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00节

  冰凉的阳光透过还有些稀薄的云层,暖洋洋地照在青灰色的坊墙上,照在粼粼的渠水上,照在熙熙攘攘、刚刚从漫长冬日里苏醒过来的街市人脸上。

  陈子昂勒马在春明门外的大道上,再次望着眼前这座天下第一雄城,与他春天离开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长安巍峨的城墙依旧沉默地绵延向东西两面,望不到头;城门楼高耸入云,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进出城的人车马驼汇成汹涌的河流,胡商的驼队叮当着铜铃,满载绢帛香料的马车吱呀作响,挑着时鲜菜蔬的农人高声叫卖,巡城的唐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不是城变了,是人变了。

  垂拱二年四月,陈子昂离开长安北上时,只是个初露头角的行军参军,虽有刘敬同的赏识,但在满城朱紫、遍地簪缨的朝堂,实在算不得什么人物。

  而如今,陈子昂是新晋的忠武将军、朔方道节度副使,携乌德鞬大捷、收服铁勒九姓、收回黑沙城、改良边塞民生等一系列实打实的功绩归来。“军神”之名已随着商旅和奏报传遍两京,连这春明门外守城的士卒,验看他的鱼符文书时,眼神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身后的亲兵队伍里,乔小妹也骑在马上,一身青灰色的棉布衣裙,外罩防风的斗篷,兜帽掀起,露出清秀平静的脸。她望着长安城,眼神有些复杂——这里是她生长的地方,太医署、家中的药圃、熟悉的街巷……但离开一年多,再回来,竟觉得有些陌生。或许是在居延海畔看惯了天地苍茫,突然面对这扑面而来的人间繁华,反而有些不适应。

  更后面些,是老羊皮康必谦。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雇来的青篷小车上,车帘卷起,他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油光发亮的旧羊皮裘,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里面是他所有的书卷笔记。他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看着长安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游子归乡的激动,也无近乡情怯的惶然,只是平静,一种看惯了世事变迁、聚散无常的平静。

  一行人验过文书,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刹那间,声浪、气味、光影,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长安西市的声音是鼎沸的: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孩童嬉笑声、酒楼歌伎隐约的丝竹声、远处佛寺悠扬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长安特有的、生机勃勃而又有些嘈杂的市井交响。

  味是复杂的:刚出笼的蒸饼麦香、酒肆飘出的酒气、脂粉铺腻人的甜香、胡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甚至还有牲畜经过留下的淡淡腥臊……种种气息在冷风里发酵、混合,扑面而来。

  光是流动的:冰冷的阳光被高大的坊墙切割,在笔直的街道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酒肆茶楼的彩旗在风中招展;贵妇人车驾上的金玉饰物晃人眼目;西域胡商摊开的宝石丝绸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陌生的空气,对身旁的乔小妹轻声道:“先送你回太医署府上?”

  乔小妹摇摇头:“将军先去兵部交割公事要紧。妾身随行便是,待将军事毕,再归家不迟。”她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卖西域干果的胡商摊子,补充道,“况且,康先生的户籍文书,也需尽快办理。”

  陈子昂点头,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向南,穿过熙攘的东市边缘,朝着西京长安的皇城方向行去。

  将乔小妹暂时安顿在皇城附近一处熟悉的客栈后,陈子昂带着魏大等几名亲兵和康必谦的文书,前往留守的户部所在的尚书省。

  康必谦则抱着他的包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个与这一切无关的看客。

  长安留守的户部衙门里,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核对文书、勘验身份、询问保人、登记造册……程序繁琐。

  陈子昂亮出忠武将军的鱼符,又有兵部一位相熟的主事作保,才让流程快了些。即便如此,等到康必谦那份崭新的长安户籍手实(户口本)用朱笔誊写完毕,盖好鲜红的户部大印,交到老人手中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康必谦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张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气息的黄麻纸。纸上详细写着他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附籍长安县延康坊”。

