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日面圣,除了反对迁都,还须让陛下看清一件事,为什么会有迁都之议?因为朝中无人敢担责!太子不敢担,宗室大将兵力不足也不敢担,所以才有人想跑,殿下站出来,便是告诉满朝文武有人能担!”
“届时不必殿下开口,朝中自有耿直之臣,替殿下说出那句殿下不便说的话。”
他说到这里,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迁都之议,动摇国本!而默许迁都之议的太子,同样是动摇国本!”
正堂里的烛火跳了跳,房玄龄没有开口,杜如晦也没有主动开口。
两人都将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此事最好还是由他自行决断。
只不过,李世民并未因此陷入沉思,而是摆摆手。
“大敌当前,何暇内斗,若真的迁都,连大唐都可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
长孙无忌哑然,只得作罢。
当夜,秦王府正堂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分坐两侧,案上搁着一壶酒,几只酒盏。酒是长孙无忌带来的,说今夜不喝酒说不成话。
李世民没碰那壶酒,其他三人也没敢碰。
“迁都若成真。”李世民开口了,声音比午后平静了不少,“关中民心一夜尽失,关中是什么地方?是大唐的粮仓,是府兵的大本营,一旦关中没了,府兵便没了兵源,粮仓便没了存粮。到了洛阳以后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城?”
房玄龄接过话头,说道:“弃关中而去,河东便成了一块飞地,晋王在河北,与长安之间隔着整个河东,若长安迁至洛阳,河东便首尾难顾。颉利占了关中,下一步便是渡河取河东,再下一步便是兵临洛阳城下,到那时候,大唐的疆域便只剩下半壁江山了。”
“不止。”长孙无忌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案上那壶没开封的酒上,“迁都的消息传到江南,传到巴蜀,传到岭南,那些刚归附的州县会怎么想?朝廷连关中都能弃,还能守住什么?辅公祏的余党还在江淮之间流窜,岭南冯氏虽然与晋王府有了婚约,终究还未正式册封,朝廷一跑,他们便会觉得大唐也长不了,到时候江淮再乱、岭南再乱,朝廷还拿什么去平?”
李世民深以为然,说道:“当年父皇在晋阳起兵前,曾有一次与我谈起隋炀帝,父皇说杨广最大的过错不是征高丽,也不是修运河,而是弃关中、走江都,从那以后,大隋便再也没能回到关中。”
“所以迁都这件事不能开这个头,一旦开了头,往后每一代突厥人南下,朝中都会有人提起迁,迁了一次便有第二次,何况大隋只迁了一次便亡了国,难道要大唐也走上这条路么?”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杜如晦才说道:“明日朝会上,赞成迁都者最大的论据便是殿下挡不住突厥,殿下须要正面回应,否则即便压下迁都之议,朝中人心亦难安定。”
“我自然要回应。”
李世民从房玄龄手里接过笔,在空白奏疏纸上写了八个字,然后他把纸转过来让三人看。
“突厥若来,秦王当之。”
杜如晦看着这行字,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也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还有一件事须提前做准备,明日朝会上若有人借太子之名主张迁都,殿下当如何应对?”
“不应对。”
李世民答得干脆:“我只说迁都的事,不提太子,大敌当前,若在朝堂上与东宫的人打嘴仗,正中颉利下怀。他打原州只用了不到两天,我们在朝堂上吵迁都吵了三天,传到前线,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的主帅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仗还打不打了?”
长孙无忌不再多说,房玄龄起身,把酒壶和酒盏一并收走,换上一壶新沏的浓茶。
……
凌晨,天色未明。
今日朝会的议题经过一夜发酵,各部衙门的官吏、各坊的百姓、甚至城外驻军的士卒都已听到了风声。
昨日甘露殿密议的内容不知从哪一道环节漏了出来,也许是民部连夜造册时被一个书吏看见了,也许是某位大臣回府后对家眷多说了几句,也许是甘露殿外侍立的内侍在换班时与同僚低声交谈了几句。
总之一夜之间,迁都二字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褚亮乘车至宫门时,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裴寂的车驾已经停在老地方,萧瑀的车驾紧随其后,萧瑀正从车上下来。
入殿后,文武分列两班。
今日的队列比昨日更整齐,每个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分量,所以自觉地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李渊升座时,殿中落针可闻。
他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的青黑连冕冠的十二旒都遮不住。
昨夜李渊也没有睡好,迁都的方案初稿已经写好了,就只差他一个朱批。
他对着那份方案看了大半夜,朱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终还是没有落下那一笔。
等李渊坐稳以后,萧瑀第一个出班,他先整袖,再撩袍,然后迈步走出。
“陛下,臣闻昨日甘露殿中有人倡议迁都。”
“臣以为,迁都乃动摇国本之举,非万不得已不可行。”
“关中是大唐根基所在,弃关中而去,便如大树断根。纵使迁至洛阳,何以号令天下?突厥得关中,如虎添翼,到那时候,即便朝廷迁到了洛阳,还有多少民心军心能用来守城呢?”
他说完最后一句,朝李渊躬身一礼,退后几步,刚好回到原本的位置。
这边话音刚落,陈叔达便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他走到丹陛前站定,朝李渊行了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同僚。
“萧公之言,句句在理,然今日之形势与往日不同。”
“秦王虽领兵出征,但双方人数之差是不争事实。萧公,我并非不信秦王,只是秦王万一有失,长安守军能撑几天?”
“迁都洛阳,不是弃关中而去,是以退为进,暂避锋芒,保全宗庙社稷。天子在,社稷便在,若天子陷于敌手,纵有关中,又能如何呢?”
