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00节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那眼睛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战场的最南边。那里有一条小河,水很浅,但很清。河对岸,是一片戈壁,灰扑扑的,寸草不生。那就是吐蕃人来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戈壁,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雪山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冲过来时的样子。他的刀很亮,眼睛很亮,像是一团快要烧尽的火。他忽然想,那个人和吐蕃中军现在在哪里?在回吐蕃的路上?还是已经死了?他不知道。

  陈子昂转过身,走回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士卒们还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救治伤兵。俘虏们被圈在营地的东侧,坐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人说话。陈子昂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抬起头,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仇恨,有迷茫。还有几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营帐,拂云正在等他。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一夜没睡,一直在整理缴获的文书。那些文书是吐蕃人的军令、书信、地图,堆了满满一箱子。

  “都护,”她把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论钦陵写给赞普的信。还没有送出去。”

  陈子昂接过来,展开。信是用吐蕃文写的,他看不懂。拂云翻译给他听:“臣钦陵顿首再拜:臣率十万大军出征安西,本欲一举克敌,献捷于王庭。不意陈子昂狡黠善战,先断臣粮道,后破臣大营。臣力战不敌,全军覆没。臣罪当死,然臣不敢死。臣留此残躯,以待王命。臣钦陵再拜。”

  陈子昂听完了,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拂云看着他。“都护,这封信——”

  “留着。”他说,“以后用得着。”

  拂云没有再问。她退下去了。

  陈子昂一个人坐在营帐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论钦陵信里的那句话:“臣罪当死,然臣不敢死。”他不敢死。为什么?是为了吐蕃?是为了赞普?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就像他自己,心里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吹灭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龟兹了。回译经院,回菩提树下,回康必谦身边,回乔小妹和陈光身边。

  第三天,大军拔营回龟兹。俘虏被押着走在队伍中间,他们的兵器被收缴了,甲胄也被脱了,只穿着单薄的衣裳。风很大,吹得他们直哆嗦。陈子昂看见了,让人给他们发了毯子。牛师奖不太情愿,但还是照办了。拂月骑着马,走在俘虏队伍旁边,她的腰间挂着短刀,眼睛盯着那些俘虏,一刻也不放松。

  拂云走在陈子昂身边。

  “都护,论赞婆带着残兵,已经退过了大非川。毕方司的人还在跟着。”

  陈子昂点了点头。“让他走。不要追。”

  拂云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子昂的意思。论赞婆对大唐有好感,他的儿子论弓仁也是。杀了他们,只会让吐蕃人更恨大唐。留着他们,也许将来有用。

  大军走了五天,到了乌海。乌海还是那个样子,水很浅,淤泥很深。河面上已经看不到尸体了,但水还是红的,血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陈子昂勒住马,望着那条河,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天前,吐蕃人的先锋在这里渡河,陷进淤泥里,被他的弓箭手射杀。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水泡烂了,漂在河面上,随着水流慢慢移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三天,他们到了积石山。山道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石头被炸得粉碎,散落一地。山道两边的悬崖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黑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粮草车的残骸还在,木头被烧成了灰,铁器被炸得变了形。人的尸体也被烧焦了,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团一团的炭。空气里还有一股焦煳的味道,很重,很刺鼻。

  陈子昂勒住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拂月带着人,白天躲在山上,夜里才下去挖洞。挖了三天三夜,埋了三十处火药,每处五十斤。他想起那些火药爆炸时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是天塌了。他想起论钦陵的信:“先断臣粮道,后破臣大营。”他做到了。他断了论钦陵的粮道。但看着这些被炸死的吐蕃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杀人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拂月骑在马上,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那些火药是她埋的,那些人是她杀的。她不后悔。但她不敢看他。

  胜利的消息传遍全军的时候,陈子昂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水。水囊里的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腥味,他已经三天没有喝到干净的水了。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牛师奖策马冲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是紧张。

  “都护,紧急军情!斥候来报,论赞婆的后军来了,他们没有撤退!五万人,正在翻越积石山,往这边赶,距离我军不足百里!”

第386章 不做薛仁贵

  听到吐蕃后军来袭的消息,陈子昂的手停了一下,水囊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石头上,很快就蒸发了。

  疲惫的陈子昂内心却平静,抬起头,望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但他知道,在那片蓝天的后面,在积石山的那边,有五万人正在赶来。五万生力军,没有打过仗,没有受过伤,没有饿过肚子。他们吃饱了饭,喂饱了马,磨快了刀,正在翻山越岭,要来打这一仗。

  陈子昂把水囊放下,问道:“还有多远?”