  延康坊在长安城西,靠近西市和众多胡商聚居区,不算顶好的地段,但胜在便利热闹。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张纸,他便不再是“客居”、“流寓”,而是正经的长安编户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长安购置房产,可以正常参加科举(虽然他早已无心于此),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个明确的、受官府承认的“根”。

  对一个漂泊半生、以笔墨记录他人传奇的老人来说,这张纸,或许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功名”。

  “多谢将军。”康必谦将户籍仔细叠好,放入贴身的衣袋,对陈子昂郑重躬身。

  “先生不必多礼,这是先生应得的。”陈子昂扶住他,“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是在长安觅一处清净所在,继续著书立说,还是……”

  康必谦直起身,望向西边。那里,越过重重叠叠的屋脊和坊墙,可以隐约看见大雁塔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支指向苍穹的巨笔。

  “老夫想去慈恩寺看看。”他轻声道,“当年随法师整理《西域记》,便是在慈恩寺译场。一别多年,不知寺中故人尚有几许。先在寺中挂单些时日,再做计较。”

  慈恩寺,玄奘和尚当年主持译经、最终圆寂之地。

  陈子昂心中了然。

  对康必谦而言,长安或许很大,但真正能称之为“归宿”的,或许只有那座与玄奘法师紧紧相连的寺庙。

  “我送先生过去。”陈子昂轻声说。

  “不必劳烦将军。”康必谦摆手,“将军还需回洛阳面圣,诸多事宜。慈恩寺不远,老夫慢慢走去便是。这长安城的街巷,老夫闭着眼也摸得清。”

第211章 长安的离别

  陈子昂看着康必谦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裘,还有怀中那永远鼓囊囊的包袱,忽然有些不舍。

  这大半年在北疆,一路上无数个夜晚,就是在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絮絮的讲述中,他听到了沙漠里的枯泉、雪山上的耳光、佛国的妓女、盗匪的供养、废墟上的月光……那些故事,不仅仅拓宽了他的眼界,更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他面对边塞困局、应对武则天乃至未来朝堂风波时的心境与智慧。

  如今,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也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康老先生,”陈子昂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来若有机会,本将军或许……会去西域看看。到时,可否再请先生同行,继续讲那些未讲完的故事?”

  康必谦转过身,昏黄的老眼在暮色中闪着温和的光。他看着陈子昂,这个年轻的将军身上,有种他很少在唐朝权贵身上看到的东西——一种对未知世界真切的好奇,一种愿意俯下身去倾听和学习的态度,一种超越单纯功利计算的、对“道”的隐约追寻。

  “将军若真有意西行,”康必谦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夫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颠簸几年。西域风沙大,故事……也多得很。”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这句承诺,比任何肯定的答复都更有分量。

  陈子昂心中一定,抱拳道:“那便说定了。”

  “说定了。”康必谦也笑了,皱纹舒展,像此时盛开的菊花。

  几人回到长安,只见康必谦那件旧羊皮裘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长安街景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那么从容自在。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路边新开的店铺,听听胡商古怪的叫卖,闻闻食肆飘出的香气,仿佛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农。

  但陈子昂知道,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与这座熟悉的城市,做着一次安静的、或许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老人最终拐进了一条小巷,背影消失在青灰色的坊墙之间。

  陈子昂伫立良久,直到亲兵小声提醒,才收回目光。

  回到驿站,乔小妹已收拾停当,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医书。见他回来,抬眼问道:“康先生安顿好了?”

