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我带句话给他。”
“公主请说。”
太平公主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
“就说,洛阳也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如果回洛阳,可以去白马寺当主持。”
说完,太平公主转身走了。
陈子昂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洛阳都埋起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房,拿起那封写给康必谦的信。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管家。”他喊了一声。
管家陈伯跑过来。
“备马。去狄司马府。”
管家愣了一下。
“国公,这雪……”
陈子昂没有理他,只是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槐树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紧抿的嘴角上。
他望着太平公主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最后的那句话。
“洛阳也有一个人,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洛阳城,比西域的雪山,还要冷。
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阳城彻夜不眠。
从天津桥到定鼎门,十里长街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个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街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富人穷人,都挤在一起,看灯,看人,看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面具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那些笑闹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太平公主没有出门。
她站在后园那座假山的亭子里,望着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市。从这里望过去,那些灯笼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着,流淌着,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烟火的气息。
她站了很久。
女官走上假山,在她身后站定。
“公主,西国公来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
“让他到亭子里来。”
陈子昂跟着女官穿过月亮门,走进后园。
园子里也挂了灯。不多,疏疏落落的几盏,幽幽地亮着,把那些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梅花开了满树,红的白的粉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走上假山,走进亭子。
太平公主站在亭子边,背对着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色的锦袍上,照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没戴什么首饰,只插着一支玉簪,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
“公主。”陈子昂拱了拱手。
太平公主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子昂有些不自在。
“西国公,”她忽然笑了,“你明天就要走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是。明日一早,启程回安西。”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知道吗?”
“陛下知道。臣已经当面辞行过了。”
太平公主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月光下的一缕烟。
“你倒是走得干脆。”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走到亭子边,扶着栏杆,望着远处那一片灯火。
“陈子昂,”她叫他的名字,不叫“西国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陈子昂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臣不知。”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他。
“我看上你了。”
陈子昂愣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亭子里,站在月光下,站在太平公主面前,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太平公主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软,像是小女孩终于说出了什么憋了很久的话。
“吓着了?”她问。
陈子昂慢慢回过神来。
“公主,”他说,“臣——”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她走到亭子中间,在那张石凳上坐下。
“我今年二十五了。嫁过一次人,死了。寡居两年。我母亲急着给我找下一个。武承嗣、武三思,还有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排着队等我挑。”
她抬起头,看着陈子昂。
“可我一个都不想挑。”
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继续说:
“武承嗣想娶我,是想借我靠近我母亲,好当他的太子。武三思也是。那些武家的子弟,一个个的,都想通过我往上爬。他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张牌。”
她顿了顿。
“可你不一样。”
陈子昂看着她。
“臣哪里不一样?”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想往上爬。”她说,“你刚封了国公,转身就要走。回安西,回那个苦寒的地方,回那片戈壁雪山。洛阳城里这些人,抢破头想留下的东西,你扔得比谁都快。”
第339章 选新驸马
太平公主看着陈子昂,眼睛很亮。
“你不是他们那种人。”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公主,”他说,“臣只是——臣只是不适合洛阳。”
太平公主笑了。
“不适合?还是不想?母后要为我选一个新驸马!武家子弟都挤破头来我府上献殷勤!”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陈子昂,”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陈子昂看着她。
“你在想,你是个武将,是个诗人,是个从西域回来的人。洛阳城里这些事,这些争,这些斗,你不想掺和。你想回安西,回那片能让你安心的地方,守着那个老人,守着那些经,守着你的念想。”
陈子昂的心动了一下。
她说得对。
全对。
“可是,”太平公主说,“你想过没有——你回去了,然后呢?”
陈子昂看着她。
太平公主说:“你能守多久?那个老人还能活几年?那些经抄完了怎么办?你守完了那些念想,然后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说:“然后你还是得回来。因为你是大唐的将军,是西国公,是我母亲亲封的功臣。你躲不掉的。”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
“公主,”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臣躲不掉。但臣——能拖一天是一天。”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月光下的一片雪。
“你这个人,”她说,“真是死脑子,一根筋……”
她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