  牛师奖说:“先锋已经过了山口,最快明天中午就能到。”明天中午。他算了算,还有一天一夜。一天一夜,能做什么?能跑,能撤,能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龟兹。但论钦陵跑了,论赞婆还在,吐蕃人还会来。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还会来。杀了一个论钦陵,还有论赞婆。杀了论赞婆,还有论恐热。杀不完的。除非——他彻底打垮吐蕃人的军队,让他们感受到恐惧!

  “传令。”陈子昂站起来,声音很平静。“全军集合。准备迎战,让吐蕃人见识到安西军团的强大。”

  牛师奖愣住了:“都护!弟兄们打了三天三夜,累得不行了。再打——”

  “再累,也得打。”陈子昂打断他,“论赞婆来了,五万人。咱们不打,他们追到龟兹,咱们还得打。不如在这里打。打完了,就结束了。这一次,让他们感受到陌刀的锋利!”

  牛师奖看着他,看着陈子昂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懂了。都护早就知道论赞婆会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大决战快到了。

  “末将领命!”他拨转马头,冲了出去。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雪山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想起薛仁贵,想起那个老将在大非川被困了四十天,粮尽援绝,最后全军覆没。他不想做第二个薛仁贵。他也不能做第二个薛仁贵。

  “魏大。”他没有回头。

  魏大从身后走上来。“在。”

  “毕方司的人,还在论赞婆那边吗?”

  “在。拂月亲自带着人,跟着论赞婆的后军。”

  陈子昂点了点头。“让她找机会,见论赞婆一面。”

  魏大愣了一下。“都护的意思是——”

  “告诉论赞婆,”陈子昂转过身,看着他,“论钦陵已经败了。吐蕃十几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他来了,也是送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魏大等着他说下去。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不如,想想以后。”

  魏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是。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云,红得像血。他忽然想起论钦陵,想起那个人骑在马上,冲过来时的样子。想起他的刀,他的眼睛,他的信。想起他说:“此生若能一见,死亦无憾。”现在见到了。可他还没有死。他跑了。他的弟弟还要来送死。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得太久了。

  天黑了。唐军的营寨里,火把通明。士卒们没有睡,他们在磨刀,在喂马,在修补甲胄。没有人说话,只有磨刀的声音,嚯,嚯,嚯,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陈子昂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大非川到积石山,从积石山到乌海,从乌海到龟兹。他在找,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打伏击的地方。论赞婆从积石山过来,必经乌海。乌海有淤泥,薛仁贵在那里吃过亏,论钦陵也在那里吃过亏。论赞婆会不会也走那条路?他想了想,不会。论赞婆不是论钦陵。论钦陵敢走,是因为他不在乎。论赞婆在乎。他不敢走那条路。他会绕道,从乌海西边的那片戈壁绕过来。那片戈壁平坦,没有淤泥,没有埋伏。但有一条河。那条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岸很高,很陡。两边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子昂的手指停在那里。他抬起头,望着帐外的夜色。“牛师奖。”

  牛师奖从外面走进来。“末将在!”

  “带两万人,连夜出发。到乌海西边的那条河,埋伏在两岸。论赞婆来了,放他过去一半,然后截断后路。”

  牛师奖的眼睛亮了。“都护的意思是——”

  “围点打援。”陈子昂说,“论赞婆是来救论钦陵的。论钦陵已经跑了,他不知道。咱们把他的前军放过去,让他以为没有埋伏。等他的人马过了一半,截断后路。前面的不知道后面被截了,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已经过去了。首尾不能相顾,就好打了。”

  牛师奖咧嘴笑了。“都护,您这是要把论赞婆包饺子啊。”

  陈子昂没有笑。“去吧。小心。”

  牛师奖领命去了。陈子昂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外面很冷,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在等他。论赞婆。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毕方司的报告里说,论赞婆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人,不喜欢和唐军为敌。他只想守着大非川,守着那些牛羊,守着那些牧民。可他弟弟论钦陵要打,他不能不来。他是论家的人,是吐蕃的将军,是论钦陵的弟弟。他逃不掉。

  陈子昂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很像。都是逃不掉的人。

  天亮了。斥候来报:论赞婆的五万大军,已经过了积石山,正在往乌海方向赶。他们没有走乌海,而是从西边绕道,沿着那条河走。一切都在陈子昂的预料之中。

  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空。他知道,这一仗,或许比打论钦陵更难。论钦陵是强弩之末,粮草被断,士气低落。论赞婆不一样。他的五万人是生力军,没有受过伤,没有饿过肚子。他们吃饱了饭,喂饱了马,磨快了刀,正等着打这一仗,但唐军不能输!

