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李世民,他一看到李智云,赶紧跳下马来,上前问道:“五郎,你可有受伤啊?”
李智云先前狂奔赶路,有不少发丝垂下,刚好盖住了额角的伤口,不过只是小伤而已,他也没准备告诉李世民。
“并未受伤,让二哥担心了。”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你啊你,幸好没有被人伤到,这样的事情仅此一次,下次我断不会答应了。”
李智云笑了笑,并未在这事上说什么。
李世民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嘴角一抖,便将视线转到被五花大绑的阴世师身上,问道:“这人就是阴世师?”
“正是。”
李世民往前几步,打量这个意图顽抗到底的对手。
阴世师却又啐了一口:“李世民!你休要得意!今日我虽败,但你们李家的篡逆之举,全天下人都会记得!”
李世民咧开嘴笑了笑,毫不在意这人的评价。
“是非公道岂是你我能论的?后世自有评说,将他带下去。”
待阴世师被押走,李世民转身拍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这可多亏你了,若非你当机立断,这宫城怕是要保不住了。”
“只是侥幸而已。”
“不必过谦,有功就是有功。”
李世民说完,招来一名传令兵,低声嘱咐几句,那兵士便快步跑开,如今宫城已下,大局已定,显然是去通知李渊了。
他环视四周,拉住李智云的手臂,说道:“走,随我去找找代王,此人多半是在东宫里。”
李智云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一事:“二哥,宫中火势尚未完全控制,你可命人继续救火了?”
“早已安排下去了。”
李世民轻拍他的手背,说道,“另外,我已下令不得毁坏宗庙、伤害宗室和重臣,严禁各部劫掠宫中财物,违令者斩。”
李智云闻言,长舒一口气。
这大兴城,终于易主了。
第72章 代王杨侑
皇宫内的烧焦味尚未完全散去。
士卒们穿梭往来,提着水桶,传递沙土,不断将那些仍在冒烟的殿宇彻底扑灭。
李世民和李智云并肩走在通往东宫的复道上,兄弟二人并未带太多人马,只有数十个精锐亲卫,其他士卒都被留下继续清理火场。
杨广任命杨侑为镇守京师,哪怕其只是个半大孩子,也依旧是隋室在西京的法统象征。
作为此刻大兴城内最具政治价值的人物,如何处置他,必须由李渊亲自定夺。
而在那之前,则需要确保这位代王殿下,可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李渊面前。
东宫正如其名,位于宫城东部,自成一体,宫墙内的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颤动。
当李世民、李智云一行人抵达东宫嘉福门外时,宫门已经紧闭,墙头只有几个内侍惶恐张望,却不见一个像样的守军。
“撞开?”
段志玄上前一步问道,他身后的甲士们绷紧身体,只待一声令下就要撞门。
“不必。”
李世民抬手制止,他轻咳一声,对墙头大喊道:“我乃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此乃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我兄弟二人欲求见代王殿下,还不速速开门!”
他声音沉稳,在宫门前回荡。
墙头那几个内侍的身影迅速消失,过了一会儿,嘉福门才发出“吱呀”的涩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幽深的宫道。
门后两侧,是几个身体抖如筛糠的太监,一见到门外甲胄鲜明的唐军,立刻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
李世民看也没看他们,迈步便向内走去,李智云紧随其后,段志玄率甲士涌入,控制住门洞和两侧廊道。
东宫内寂静得可怕,廊庑下、花木间,还能看到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这些人无不低头,恨不得将身子埋进地砖里。
引路的宦官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东宫的主殿——嘉德殿。
殿门虚掩着,段志玄用刀鞘推开殿门,甲士们大步迈入殿内,分列两侧,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大殿深处,那象征着储君地位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袍服的小小身影,这便是代王杨侑。
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此刻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在其身旁站着一个老太监,同样面如死灰,仿佛屠刀即刻就要降临。
当李世民和李智云走到殿中,老宦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杨侑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二位将军饶命,代王殿下年幼,求……求将军开恩啊……”
他连呼吸都混乱不堪,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杨侑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惶恐。
李世民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大殿中央,没有再向前逼近,随后他抬起手,阻止了亲兵们可能带有威胁性的动作。
李智云也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一个被推上高位的孩童,一群自身难保的阉人和宫女,构成了隋朝在西京最后的核心,所谓皇权在刀兵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李世民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说话,面对一个吓坏了的孩子,任何言语都可能适得其反。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杨侑的抽泣声,还有老宦官粗重的喘息。
片刻后,李世民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仅容李智云一人听闻:“五郎,看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智云会意,同样低声回道:“二哥明见。他都被吓成这样了,咱们要是强行问话,传出去对阿耶仁德之名不利,不如暂且退去,请阿耶定夺。”
李世民点了点头,对五弟的默契越发高兴,他复又转向床榻方向,对着惊恐万状的杨侑叉手行了一礼,语气放缓了些,温声道:
