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61节

万氏任由他搀着,目光仍在他脸上流连:“你阿耶……唐王半月前便送了信到晋阳,让我尽快动身。路上是慢了些,但没遇着什么险事。”

她说着,又看向他身上的圆领袍,伸手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这袍子料子不错,就是样式太素,你如今是国公了,该穿些鲜亮颜色。”

“儿记下了。”

李智云应道:“阿母一路劳顿,先去府中歇息,阿耶为儿在长乐坊备了宅子,已让人先去打点了。”

“好,都听你的。”万夫人点点头,在李智云搀扶下重登马车。

他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下令车队启程,自己策骑行于母亲车旁,隔窗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阿娘身体可还安好?莫非是路上染了风寒?”他俯身靠近车窗,低声问道。

“无妨,老毛病了,入秋便咳几声,不碍事。”

车队驶入春明门,穿过渐复喧嚷的东市边缘,转向北面清静的坊区。

车厢内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忽然,窗帘掀起一角,万氏的声音轻轻传出,仅容车旁的李智云听闻:“祈健,有些话,为娘需得告诉你。”

李智云稍稍偏过头:“阿娘请讲。”

“为娘在晋阳时虽身处内宅,也并非全然闭塞。”

“四郎……三胡他对你多有怨怼之言,也非止一日,许是因为你离了河东后一路立功,风头太盛,他心里不痛快。”

“儿知道。”李智云握紧缰绳,“先前有些琐事,阿耶已罚他禁足抄书,罚我三月俸禄。”

“唐王处事公允,想必又是三胡先招惹你。”万氏侧过脸看他,“唐王在信中对你期许甚深,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们兄弟几人,大郎是世子,二郎掌京兆,四郎镇晋阳,你年纪轻却已是国公、祭酒,太显眼了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不算含蓄,李智云自然听得懂了。

“儿明白,阿母此番来大兴,也是阿耶的意思?”

万氏声音更轻了些:“唐王说你既身居要职,身边需有至亲之人照料周全。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国大事,但为你打理府邸、应酬往来,总还能做些。”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扬:“再者,你今年已经十四了,按理也该议门亲事了。这些你阿耶不好亲自过问,我在跟前总方便些。”

李智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好含糊应了一声。

万氏见他如此,便没有再提此事,转而问道:“长乐坊在城东,离皇城近,倒是个好地段,只是不知那宅子原先是谁家的?”

“儿今日才拿到钥匙,也不太清楚,晚些时候问问便知。”

万氏“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长乐坊位于皇城东北,与东市只隔了两条街,坊内多住着京中官吏和富户,宅院规整,巷道干净。

按着地契上所写地址寻到宅门时,刘保运已带着二十名亲兵候在门外了,见车队到来,他快步上前牵住李智云的马缰。

“都安排妥了?”

“妥了。”

刘保运低声道:“这宅子原是一个鸿胪寺少卿的别院,那少卿随驾去了江都,家眷之前又搬去了洛阳,宅子便一直空着,内侍省的人已派人打扫过了,被褥用具都是新的。”

李智云颔首,下马行至车厢前,扶万氏下车,一同朝宅门内走去。

宅子是三进院落,入门见照壁,转过便是前庭,左右厢房相对,正中为待客正厅。

穿过厅后垂花门即入中庭,两侧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正面则是主人居住的正房。

再往后还有一进小院,多作内眷或仆役居所,也有人家用以储放杂物。

院落不算大,庭中栽着两棵梧桐,此时叶子已黄了大半,墙角还有一口井,井台石磨得光滑。

万氏一路走一路看,视线扫过梁柱、门窗、地砖,偶尔伸手抚过漆面,或用鞋尖轻点砖缝。

“漆是去年新刷的,保存得倒好。”她走到正房阶前,停步道,“地砖也平整,未见起翘。只是窗纱旧了,需换。那两棵梧桐也该寻人修枝,否则来年长得太密,难免要挡光。”

刘保运在一旁听得暗叹。

这位夫人瞧着温婉,眼光却极准,片刻便点出好几处需打理的地方。

“阿母说的是。”李智云应着,扶她步入正房。

房内陈设简洁,一床一榻一案几,两个柜子,四把椅子。

床帐被褥果然是新的,料子算中上,颜色是稳重的靛青色。

万氏在床沿坐下,按了按床板,又捻了捻被面:“被褥厚实,过冬够用,只是帐子颜色太沉,明日派人去东市挑两匹浅色纱料换了。”

有侍女端来亲卫早备好的热水,万氏净过手脸,精神才稍好些。

她看向李智云:“快些坐下吧,刘管事,劳你吩咐人备些简单饭食,赶了一路大家都乏了,也不必太讲究。”

莫名成了“管事”的刘保运应声退下。

如此屋内就只剩母子二人。

万氏这回细细端详儿子,从眉宇到身形,从坐姿到呼吸,看得李智云不由挺直了背。

“瘦了,也黑了,头上这道疤是攻城时伤的?”