第387章 吐蕃军撤退

  “都护!”军中斥候又来报:“论赞婆的前军已经到了河边,正在渡河!”

  陈子昂的心跳了一下:“我军准备好了吗?”

  斥候说:“牛将军已经埋伏好了。两岸各一万人,等着论赞婆的人过去。”

  陈子昂点了点头:“传令,等吐蕃军过河后再出击。”

  说完,陈子昂策马冲了出去。身后,三万大军跟着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过戈壁,流过沙漠,流过那片他打了一辈子仗的地方。

  风吹过来,已经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雪山的味道。陈子昂在马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到了河边,论赞婆的前军已经过去了一半。两万多人,正在河对岸列阵。后面还有两万多,正在过河。河很窄,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人挤着人,马挨着马,乱成一团。

  牛师奖的伏兵还没有动。他们在等,等陈子昂的信号。

  时机已到,陈子昂举起横刀:“放信号!”

  魏大点燃了信号炮仗,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红花。两岸的伏兵同时冲出来,箭雨倾泻而下,落在那些还在过河的吐蕃人身上。惨叫声,马嘶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震天动地。

  论赞婆的前军被截断了。前面的两万多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冲。后面的两万多人被堵在河边,进退不得。中间的几千人被夹在河道上,被箭射,被刀砍,被马踩,死伤惨重。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都护!”拂云策马冲上来,“毕方司的人回来了!拂月带着论赞婆的儿子,论弓仁,在后面!”

  陈子昂愣了一下。“论弓仁?他怎么在这里?”

  拂云说:“论赞婆把他带在军中。拂月趁乱把他带出来了。论赞婆正在找他。”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塞雅说过的话,论弓仁,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说想去碎叶看看。说大唐可以是朋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有了办法的笑。

  “传令。”他说,“停战。”

  拂云愣住了:“都护?”

  陈子昂没有解释。他只是策马向前,走到河边,勒住马。他望着对岸,望着那些还在厮杀的吐蕃人,望着那面在风中飘荡的大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喊道:“论赞婆!你儿子在我手里!停战!不然,杀了他!”

  声音很大,很大,在河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对岸的吐蕃人停了一下,然后更大的喊杀声又响起来。没有人信他。

  陈子昂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对岸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人群分开,一个中年将领骑着马走出来。他穿着普通的甲胄,没有披虎皮,没有插鹰羽,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那就是论赞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陈子昂!”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儿子在哪里?”

  陈子昂挥了挥手。拂月从后面策马上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瘦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睛很亮。那就是论弓仁。他的嘴被堵着,手被绑着,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父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安静的东西。

  论赞婆看见他,脸色变了。“你——”

  陈子昂打断他:“论赞婆,你哥哥已经败了。你吐蕃十五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你来了,也是送死。你死了,你儿子也活不了。你哥哥跑了,他不管你们了。你还打什么?”

  论赞婆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陈子昂这个人,不一样。他打仗,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诛心!”他原来不懂。现在他懂了。

  “你放了我儿子。”他说,“我退兵。”

  陈子昂摇了摇头。“不放。”

  论赞婆的脸色变了:“你——”

  陈子昂说:“不是不放。是现在不放。你退兵了,我自然放他。”

  论赞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好。我退。”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吐蕃人的队伍开始移动,慢慢地,缓缓地,向后撤去。

  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他们退去。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拂月策马上来:“都护,论弓仁怎么办?”

  陈子昂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年。论弓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放了他。”陈子昂说。

  拂月愣了一下。“都护?”

  陈子昂没有解释。他只是策马向前,走到论弓仁面前,伸手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拿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论弓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放我走?”

  陈子昂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再来。安西四镇,历来是大唐的。谁来犯,谁死。”

  论弓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子昂,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这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塞雅说过的话:“他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但他心里,不想杀人。尤其不想杀吐蕃人!”

  “陈将军,”他说,“我记住了。”

  他拨转马头,向南而去。走了很远,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陈将军!碎叶城的那棵菩提树,我以后能去看吗?”

  陈子昂愣了一下:“能,随时都能。”

  论弓仁也笑了,他举起手,朝陈子昂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策马向南,追他父亲的队伍去了。

  身后,陈子昂骑在马上,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首节 上一节 200/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