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看着他,看着这张皱纹纵横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老人跟着他走过缚喝国,走过滥波,走过那揭罗曷,走过健驮逻,走过迦湿弥罗,走过那烂陀寺。那些路,都是这个老人走过的。那些佛,都是这个老人拜过的。那些经,都是这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他忽然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康老,”他说,“等我回来。”
康必谦点了点头。“等你回来。”
三日后,陈子昂率一万五千骑兵,从龟兹出发,南下大非川。大军走了十天,翻过雪山,越过戈壁,终于到了大非川的边缘。斥候来报:论钦陵的两万大军,已经在大非川北岸扎营,摆开了阵势。陈子昂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平原。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牛师奖策马上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吐蕃人就在前面。先锋军两万人,摆的是方阵。论钦陵的中军在大营中央,两侧是骑兵,后面是粮草辎重。阵势很稳,没有破绽。”
陈子昂点了点头。“传令下去。扎营,休整。明日再说。”
牛师奖愣了一下。“都护,咱们不趁夜偷袭?”
陈子昂摇了摇头。“论钦陵不是论恐热。他不会给你偷袭的机会。”
大军扎下营寨,炊烟升起来,一柱一柱的,在暮色中飘散。陈子昂站在营寨门口,望着远处吐蕃人的营地。他们的营寨扎得很整齐,栅栏、壕沟、鹿角,一样不少。营寨里火把通明,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巡逻的士卒一队一队地走,甲胄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魏大走过来。“都护,毕方司的人回来了。论钦陵那边,有消息。”
陈子昂看着他。“说。”
魏大压低声音:“论钦陵和赞普不和。朝中很多大臣也不满他专权。他这次来大非川,是主动请战的。他想打一场大胜仗,好压住朝中的反对声。”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弟弟论赞婆呢?”
魏大说:“论赞婆在大非川。但他对大唐有好感。他儿子论弓仁也是。”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
魏大退下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吐蕃人的营寨。论钦陵,你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是为了吐蕃,还是为了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他不能输。输了,安西就完了。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他守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就全完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光落在大非川上,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落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对面。
前方的两万吐蕃大军,列成方阵,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方阵中央,有一面大旗,绣着吐蕃特有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个老人,骑着一匹白马,披着虎皮战袍,头上插着鹰羽。那就是论钦陵。打了四十年仗,杀了几万人,让整个大唐都头疼的论钦陵。
第380章 薛仁贵的教训
陈子昂在大非川北岸扎营的那天晚上,风很大。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火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灭。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这幅地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山口,都烂熟于心。但今晚,他看的是另一个东西——那些薛仁贵走过的地方。
高宗咸亨元年,薛仁贵率五万大军出征吐蕃,在大非川全军覆没。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五万人,活着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薛仁贵本人都差点儿被俘,后来虽然回到长安,但白袍猛将的一世英名,都毁于这一战,从此一蹶不振。吐谷浑溃散,安西四镇成了吐蕃势力范围。
那一年,陈子昂还在射洪老家,他听大人们说起这件事。大人们说,薛仁贵是大唐的英雄,薛仁贵早年打突厥人,薛仁贵征东,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会输给吐蕃人呢?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薛仁贵输在轻敌,输在太小看了论钦陵。他以为吐蕃人不会打仗,以为论钦陵不会打仗,以为只要大唐的大军压境,吐蕃人就会投降。他错了。
论钦陵不是那些被他打败的突厥人、高丽人所认为的无能将军。
论钦陵是吐蕃最厉害的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输过。他设下埋伏,断了薛仁贵的粮道,围了他的大军,一点一点地吃掉。五万人,在缺粮和缺氧的大非川,就是这样没的。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帐外那片黑沉沉的夜。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在哭。他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东征西讨的百战名将跪在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忽然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也跪在那里,说同样的话?
不会。陈子昂摇了摇头。他不会跪。因为他不会输。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陈子昂转过身:“进来。”
魏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号称的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大非川南岸。先锋两万,由他亲自率领。”
陈子昂接过帛书,看了一眼。十万。加上论赞婆的七万,一共十七万。他手里只有五万。加上牛师奖的兵,也不到六万。一比三。他沉默了一会儿。“粮草呢?”
