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师纶走出去,见是刘保运带着两辆马车来了,车上装着刚领出来的五百贯钱,都用木箱装着,封着楚国公府的印。
“窦参军,钱送到了。”刘保运跳下车,“国公让我跟你说,需要人手帮忙就尽管开口,国公连侍卫都可以借给你。”
“就请刘兄替我谢过国公。”
窦师纶拱手:“眼下倒真需要几个人,要识字的,能记账核数,还要两个有力气的帮忙搬运材料。”
“成,某回去就安排,明日一早让他们过来。”
送走刘保运,窦师纶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五百贯钱,六十件云肩托,二十个女工,一处作坊。
这是国公交给他的第一桩大事,也是他窦师纶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些年在族中被人说是“不务正业”、“工匠小技”的日子,或许真要过去了。
他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转身走进作坊。
吴伯已经点起了灯,窦师纶走到一架织机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木架。
接下来,这里就会响起机杼声,女工们会坐在此处,用丝线、棉布、竹骨,编织出那些能值四十贯的云肩托。
四十贯啊。
这个价格他到现在都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国公说得对,世家女眷要的不是便宜,而是好,是独一无二。
她们愿意为一方绣帕花五贯,自然也会为一件纹样精美的云肩托花上四十贯。
想通这一层,窦师纶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他走到账房,铺开纸笔。
明日女工来,要先签契,定工钱,立规矩,材料采购要列清单,找堂兄订丝绵,去西市买铜料、皮子,作坊要整理出裁剪区、缝制区、绣花区、质检区……
一条条写下来,竟列了满满两页纸。
写到夜深,吴伯端了碗热汤进来:“窦参军,歇歇吧。”
窦师纶接过汤碗,忽然问道:“吴伯,你在韦家这么多年,可见过世家女眷为一件衣裳花四十贯?”
吴伯想了想:“老仆记得,十年前裴家嫁女,一件嫁衣用了金线绣百鸟朝凤,听说光工钱就花了三十贯,前年杜家老夫人做寿,一身蜀锦的绛紫团花袍子,也要二十多贯。”
窦师纶点点头,将汤喝完。
国公敢定四十贯的价,自然是相信这云肩托值这个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值”字做实,做得无可挑剔。
夜愈发深了。
窦师纶吹灭油灯,走出账房,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得一片清冷,他抬头看了看,空中繁星闪烁,明日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第104章 不如早定姻缘
午后时分,千秋殿的宫人在洒扫庭院。
李智云刚练完书法,正在收拾笔砚,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国公,延恩殿的宫女来了。”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进来吧。”
李智云放下手中活,抬头望去,门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梳着双环髻,穿着浅青色宫装,正是在万氏身边伺候的秋月。
“国公。”
秋月屈膝行礼:“夫人说若您得空,便去延恩殿坐坐。”
“现在就去。”
李智云随手取了件外袍披上,跟着秋月出了殿门。
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些枯黄残叶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两人抵达延恩殿,秋月掀开殿门处的锦帘,侧身让道。
李智云弯腰入内。
殿内点了香,是沉香混着檀木的气味。
这味道并不觉得呛鼻,反而有种让人心静的感觉,万氏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似的东西,见他进来便将册子合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阿娘。”
李智云走近,在榻前停下。
万氏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金线襦裙,头发梳成高髻,插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看着精神不错,她抬眼打量儿子,开口说道:“坐吧。”
李智云在榻侧的交椅上坐下。
秋月端来茶盏,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然后退到殿门边侍立。
万氏端起自己那盏茶,用盏盖轻轻拨着浮沫,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问道:“你前些日子去韦府了?”
“是。”
这并非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李智云如实答道:“之前韦府送了药材皮毛过来,儿是去回礼的。”
“带的什么礼?”
“两坛黄醅酒,一匣高丽参,还有几匹蜀锦。”
万氏点点头,这礼数挑不出毛病。
酒是给韦圆照的,参是给长辈的,蜀锦给女眷,也算周到。
“在韦府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在前厅与韦公说了会儿话,又去后园坐了坐便告辞了。”
万氏抬眼看他:“后园?谁陪着?”
“韦娘子。”
万氏闻言,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表情稍显玩味,轻声道:“你空手见得人家?”
