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38节

  陈子昂下令,就在这谷地里扎营。

  两万人开始忙碌起来。挖雪,立帐,埋锅,喂马。炊烟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散成一片薄薄的雾,飘在营地上空。那雾也是白的,和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前方斥候来报。

  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斥候,从疏勒就跟着队伍。他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他单膝跪在陈子昂面前,喘着粗气,说:

  “大将军,城里有动静。”

  陈子昂蹲下身,和他平视。

  “说。”

  “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被俘后,消息传回去了。王城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了三天,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老王病重,听说已经起不来床了。太子懦弱,压不住场面。现在城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陈子昂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斥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属下在城西蹲了半天,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有一座佛寺,寺里有个老僧。那老僧一天出来三次,站在寺门口,往北边望。望一会儿,就回去。过一会儿,又出来,又望。末将数了,一天出来七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什么?”

  “属下不知道。”斥候说,“但末将看他那眼神,不是在望敌情。是在望人。”

  陈子昂站起身,望向帐篷外那一片雪夜。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

  远处那座城,黑黢黢的一团,偶尔有几点灯火,闪一闪,又灭了。

  魏大按刀走过来。

  “大将军,末将愿率五千精骑,趁雪夜突袭王城。雪夜攻城,他们肯定想不到。”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急。”

  魏大愣了一下。

  “大将军,这是天赐良机啊!城里乱成一团,老王病重,太子懦弱,正是……”

  “正是送死的时候。”陈子昂打断他,“雪夜攻城,你怎么攻?云梯架在雪里,一踩一个坑。箭射出去,风一吹,不知飞哪儿去了。马蹄裹了布,也打滑。你带着五千人,在黑灯瞎火里摸到城下,守军只要往下扔几根火把,就能把你们照得清清楚楚。”

  魏大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再说。”

  魏大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子昂和康必谦。

  康必谦坐在角落里,烤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康老。”

  康必谦抬起头。

  “迦湿弥罗……你去过吗?”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火星子偶尔迸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有。”他说,声音沙沙的,“我先前的师父在世时,常念及此。他晚年腿脚不便,总说:等我好了,一定要替玄奘法师再去一次迦湿弥罗,看看那五百罗汉的塔还在不在。”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

  “他没等到。”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康必谦,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老眼里有火光在跳,跳着跳着,忽然湿了。

  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无边的雪夜。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帐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早,”他说,“我陪你去。”

  次日上午,雪势稍霁。

  不是停了,是小了些。风也小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刮,只是轻轻地吹,把雪花吹得斜斜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画着无数道斜线。

  陈子昂带着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轻骑下山,直奔迦湿弥罗王城西门。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在雪地里走得很慢。马蹄踏进雪里,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城下。

第308章 归降大唐

  迦湿弥罗城墙上,守军早已看见他们。

  弓箭上弦,刀枪出鞘,人头攒动,一片慌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把火把扔下来,落在城下,嗤的一声灭了。但始终没有人射箭。

  陈子昂勒住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转头看着康必谦。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独自驱马上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城门。走到一半,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梵夹,高高举起。

  那梵夹不大,一掌见方,用一块褪了色的黄绸包着。绸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焦黄的贝叶。他把梵夹举过头顶,让城墙上的人都能看见。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贫僧康必谦,大唐玄奘再传弟子。此是玄奘法师亲笔抄写的《俱舍论》偈颂,五十年前,家师曾于此国讲诵此论!”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些跑来跑去的士卒停下了,那些喊叫的人闭上了嘴,那些握着刀枪的手松了一松。所有人都望向那个驼背的老人,望向那卷发黄的梵夹。

  然后,人群里忽然有人拨开众人,踉跄着走到垛口边。

  那是一个老僧。

  他的须眉皆白,白得像雪,脸上的皮肤皱得像干裂的树皮。他的双目几乎失明,只能睁着一道缝,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他没有看康必谦——他看不见。他只是凭感觉,凭声音,凭那五十二年的记忆,望向城下那个驼背的身影。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锈了的刀。

  康必谦仰起头。

  “家师法讳慧生,贞观十八年随玄奘玄奘法师入迦湿弥罗,住城西伽蓝三年。他常说,国中有一老僧,与他年纪相仿,最爱听他讲唐朝的桑树与茶。”

  老僧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扶着城墙,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抠得指节都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慧……慧生?”

  “正是。”

  老僧扶着城墙,缓缓跪下。

  他没有跪向康必谦。他跪向北方,跪向那一片雪白的山,跪向那五十二年前离去的背影。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双肩抽动,无声地哭了。

  那哭声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能看见。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看见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城砖,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五十二年。”他嘶声道,声音从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贫僧等了五十二年……”

  他没有说完。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城砖,就那样跪着,就那样哭着。

  康必谦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也湿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望着那个跪在城墙上的老僧,望着那满头白发,望着那抽搐的肩膀。他的手握着那卷梵夹,握得很紧,很紧。

  城墙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那些士卒握着刀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们看看那个跪着的老僧,看看城下那个驼背的老人,又看看彼此,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半个时辰后,迦湿弥罗的西城门缓缓打开。

  那门很沉,是铁皮包的,上面钉满了铜钉。门轴已经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门缝越开越大,越开越大,最后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

  没有投降仪式。没有盟约文书。

  只有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僧,牵着一匹同样老迈的白马,一步一步走出城门。

  那马是白的,白得像雪,但毛色已经黯淡了,没有光泽。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它的头昂着,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老僧走到康必谦面前,停住。

  他松开缰绳,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摸索着,终于触到康必谦的脸。那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很轻,很轻地摸着,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摸着康必谦的眉毛,摸着康必谦的眼睛,摸着康必谦的鼻子,摸着康必谦的嘴。摸完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你长得不像他。”老僧说,“他年轻时,眉毛没你这么长。”

  康必谦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握在一起,枯瘦的,粗糙的,凉的。康必谦握着他,说:

  “他老了以后,眉毛比我还长。”

  老僧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他说,“这不是打仗的日子。”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个骑在马上、一身铁甲的唐朝将军。然后,他们慢慢收起刀枪,慢慢退下城墙,慢慢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没有人射出一箭。

  迦湿弥罗就这样降了。

  没有攻城,没有流血,没有那些写在兵书里的奇谋妙计。只有一个老僧,一个更老的向导,和一卷五十二年前留下的梵夹。

  陈子昂策马走进城门时,太子亲自出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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