。
不多时,杨师道与魏征前后脚入。
舆图铺在案上,李智云以指尖自朔方划至陇东,复自陇东划向长安。
那条线顺着黄河故道往西,过了原州折向南,沿途山川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
“魏公前番已推而言之,颉利帐下有人懂得控扼消息、散播和谈风声以麻痹毗伽,此番绕道陇东、避开芦子关,与之前绕阴山北麓突袭毗伽牙帐如出一辙,皆是避实击虚、攻其不备。”
“若能擒得此人,必先断其十指再斩其首,方泄心头之恨。”
魏征展开刘保运急报细看,见阿史那啜已与高满政在河套合兵,总算没有全丢,也是松了口气。
他合上急报,语气沉沉:“目前看来,殿下迟早要领兵入关勤王,然以何名分?若朝廷未下诏而擅自领兵入关,恐有不臣之嫌。”
杨师道沉吟片刻:“陛下若欲调晋王勤王,自当下诏,今诏书未至,殿下若先发兵,虽是好意,但在朝堂之上恐被曲解。齐王新败之后太子威信受损,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来转移朝堂的注意力,殿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递了把柄,往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李智云没有立刻回答,眼下孙华早已从各军府挑出八百精锐集结洺州待命,一人三马,甲胄军械整备齐全,半个时辰内便可出发。
但是正如两人所说,若无诏书就擅自领兵入关,往小是越权,往大是谋逆。
而且此事不便于矫诏,毕竟如果到时候他人没到,颉利先退兵了,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再加上李智云带兵入关最快的途径就是走潼关,沿途州府都会看到晋王的兵马往西开进。
这个消息传到长安的速度,恐怕比他的骑兵还快,等他的马蹄踏进关中的时候,弹劾他的奏疏恐怕已经在李渊案头堆了一摞了。
“孙华所部继续待命,若长安危急、朝廷下诏勤王,便由杨师道留守洺州,署理行台事务,裴公掌民政,魏公辅之,有事三人共议,若有大事驿传报我,我亲率八百骑先行,孙华随后调集各军府跟进。”
魏征起身踱了两步,转身道:“那便等吧,殿下已备妥兵马,只待朝廷诏令一到,便可即刻出发,不耽误分毫。”
李智云点点头,望向窗外。
秋意渐深,再过旬日便入九月。
草原上的草将枯黄,颉利的战马膘情也撑不了太久,他的骑兵再强,牲畜是要吃草的,过了九月便开始缺料,马掉膘掉得厉害,长途奔袭的能力便会大打折扣。
所以历代草原可汗南下,很少有拖到十月以后的,要么在秋高马肥的九月决出胜负,要么就退回草原等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