李智云摇了摇头,大方承认:“送了一件云肩托。”
“云肩托?”万氏挑眉,“哪是何物?”
“是儿让窦师纶新制的物件,女子贴身所用,可代替肚兜,穿着更稳当舒适。”
万氏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她笑得肩头轻颤,抬手用袖口掩了掩嘴角,好半晌才止住,秋月也在门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你呀……”
万氏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智云的额头:“我听说你这些日子跟窦家那小子在鼓捣什么,还当你是在弄些弓弩刀剑,没想到竟是这等女儿家的东西。”
她再次端起茶盏,又问道:“那物件是你自己想的?”
“是。”
“倒有巧思,韦娘子收了?”
“收了。”
万氏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你给韦娘子送云肩托,她可说什么了?”
“她说多谢。”李智云想了想,“儿走时还说,若尺寸不合或不惯,可让人传话到千秋殿。”
“嗯。”万氏脸上露出些笑意,“这丫头倒是个稳妥的,韦氏家教严,她肯收你的礼,便是心里愿意,你日后多去走动,别冷落了人家。”
“儿明白。”
万氏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这个。
她放松坐姿,语气略显随意:“你弄这东西是专为送人,还是别有用意?”
李智云知道瞒不过她,便坦然道:“儿与窦师纶商议,打算量产售卖。”
“售卖?”万氏闻言,立刻来了兴致,“你准备定价几何?”
李智云将三档定价说了一遍。
万氏听完,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二十贯到四十贯,你这心倒是不小。”
“东西是好东西,用料做工都讲究,肯定值这个价。”
“那也得有人买,大兴城里的世家夫人娘子,哪个不是人精?你这物件虽好,终究是私密之物,她们未必肯轻易尝试。”
“儿知道。”李智云点头,“所以先做六十件试试水,若能打开局面,后续再做打算。”
万氏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缺钱?”
李智云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怔了怔,才说道:“府中开支渐大,募兵养兵、采买军械、赏赐下属、抚恤军士,处处都要用钱,儿虽有食邑,但三千户的赋税要等到明年秋后才收得上来,眼下确实有些吃紧。”
“儿也有些别的想法,不止女子之物,还有些改进农具、织机的想法,但这些事要做起来少不了钱,如今国库空虚,儿不好向阿耶开口讨要,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万氏静静听着,手指又开始在膝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殿内只听得见香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万氏开口问道:“你那云肩托也给我做两件。”
“我替你试试,若真如你所说舒适,便帮你向几位相熟的夫人提一提,她们若问起,我就说是宫中新制的样式,用着不错。”
如果有万氏牵头,那可就不是简单的商贾售卖了,而是自上而下的风潮,她与朝中重臣的夫人都有往来,那些夫人若是听说宫中在用这东西,还是万夫人亲口推荐的,多半会心动。
“阿母有何打算?”
万氏想了想,说道:“过几日,我请几位夫人来延恩殿赏菊,届时我穿件轻薄些的衣裳,走动时她们自然能看出形制不同,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是你孝敬的新巧物件,穿着舒服,她们若感兴趣,我便让宫女私下给她们看看样品,当然是只给看,不说价。”
李智云心中大悦,这就为他省去一大半事情了。
“儿明日就让窦师纶送最好的过来。”
“不急。”万氏摆摆手,“就先按你的计划做,等东西好了,先送几件到我这儿,我看看成色,若真拿得出手再说不迟。”
“喏。”
万氏又端起茶盏,这次是真的喝了。
她放下茶盏时,语气转回轻松:“韦娘子那边,你打算如何?”
李智云一愣,刚才不是说过一次了吗?
“阿娘的意思是?”
“不如联姻吧,我去找你阿耶说说,这门亲事订起来不难。”
万氏看着儿子,轻声道:“韦娘子家世不俗,出身郧公房,而且据我观察,其人端庄淑雅,和你足以互补,哪怕她不能在政事上为你出谋划策,但在接人待物上一定是要强于你的,有她帮衬,你会轻松许多。”
李智云着实没想到万氏会在此时提出这件事,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儿全凭阿娘做主。”
“那好,改日我就和你阿耶商议此事,尽早为你将韦娘子给定下来,免得被他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