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152节

  他忽然懂了。

  陈子昂说的不是别的话。

  说的是这个。

  带好李隆基。

  让那个六岁的孩子活着。让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孩子活着。让那个看见他哭了的孩子活着。让那个将来可能会做点什么的孩子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在那里,望着宫门外那一片惨白的天光,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东宫在东边。

  他要回去。

  回到那个院子里,回到那棵老槐树下,回到那些孩子身边。

  李隆基还在等他。

  所有的孩子,都在等他。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鸟。

  只有那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那句话:

  “怕那把椅子。”

  现在他懂了。

  那把椅子,真的可怕。

  可怕到让人变成鬼。

  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的孙子,杀死自己的侄子,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

  可怕到让人坐在上面,望着下面的人,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来世,他不要生在帝王家。

  他只想生在平常人家。

  有一间小屋,有几亩薄田,有一个妻子,有几个孩子。春天种地,秋天收粮,冬天围着火炉,听孩子背书。

  就够了。

  可是没有来世。

  只有今生。

  只有这东宫,这老槐树,这木匣,这些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回东宫,走回院子,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

  李成器在背书,李成义在练剑,李隆基在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是黄色的,在一片金黄中飞来飞去,分不清哪个是蝴蝶,哪个是落叶。

  李旦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们。

  看着李成器,看着李成义,看着李隆基,看着那几个更小的。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李隆基看见他,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阿耶!”他喊,“阿耶,你看,蝴蝶!”

  李旦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红扑扑的脸,看着他举起来的小手。

  那手上什么也没有。

  蝴蝶早就飞走了。

  “嗯。”李旦说,“阿耶看见了。”

  他把李隆基抱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你怎么又哭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他放下来。

  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星星。

  “隆基。”他说。

  “嗯?”

  “记住阿耶的话。”

  李隆基睁大眼睛,等着他说。

  李旦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活着。”他说。

  李隆基愣了一下。

  “活着?”他问,“什么叫活着?”

  李旦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

  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译经院的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

  那里没有洛阳,没有万象神宫,没有那把椅子。

  那里只有风,只有云,只有那些飘落的菩提叶。

  他忽然想起陈子昂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宫门,走向西边,走向八千里外。

  走向那个可以安心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还在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活着,”他说,“就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隆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跑去追蝴蝶了。

  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在满院的落叶中飞来飞去。

  黄黄的,忽高忽低。

  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封信。

  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第326章 夜访狄仁杰

  从东宫出来,天已经黑了。陈子昂没有回西国公府。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个人。

  狄仁杰。

  这个人,他见过多次。在同城,那时候狄仁杰还是宁州刺史,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但陈子昂记住了他。

  不是因为他的官职,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周围的人在吵,在争,在跪,在拜,只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武则天登基后,陈子昂听说,他被贬了。

  严格意义上说,不是贬,是调。从冬官侍郎调为洛州司马。但他当过宁州刺史,刺史是从三品;洛州是京畿,司马是从四品下。从京城到地方,谁都看得出来,是降级使用了。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得罪了魏王武承嗣,狄仁杰不支持他当太子。

  陈子昂知道,这个人现在就在洛阳,还没去地方上任。

  陈子昂忽然想去看看他。

  “备马。”他对亲卫说。

  狄仁杰的住所在城南,离皇城不远。

  陈子昂骑马穿过天街,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酒楼,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大的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狄府”。字是普通的字,匾是普通的匾,和这座普通的院子很相配。

  陈子昂下马,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元伯,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他打量了陈子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拱了拱手。

  “敢问尊驾是……”

  “烦请通禀,”陈子昂说,“陈子昂前来拜会狄公。”

  老仆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躬,转身跑进去。

  过了一会儿,院门大开。

  狄仁杰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瘦的、带着几分疲倦的脸。但他的眼睛里,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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