其实陈叔达是有私心的,因为洛阳是秦王的大本营,而且和晋王所在的河北近在咫尺。
如果朝廷真的迁到关东,那么太子党根本不足为据,只要秦王想,随时都可以成为太子。
赞成迁都者纷纷出班附议,反对迁都者也不甘示弱。
两派立刻争论起来,吵吵嚷嚷得像闹市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停不下来。
李渊靠在御座上,目光在两派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看不出任何倾向。
裴寂依旧没有表态,他在等一个能让他确认陛下心意的人先开口。
褚亮站在文臣中段,看着一个又一个大臣出班、发言、归列,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他撩袍出班,步履比平日快了半步。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褚亮在朝中向来寡言,除例行奏事之外极少主动发言。
此刻他出班,连裴寂都微微侧目,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今关中危急,然有一路兵马尚未动用。”
“晋王坐镇河北,麾下精兵数万,赤翎军更为天下精锐。开国以来,晋王每战必捷,未尝败绩,曾大破颉利可汗于落马川,突厥人闻晋王之名无不两股战战,狼狈逃窜。”
“现在朝廷正值危机,陛下何不下诏令晋王领兵勤王,如此或可使长安免受兵祸。”
此言一出,李渊还未发话,殿中就抢先炸开了锅。
赞成者认为调晋王入关是应有之义,毕竟关中危急,宗室藩王领兵勤王名正言顺,晋王能打,让他来打便是,只要晋王和秦王联手,何愁突厥不败。
反对者瞬间群起攻之,理由各有侧重。
有人说关中兵力足以御敌,不必调河北之兵。
有人说晋王坐镇河北,北疆防线不可轻动,突厥若分兵攻河北则两头俱失。
还有人说前朝隋炀帝征天下兵勤王,结果各地兵马未至京师已陷,调晋王入关路途遥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些理由各不相同,但说出口的人都有一个默契,那就是决不能让晋王领兵入关,否则东宫就可以直接换主人了,这是下注太子之人决不能接受的事情。
李渊对这些争论没有表态,他在听着每一方的理由,听那些藏在措辞底下的东西。
李世民便是这时候入殿的。
他从军营直接赶来,朝服未换,衣袍上还沾着尘土。
殿门在他身后敞着,灌进来的秋风卷起丹陛两侧的旌旗。
他大步走过丹陛前的空地,站定转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高声道:“迁都万万不可!”
李世民只说了这六个字,殿中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便齐齐消失了。
“朝廷一旦迁都,民心军心必定不稳!永嘉之乱便是洛阳失陷、衣冠南渡,此后再未能北返!前车之鉴,岂可效之!”
“今日弃关中而去,来日想要再回来便不可能了!父皇当年从晋阳起兵,得关中以为根本,方有今日天下!若弃关中,天下人该如何看待大唐!到了那时候,非但突厥步步紧逼,其他地方也会趁势而起!局面就彻底败坏了!”
李渊看着阶下这个满身风尘的儿子,这个从晋阳起兵便跟着他一路打进长安的秦王,半晌才开口道:
“近日之所以有迁都之议,实是突厥威胁太大,且事发仓促,来不及从容布防。”
李世民闻言,直接向李渊跪倒,他的双手撑在砖面上,沉声道:“儿臣愿领兵抗击突厥!无论敌军多寡,儿臣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父亲。
“儿臣在此立誓,突厥若来,儿臣当之!突厥不退,儿臣不退!只要儿臣尚有一兵一卒,突厥就休想踏入长安半步!”
殿中有一两息没有任何人出声,所有人都被这番话压住了。
这已经不是在朝堂上辩论,这是在当着满殿文武的面立军令状。
李世民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低头,他仍然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御座上的父亲。
紧接着,萧瑀出班跪下,高声道:“臣附议秦王之言!迁都之议,请陛下明诏罢之!”
有他领头,一堆文官武将齐刷刷跟着跪下,袍服下摆在砖地上铺开,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半个太极殿。
刚才还在为迁都争论不休的殿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跪倒的身影。
李渊见状,长出一口气,面色竟然稍稍红润了一些。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快步走下丹陛,来到李世民面前,双手将儿子从地上扶起来。
李渊握住李世民的手臂,用力拍了拍。
“好好好!有二郎在,朕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他看着李世民的眼睛,停了片刻,才松开手转向满殿跪伏的臣工,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从今以后,敢有再议迁都者,斩!”
“陛下圣明!”
满殿回应如雷,不是敷衍的山呼,是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的呐喊。
迁都这两个字从甘露殿传出来之后,压在每个人心头整整一天一夜。
如今陛下当殿斩断了这个念头,不管接下来仗怎么打,至少关中还是大唐的关中,长安还是大唐的长安。
李渊重新走上丹陛,坐回御座,他的肩膀比方才松弛了些,但脸上仍有余悸。
迁都之议虽然罢了,但突厥还在泾水河谷。
他看向李世民,语气温和不少:“二郎,兵马何时可备齐?”
李世民拱手道:“回父皇,各营已在整编,粮草军械俱已到位,三日后可如期出征。”
“好!此战关系重大,朕将关中之兵尽数付你,望你不负朕望!”
“儿臣定不辱命。”
李渊点了点头,环顾已经起身的百官,缓缓道:“今日所议已定,散朝吧。”
有了他这句话,群臣才得以从太极殿脱身。
廊下的秋风比入朝时更凉,有人拢着衣领匆匆离去,有人站在廊柱下低声交谈,有人独自走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迁都之争至此尘埃落定,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一仗打赢了,迁都便是虚惊一场,打输了,今日殿上所有人的誓言都会被翻出来重新算账。
离开了太极殿,褚亮脚步轻松,慢慢悠悠转回了门下省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