魏大说:“论钦陵的粮草从逻些城运来,沿途有重兵护送。我们的细作很难接近。”
陈子昂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魏大退了出去。陈子昂站在地图前,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非川到安西,从安西到龟兹,从龟兹到碎叶。他想起那些城,那些百姓,那些孩子。他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他想起译经院里的菩提树,想起那棵从灵鹫山带来的树苗,想起它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着。他不能输。输了,那些东西就全没了。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大非川北岸,一个叫“乌海”的地方。薛仁贵当年就是在那里被断了粮道。他画了一个叉。那个叉,在大非川南岸,一个叫“积石山”的地方。那是吐蕃人运粮的必经之路。
他把笔放下,走出帐篷。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大非川上,照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很干净,带着雪山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论钦陵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明天,他们就能见到了。
天还没亮,陈子昂就起来了。他穿上甲胄,系好横刀,走出帐篷。士卒们已经在列队了。五万人,黑压压的一片,从营寨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呜呜的,像是大地的呼吸。牛师奖骑在马上,独眼亮得发光。魏大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拂云和拂月姐妹俩穿着胡人的衣裳,腰间挂着短刀。
陈子昂翻身上马。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望着南边。南边,是吐蕃人的方向。那里有十万大军,有论钦陵,有他这辈子最硬的仗。
“出发。”他说。
这五万精锐的大军开始移动。马蹄踏在戈壁上,扬起漫天的尘烟。那尘烟在晨光中黄黄的、灰灰的,像一条巨龙,向南奔腾而去。
走了二十里,斥候来报:吐蕃人的先锋两万,已经在乌海北岸列阵。
论钦陵亲自坐镇,中军大旗在阵中央。
陈子昂勒住马。“传令下去。列阵,备战。”
五万大军停下来,列成方阵。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两侧是弓箭手。阵型很密,人挨着人,马挨着马。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对面。吐蕃人的阵势很大,黑压压的一片,从乌海北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中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面,有一位老人,骑着一匹白马,披着虎皮战袍。那就是论钦陵。
陈子昂举起横刀。“擂鼓。”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唐军的队伍开始移动。前排的骑兵举着长矛,后排的步兵握着横刀,一步一步地向吐蕃人的阵线逼近。吐蕃人的号角也响了。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野兽在嚎叫。他们的骑兵冲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另一堵墙。
陈子昂看着那片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
箭雨倾泻而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在吐蕃人的骑兵队伍里。马嘶人叫,前排的骑兵倒下一片。后面的骑兵收不住,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阵型乱了。但吐蕃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箭射不完,人杀不完。
牛师奖冲过来。“都护!吐蕃骑兵太多了!”
陈子昂没有理他。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那面大旗,望着旗子下面的那个人。论钦陵也在看着他。隔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论钦陵笑了。他挥了挥手,又一批骑兵冲上来了。
第381章 大非川第一战
论钦陵也在看陈子昂,隔着那片空旷的戈壁,两个人,四只眼睛,对视了一瞬。
陈子昂忽然想起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你我终将要大战一场!”
大非川的第一场大战就要开市了
陈子昂的眼睛亮了。“就是现在。”
他举起横刀,“魏大!”
魏大从后面冲上来:“在!”
“放信号!”
魏大从怀里掏出一支改良后的黑火药号炮,点燃。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
远处,积石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天塌了。那是陈子昂埋的黑火药。他让人在积石山的山道上挖了洞,填了火药,盖了石头,就等着吐蕃人的粮草队经过。论钦陵的粮草,全部堆在积石山下。七万大军的粮草,够吃三个月的。现在,全没了。
吐蕃人的阵脚乱了。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火光,听见爆炸声,以为被包围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论钦陵站在中军旗下,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输了。从陈子昂在积石山埋火药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他不怪别人,只怪自己。他以为陈子昂会像薛仁贵一样,会急,会冒进,会给他机会。他错了。陈子昂不是薛仁贵。
“大论!”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粮草没了!后军乱了!快撤吧!”
论钦陵没有动。他只是望着对面,望着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唐将。那个人还很年轻,比他年轻多了。可他的眼睛,比他老。那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胜负、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遇到了对手的笑。他举起刀。“杀。”
他的亲卫们冲出去了。三千精锐,跟着他,冲进那片混乱的战场。他要做最后一搏。陈子昂看见了。他看见那个老人骑着白马,冲在最前面。虎皮战袍在风中飘着,鹰羽在头盔上颤着。他的刀很亮,像是新磨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是另一个自己。
“牛师奖。”
牛师奖冲上来。“末将在!”