  “去慈恩寺了。”陈子昂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他说先在寺中访故友,商队也还有一些事儿要处理。”

  乔小妹放下书,轻叹一声:“康先生不为功名所累,不为利禄所驱,心中自有一片天地。这长安城虽大,能容他之处,怕也只有慈恩寺那片清静地了。”

  “是啊。”陈子昂望着跳动的灯焰,“在居延海时,觉得天地辽阔,人事简单。回到长安,才觉处处是网,步步需慎。”

  “将军是在想洛阳之行?”乔小妹何等聪慧。

  陈子昂点头:“陛下召见,此番回洛阳,不只是谢恩。朝中局面,比离京时更复杂了。薛怀义势大,佛事日盛,诸武擅权,李唐旧臣心思各异……我这‘军神’的名头,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乔小妹沉默片刻,道:“我不太懂朝堂大事。但记得康先生讲玄奘法师故事时曾说,法师面对戒日王的金印、富商的巨资、乃至盗匪的刀兵,始终记得自己的‘本分’是什么。将军的本分,过去是征讨突厥,守土安边,是那些在居延海垦田、晒盐、酿酒的士卒百姓。只要本分不失,任它朝堂风向如何变幻,将军的根基,便不会动摇。”

  陈子昂心中豁然开朗,是啊,自己的根基在边塞同城,在那些实实在在的功业,在士卒百姓的口碑。洛阳的风再大,只要根基稳,便吹不倒。

  他看着乔小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乔姑娘此番回长安,可有打算?若是想去太医署……”

  “我已想好了。”乔小妹打断他,目光坚定,“太医署虽好,但规矩繁多,难以施展。此次回京,便以自由身随军。边塞和战场疾苦,医者稀缺,妾身所学,在那里更能派上用场。”

  陈子昂怔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京城的安稳与前途,选择一条更艰难、也更不确定的路。

  “乔姑娘,边塞苦寒……”

  “将军不必多言。”乔小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在居延海这半年,是妾身行医以来,最充实、也最觉得‘有用’的时光。看着士卒们因一碗药汤退烧,因一剂膏药愈合伤口,因饮食改善而面色红润……那种踏实,是太医署里按方抓药、应付贵人所没有的。将军有将军的本分,妾身也有妾身的本分。”

  陈子昂不再劝说,只是郑重抱拳:“如此,陈子昂代大唐戍边将士,谢过乔姑娘。”

  乔小妹还了一礼,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长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酒楼歌馆灯火通明,丝竹宴饮之声隐隐传来,混合着巡夜金吾卫整齐的脚步声和报更的梆子声。

  而在驿站这房间里,两人对坐灯下,一个想着东都洛阳的波谲云诡,一个想着边塞的疾患伤痛,心思各异,却又有种奇异的、共同望向远方的默契。

  第二天清晨,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大雁塔的尖顶,依然清晰,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他知道,康必谦此刻应该就在那塔下的慈恩寺里,或许正在某个禅房,小心地摊开他那些泛黄的笔记,对着窗外的晨光,继续与记忆中的玄奘法师、与那片遥远的西域对话。

  而他自己,正准备走向神都洛阳,走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具挑战的舞台。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无多少忐忑。或许是因为,那半年在居延海那片土地上,在敕勒川的草原上,他已经扎下了自己的根;或许是因为,有乔小妹这样志同道合的伙伴同行;也或许是因为,康必谦那些关于沙漠、雪山、佛国、废墟的故事,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广阔、关于坚韧、关于在复杂世事中守住本分的种子。

  前路漫漫,风云莫测。但陈子昂知道,无论将来走到哪里,是洛阳的宫阙,或者更遥远的西域,那些一路上寒夜里听过的玄奘西行的故事,老羊皮平和而睿智的声音,都将是他心中一盏不灭的灯。

  照亮前路,也提醒他:勿忘本分,方得始终。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那条通往西方的古老道路上,还会响起驼铃,还会有一个穿着旧羊皮裘的老人,和一个身披甲胄的将军,并肩而行,一个继续讲,一个继续听。

  讲那无尽风沙掩埋不了的传奇,听那千年时光也磨灭不掉的,人的精神!