“小伤而已。”李智云摸了摸额头,“箭头擦过去的时候流了点血,也没伤到骨头。”

万氏手指微微一蜷,低声道:“你在河东出事那段日子,我在晋阳每夜都睡不安稳,后来听说你逃出来了,四处征战,心里既骄傲又害怕。”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将泪意压住了:“你阿耶来信,说你独闯关中,一桩桩一件件,我听着都觉得心惊,那些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

李智云张了张嘴,有心想宽慰几句,却发现词穷,最后只道:“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

万氏摸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但你如今是楚国公,大丞相府祭酒,还是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这名头实在太响了,我虽不懂朝政,也知这尚书令如今是个烫手的位置。”

“你阿耶既封你为国公,又安排我来照料你,多半是存了让你卸下军职、转入朝中的意思。届时以你阿耶的性子肯定欢喜,也会许你开府,安置下属,你那些功臣该给的官职爵位也不会少,但你自家心里需明白,该退一步时,得退。”

李智云心头一震,他确实有想过这件事,只是还没有考虑好什么时候开口,倒是被母亲给先说破了。

“儿明白。”他郑重应道。

“那就好。”万氏神色稍松,却又问道:“你接下来可还要领兵出征?我听说西边有个薛举很不安分。”

李智云并没有隐瞒的打算,如实道:“薛举拥兵陇右,距大兴不过数百里,阿耶和二哥都在筹备西征,儿应当随军。”

万氏攥紧了手中帕子,良久,才轻轻点头:“你是武将出身,该出征时便出征,为娘只求你一件事——保全自身,方是真孝。刀箭无眼,你须时刻记得,家中还有老母在等着。”

“儿谨记。”李智云微微躬身。

万氏看着他恭顺的样子,心头酸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像他孩童时那样。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刚才进城时,我见街市上有卖稠酒的铺子,便记起长乐坊这一带的稠酒最是有名,等安顿好了,你可去打两坛回来,日后若有闲暇也能小酌怡情,却万万不可贪杯。”

贪杯倒不至于,昨夜在李世民家中醉倒,本是他有意纵酒,否则根本不会那般失态。

至于长乐坊的稠酒,如果用蒸馏法进行提纯的话……

这个念头闪过,他暂且按下,应道:“儿记住了。”

这时,外头传来刘保运的声音:“国公,韦府派人送来拜帖和礼单。”

李智云看向万氏,万氏颔首示意他自便。

他起身走到门外,刘保运递上一份泥金拜帖和一卷礼单。

拜帖是韦圆照亲笔,言辞客气,恭贺楚国公乔迁之喜,附礼单一份,皆是布帛、器物、酒食等实用之物。

“送礼的人还在门外,说韦公嘱咐,若国公和夫人得空,他改日再登门拜访。”刘保运低声道。

李智云略一思忖:“回他一份礼,按他送来的价值加三成。就说母亲初至,府中尚未安顿,待收拾妥当了,再请韦公过府一叙。”

“是。”

刘保运退下后,李智云回到屋内。

万氏已从方才的情绪中平复,正端坐着饮茶。

“韦府?”

“京兆韦氏的韦圆照,是韦义节的叔父。”李智云简略解释着,“韦义节如今是我行台右仆射,掌政务,而韦氏是关中著姓,值得结交。”

万氏点头,未再多问,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这些应酬往来,该有的礼数万万不能少。”

母子二人又叙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侍女入内掌灯,灯火映在万氏脸上,照出几分掩不住的倦色。

李智云也就站起身,叉手道:“阿母一路劳顿,今日早些歇息,儿就在东厢,有事唤一声便是。”

万氏确实乏了,未再留他,叮嘱道:“你也早些睡,明日还要去武德殿吧?”

“是。”

“那快去歇着。”

李智云退出正房,轻手带上门。

站在廊下,他听着屋内传来细微的收拾声响,心头那处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月华初上,洒在庭中梧桐树上,叶片正泛着朦胧清光。

而李智云也未能在东厢坐上太久,就被李渊派来的内侍给叫了过去,他只得整衣出府,上马奔往皇城。

长乐坊距离皇城极近,穿过两条坊街便到了承天门前。

夜色中的皇城比白日更显森严,城楼火把通明,甲士执戟而立,身影在火光下拖得老长。

验过身份,李智云下马步行,穿过重重宫门与哨卡,直赴武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燃得正旺,暖意扑面。

李渊坐于巨幅书案之后,就灯翻阅文书,裴寂不在,唯有两名内侍静立于殿角阴影之中。

李智云于殿外解下佩刀交予侍卫,理了理袍袖,方才迈步入内,行至案前躬身行礼:“拜见阿耶。”

李渊抬眼,搁下笔,面上露出些许温和:“来了,坐。”

内侍搬来锦墩置于案侧,李智云谢过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置膝上。

“你阿母可安顿好了?”李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乐坊那宅子,原先是鸿胪寺少卿杨谨的别院,也还算清净。若嫌小,等战事平息些我再给你换一处。”

“谢阿耶挂怀。”李智云垂首应道,“宅子很好,阿母很满意,她说赶了一路,今日先行安顿,明日再入宫向阿耶请安。”

李渊捋了捋短须:“你阿母向来识大体,她来了也好,你在京中有个照应,我也能安心。”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纠缠家事:“白日事杂,有些军务没来得及与你细说。如今唤你来,便是议一议西面之事。”

李智云不禁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作出倾听状。

李渊自案头抽出一卷军报,展于面前,手指点在某处:“上郡的郭绦已遣使送来降表,愿意归附,此人麾下尚有数千兵马,虽然多为胡汉混杂,却熟悉边地情势,可用以抚慰边陲,牵制梁师都。”

这是一个好消息。

上郡位于北地郡以北,其归附使晋阳通往关中的道路更为安全,也间接削弱了盘踞北面的梁师都。

“大郎那边动作也不慢。”

李渊语气里带着对长子办事的认可,继续道:“他已遣人携我手书与新皇诏令,前往北地、安定二郡招抚。”

“此二郡太守皆是隋室旧吏,并非薛举嫡系,如今西京易主,天子诏令在此,料其不敢不慎重权衡。即便不能立刻举郡来投,至少也能令其观望,不至于在薛举东进时全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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