“带一万人,从右翼包抄。不要杀他。活捉。”
牛师奖领命去了。一万人从右翼冲出,像一把弯刀,切开了吐蕃人的队伍。论钦陵的亲卫被隔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还在往前冲,还在杀。刀起刀落,刀起刀落。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忽然,一声巨响。
论钦陵的马被炸翻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几滚,想要爬起来。他的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裤子破了,腿上全是血。一块木屑嵌在肉里,很深。他咬着牙,把木屑拔出来。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大论!”亲卫冲过来,扶住他,“您受伤了!快走!”
论钦陵推开他。“不走。”
亲卫急了。“大论!粮草没了,后军也乱了。再不走,就全完了!”
论钦陵看着他,看着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看着那面倒在地上、沾满泥土的大旗。他忽然想起她。想起她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纱,轻声说:“论钦陵,你辛苦了。”他记了二十多年。他忽然想,如果死在这里,她会记得他吗?会的。她是王后,是太后,是佛前的人。她会为他念一段经,会为他点一盏灯。就够了。
“大论!”亲卫的声音更急了,“快走!”
论钦陵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陈子昂还骑在那匹黑马上,大唐的横刀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之间隔着几百步,隔着几千具尸体,隔着这场他输了的战争。他忽然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骑上亲卫的马,向南而去。身后,那面大旗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子昂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你我的大决战就在这一次。”现在见到了。可他没有死。他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放他走。也许是因为那封信。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担心吐蕃的埋伏,薛仁贵当年就是中了论钦陵的埋伏圈。
陈子昂放下横刀:“传令。收兵。”
天快黑了。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吐蕃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当了俘虏。论赞婆带着残兵,向南逃去。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夕阳照在上面,红红的,像是着了火。他忽然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将跪在高宗皇帝面前,说:“臣有罪。”他想,如果薛仁贵看到今天这一幕,会说什么?他不知道。
牛师奖策马过来,独眼亮得发光。“都护!俘虏了上万人!缴获的粮草兵器,够咱们吃半年的!”
陈子昂点了点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兵。明日班师。”
牛师奖领命去了。陈子昂一个人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空。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红。那线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忽然想起乔小妹,想起陈光,想起康必谦。想起他们还在龟兹,还在译经院里,还在那棵菩提树下。他想回去了。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身后,五万大军跟着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大非川,流过这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沾满血污的甲胄上,照在他疲惫的、苍老的脸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大非川的风,吹过就散了。
第382章 大非川的夜
大非川的风,是从雪山上下来的。白天还好,只是凉飕飕的,到了夜里,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陈子昂率领的五万大军在大非川扎营,继续追击吐蕃大军。
陈子昂站在营帐外面,望着南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哭。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甲胄上结了一层霜,久到嘴唇干裂出血,久到身后的亲卫换了三拨。他不敢睡。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数字——五万对十万。不,或许不止十万。
毕方司的最新消息:论钦陵这次从各地调集了十二万大军,还有大食人暗地里助阵。加上论赞婆的后援,总共十五万。一比三。薛仁贵当年也是五万,对手也是论钦陵,结果全军覆没。他不想做第二个薛仁贵。
“都护。”魏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没有回头。“说。”
魏大走上前,递过一份帛书。“毕方司的急报。论钦陵的大军已经退到大非川北部积石山道,先锋五万,由他亲自率领。中军五万,由他的部将悉多于率领。后军五万,由论赞婆统领,还在路上。粮草从逻些城运来,走积石山道,每三天一批,每批五百车,由三千人护送。”
陈子昂接过帛书,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十五万。五百车粮草。三千人护送。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把帛书折起来,塞进怀里。“积石山道的地形,毕方司摸清楚了吗?”
魏大说:“摸清楚了。山道很窄,只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过。两边是悬崖,上面是雪山,下面是深谷。只要堵住两头,里面的人就出不来。”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火药呢?”
魏大说:“从龟兹运来的火药,已经秘密运到了积石山附近。拂月亲自带人埋的。一共埋了三十处,每处五十斤。用油纸包着,防潮防水。引线也埋好了,从山道两头的隐蔽处引出来。只要点火,整条山道都会炸。”
陈子昂点了点头。“论钦陵的斥候呢?没有发现?”
魏大摇了摇头。“拂月很小心。她带着人,白天躲在山上,夜里才下去挖洞。挖完了,用石头盖上,再撒上沙子,看不出痕迹。”
陈子昂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望着南边的天空。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有狼在嚎,一声一声的,悠长而凄凉。
“魏大。”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论钦陵为什么要打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