“臣李世民与臣弟李智云,参见代王殿下。惊扰殿下,皆臣等之过。如今宫城初定,尚有纷乱未平,为保殿下周全,臣等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请安。”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甚至带上了臣子礼节,而阳光恰好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柔和。
不等那宦官或杨侑有任何反应,李世民便对李智云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后退几步,随即转过身,带着亲兵们退出了嘉德殿。
段志玄最后一个退出,轻轻带上门扉,将殿门重新虚掩上。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才传来老宦官的啜泣声。
走出东宫范围,李世民停下脚步,对段志玄吩咐道:“志玄,调一队稳妥的人来,护卫东宫各处门户。没有我和五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得惊扰了里面的人。”
“末将明白!”段志玄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布防。
他深知此令关键,所谓护卫,实为软禁,既要确保万无一失,又不能落下虐待前朝宗室的恶名。
安排妥当,李世民与李智云并未在此逗留,沿着宫中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一队队唐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扑灭残余的火苗。
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经过,不管是将领还是普通士卒,目光中无不带着敬畏,尤其是看向李智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这个年轻的公子不仅敢战,更能战,他率人攀登景耀门的事情已在军中传开。
两人就这么步行着,穿过了承天门大街,来到了皇城的正南门——朱雀门前。
这座巍峨的城门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楼上的隋字大旗已被取下,换上了唐字旗。
此时,朱雀门内外都有唐军警戒,一队骑兵正在街上来回巡视,控制着这条贯通全城的南北轴线。
李世民在门洞内侧驻足,这里既能避风,又能看到朱雀大街及皇城方向的动静。
他解下横刀递给亲兵,靠着墙壁,望向街道上的唐军士卒,久久不语。
李智云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一旁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骑快马自朱雀大街上疾驰而来,在临近皇城时勒停马匹,随后对着身后打了个旗语。
李世民见状,双手一撑直起身,略微整理衣袍,他并没有转头看向李智云,而是轻轻说道:“五郎,接下来该轮到阿耶了,你可得看仔细了。”
李智云微微颔首。
远处,传来了仪仗开道的净街锣声,沉重且悠长。
第73章 唐公迎驾
朱雀大街已被完全肃清,净街锣声过后,李渊的仪仗终于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最前面的骑兵甲胄鲜明,持戟武士步伐统一,唐字大纛之下,唐国公李渊身披玄甲,外罩绛紫色袍服,并未乘车,而是骑在一匹白马上。
在他左右,裴寂、刘文静等文臣幕僚同样骑马相随,人人表情肃穆,虽不似杨广那般铺张奢华,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
仪仗在朱雀门前缓缓停住。
见到李渊抵达,李世民与李智云率先上前,于马前数步站定,齐齐叉手行礼,他们身后的将领们也同时躬身。
“恭迎唐公!”
李渊翻身下马,伸出双手,一手一个扶起了兄弟两人。
他上下打量着,尤其在李智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地赞赏。
“好!都好!”
“二郎统军有方,破城定鼎,居功至伟!”
然后,李渊重重一拍李智云的肩膀,笑道:“五郎亦不愧为我家千里驹,敢于率先登城,勇冠三军!此功为父记下了!”
这番当众盛赞,传遍朱雀门内外。
在场将领神采各异,唐公亲口以“千里驹”相誉,以“勇冠三军”相称,更明言“此功记下”,这份量远比任何虚衔赏赐都重。
“此乃父亲运筹帷幄,二哥指挥若定,将士用命之功,儿万万不敢居功。”李智云低头,语气恭谨。
李渊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赏罚,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皇宫情形如何?代王殿下可还安好?逆贼阴世师等人可有惊扰殿下?”
李世民立刻回道:“父亲放心,宫城火势已基本扑灭,代王殿下居于东宫安然无恙,那阴世师也已被五郎生擒,听候父亲发落。”
“不过殿下受惊不小,儿与五郎方才前去拜见,见殿下魂不守舍,也未敢久留便退了出来,并派了稳妥兵马护卫东宫,以防不测。”
“做得好!”李渊点点头,赞同道,“殿下年幼,骤逢大变,受惊乃是常情。我等身为臣子的首要之务,便是护得殿下周全,绝不可再行惊扰之事!”
他随即下令,仪仗及大队人马在原地等候,只命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三子,以及裴寂、刘文静两位心腹随行,一行人卸下兵器,仅着常服或轻甲,向东宫方向行去。
来到嘉福门外,李渊看到门前的唐军甲士,眉头微蹙,对值守的段志玄吩咐道:“撤去门前甲士,退至百步外值守,非召不得近前,殿下乃千金之躯,岂容兵戈之气冲撞。”
段志玄领命,挥手让士兵后撤。
李渊并未直接让人叫门,而是站在门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甚至特意将腰间玉珏解下,交给身后的李世民,仿佛任何饰物都会显得不够庄重。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酝酿出忧虑、悲愤交织的神情,这才对李建成示意。
李建成遂上前,朗声道:“臣,唐国公长子建成,奉父命携弟李世民、李智云,及幕僚裴寂、刘文静,恳请拜见代王殿下,护驾问安!”
门后脚步声忽远忽近,过了好一会儿,宫门才被人给推开,依旧是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宦官,连头都不敢抬。
李渊对这些人视若无睹,迈步穿过庭院,径直来到嘉德殿前。
殿门虚掩,李渊亲手将其推开,和阳光一同进入殿中。
他的脚步飞快,却又在距离床榻十余步时骤然停住。
下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掌控了关中、麾下带甲二十余万的唐国公,猛地撩起袍角,噗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连连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