第212章 大唐的长安城

  又过了两日,老羊皮的长安户籍办妥,陈子昂送别老羊皮康必谦,长安城飘起细雨。

  陈子昂和乔小妹站在开远门外长亭边,看着那个穿着臃肿皮袍、牵着两匹驮满货物的瘦马的背影,渐渐混入西行商队的人流中,最终变成陇山官道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康必谦回头摆了三次手,最后一次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奶疙瘩,用力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随即转身,再不回头。

  雨丝落在亭角的铜铃上,声音湿漉漉的。

  “康老先生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乔小妹轻声道,眼圈有些发红。这一路上,老羊皮教她认药材,给她讲西域风物,有种长辈般的慈和。

  陈子昂望着官道尽头隐入白雾的群山,摇摇头,说:“康老先生说,驼铃叮当,黄沙万里,是他一生的归途。但是长安终是根,他还会回来的,此行只是去办一些商队交接的事情,我们还约定了一起去西域。”

  细雨渐停,关中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清冷的金色阳光。

  “将军,”乔小妹忽然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离别的怅惘,眼睛却亮了起来,“你回长安这些时日,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吧?”

  陈子昂一怔,确实,去岁匆匆出征,这次急急而回,这座曾经的大唐的长安、万国来朝的帝都,于他而言,竟熟悉又陌生。

  “今日天色将晴,”乔小妹扯了扯他的衣袖,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雀跃,“回洛阳前,我们一起逛逛!”

  于是,他们没坐车,也没骑马,就沿着雨后湿润的街道,慢慢走了回去。

  这一走,长安城方才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恢弘画卷,露出了它惊心动魄的细节。

  整个长安城,如同一张巨幅的锦绣地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北面,宫城、皇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连绵成一片耀目的光海,气势磅礴;

  南面,里坊如棋盘,街道如经纬,车马行人如蚁;东市、西市两个巨大的方形区域,人烟尤为稠密;渭水如带,蜿蜒东去;终南山淡青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

  朱雀天街的铺石,像是一块块青石方砖像巨大的棋盘,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虽然已有神都,但长安的人还是真多啊。

  着圆领窄袖袍、蹬乌皮靴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嘚嘚而过;

  梳着回鹘髻、披着锦绣帔子的胡姬坐在油壁车里,香气随风飘散;

  挑着担子卖蒸饼的货郎吆喝着“热乎的蒸饼”;

  波斯、粟特商人牵着骆驼,驼铃沉闷而悠远;

  还有僧侣、道士、士子、工匠……各色人等,摩肩接踵。

  大街上,说话声、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驼铃声……汇成一股庞大的、生机勃勃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路边食摊飘出的羊肉羹和胡麻饼的浓香,有不知何处佛寺传来的檀香,也有西域香料特有的馥郁。

  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竟不冲突,反而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属于长安的、繁华到极处的城市气息。

  陈子昂有些恍惚。他在北疆见惯了风雪、黄沙、鲜血和死亡,耳边多是弓弦霹雳、刀剑交击与战马嘶鸣。

  此刻骤然置身这太平盛世的鼎沸人烟中,竟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硬生生拼合在了一起。

  “将军,快看!”乔小妹扯着他,挤到一个街角。

  那里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皮肤黝黑、卷发虬髯的昆仑奴,正指挥着两只毛色雪白、碧眼炯炯的拂林犬,表演钻圈、跃杆。那犬极通人性,姿态灵巧,引来阵阵喝彩。

  昆仑奴操着生硬的官话,得意地宣称此犬乃“御苑所出”。

  再往前走,西市更是热闹得令人目眩。商铺栉比,旗幌如云。绸缎行里,蜀锦、吴绫、越罗流光溢彩;珠宝肆中,瑟瑟、珍珠、琉璃耀人眼目;药铺门口挂着干制的天山雪莲、吐蕃红花;酒肆里飘出三勒浆、龙膏酒的醇厚气味。胡商开设的货栈前,堆积着象牙、犀角、香料、毛皮。

  甚至有肤色白皙、金发碧眼的“拓枝”女郎,在自家经营的酒垆前当垆卖酒,笑语嫣然,引得不少年轻士子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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