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点了点头。
“谢恩结束就走。”
薛怀义叹了口气。
“唉,陈兄,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洛阳多好啊,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安西那地方,听说全是戈壁,全是雪山,连个女人都见不着。你去那儿干什么?”
陈子昂没有说话。
薛怀义继续说:“贫僧就不一样了。我就喜欢繁华的洛阳。热热闹闹的,多好。陛下让我当大将军,我都不想去。打仗有什么意思?杀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洛阳待着,锦衣玉食,活得多舒服。”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
“人各有志。”陈子昂看着薛怀义,忽然问:“鄂国公,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薛怀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让你看看——”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让那身紫袍飘起来。
“怎么样?这身衣服,好看吧?”
陈子昂点了点头。
“好看。”
薛怀义又坐下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西国公,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薛怀义说: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能当皇帝吗?”
陈子昂没有说话。
薛怀义自己接下去说:
“是因为我。”
他得意地笑起来。
“当年在白马寺,我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女主。是弥勒佛转世。是我,是我把这些话传出去的。是我,让那些和尚到处说,说她是弥勒佛下凡,要当皇帝。现在怎么样?她真当皇帝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都是我的功劳。”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兴。
那个人临死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以为自己立了大功,以为自己谁也动不得。结果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更涩了。
“鄂国公。”他放下茶盏。
薛怀义看着他。
“你听我一句话。”
薛怀义说:“你说。”
陈子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招惹武家人。”
薛怀义愣了一下。
“武家人?你说武承嗣、武三思他们?”
陈子昂点了点头。
薛怀义笑了。
“他们?他们算什么?他们是陛下的侄子,我还是陛下的……”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子昂摇了摇头。
“正因为如此。”
他看着薛怀义,看着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鄂国公,你知道武承嗣想要什么吗?”
薛怀义想了想。
“想当太子呗。谁不知道?”
陈子昂说:“那你知不知道,谁挡在他前面,他会怎么办?”
薛怀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是鄂国公,是大将军,是陛下的人。他敢动我?”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薛怀义,看着他那张自信的脸,看着他那身崭新的紫袍,看着他那块晃眼的玉佩。
他忽然想起周兴临死前的样子。
也是这么自信。
也是这么张扬。
也是这么——蠢。
“鄂国公。”他站起来。
薛怀义也站起来。
“你好自为之。”陈子昂说。
薛怀义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西国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也挺羡慕你的,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安西四镇打仗呢,上马杀敌……”
“沙场征战可不是儿戏!”陈子昂没有过多解释,他只是拱了拱手,“送客。”
薛怀义走后,陈子昂回到书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雪。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槐树上,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他想起薛怀义说的那些话。
“是我让她当皇帝的。”
“是我的功劳。”
“他们算什么?”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雪,望着那树,望着那一片越来越白的天空。
管家走进来,轻声问:
“国公,那封信还写吗?”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不写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几前,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收拾东西吧。”他说,“后天进宫谢恩,谢完就走。”
管家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陈子昂又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
那个在译经院里晒太阳的老人。
那个抱着贝叶经,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的老人。
那个不用穿紫袍,不用系金带,不用挂玉佩的老人。
他忽然很羡慕他。
“康老。”他轻轻说,“等我回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
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雪停了。
洛阳城一夜之间变成白的。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也落满了雪,像是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薛怀义站在白马寺最高的那座阁楼上,望着这一片白茫茫的洛阳城。
他心里很舒坦。
这种舒坦,很久没有过了。武则天当皇帝,他更上一层楼——
他忽然笑了。
鄂国公。辅国大将军。右卫大将军。
这些官衔,这些爵位,就像这满城的雪一样,白得耀眼。
他想起昨天去见陈子昂的事。
那个书呆子,说什么“不要招惹武家人”。
笑话。
武家人算什么?武承嗣、武三思,那两个东西,也配和他比?
他得意地转过身,走下阁楼。
楼下,一群小沙弥正在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