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03节

  乔知之给陈子昂接风请吃饭的地方,选在洛阳清化坊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是什么大酒楼,就是一家小酒肆,门脸不大,里头只有三五张桌子。

  这里的老板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安西的府兵,当年征东突厥时伤了腿。他认识乔知之很多年了,每次乔知之来,他都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烫一壶酒,然后躲到后面去,把前堂让给他们。

  陈子昂坐下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酒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和乔知之。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醉里乾坤大”,笔法很粗,不像名家,倒像是随便哪个醉汉写的。

  “知之兄,”陈子昂端起酒杯,“这家店,你常来?”

  乔知之点了点头。“常来。一个人来。这里清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陈子昂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乔知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不习惯了吧?在安西喝了几年马奶子,舌头都变了。”

  陈子昂也笑了:“什么马奶子,那是马尿,还是洛阳和射洪的酒香呀。”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了,乔知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伯玉,”乔知之说,“你这次回来得不是时候。”

  陈子昂看着他:“怎么说?”

  乔知之压低声音:“伯玉,来俊臣,最近又在闹了,乱咬人。你知道他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他竟然告了狄仁杰。”乔知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裴宣礼、卢献、魏元忠、李嗣真七个人谋反。”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狄仁杰?他现在不已经是宰相吗?”

  “是。”乔知之的声音很沉,“但是宰相也被来俊臣告了。说他是李唐旧臣,心怀不满,勾结同党,图谋复辟。”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信了?”

  乔知之苦笑了一下:“陛下自然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她让来俊臣先去查一查。在丽景门,已经抓了不少人进去。”

  陈子昂知道丽景门,那是来俊臣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监狱,就在皇城东边。里面的刑具据说有几十种,什么“突地吼”“见即承”“铁圈笼”,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进了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看着乔知之,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知之放下酒杯:“子昂,你知道来俊臣为什么告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武承嗣。”乔知之的声音很低,很低,“武承嗣想当太子。狄仁杰反对。来俊臣是武承嗣的人。他告狄仁杰,是替武承嗣扫清障碍。”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洛州司马的府邸里,他对狄仁杰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做到了。他当了宰相。但还是被来俊臣告发了。”

  “知之,”陈子昂开口,声音有些哑,“来俊臣还告过谁?”

  乔知之想了想。“太多了。史务滋,左纳言,被他诬陷,自杀在家中。泉献诚,右武卫将军,被他勒索钱财不成,诬告谋反,下狱缢死。李嗣真,潞州刺史,被他一并罗织进狄仁杰的案子里,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还有……”

  乔知之顿住了。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乔知之抬起头,看着陈子昂。“还有你。”

  陈子昂愣了一下。“我?”

  乔知之点了点头。“来俊臣前几天在朝上说过你。说你在安西拥兵自重,和吐蕃暗中勾结,迟迟不归,是有异心。还擅自放了论钦陵!”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酒杯,指节泛白。

  乔知之看着他:“子昂,你有准备吗?”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说:“我在北疆和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来俊臣能杀了我,也算他的本事。”

  乔知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诗会上,第一次见到陈子昂。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看透了。

  “子昂,”乔知之说,“你别不当回事。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无赖了。他现在是御史中丞,朝散大夫,手里有几百个告密者,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

  陈子昂看着他:“你也怕?”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他害你。我怕他害小妹。我怕他害所有我认识的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知道吗,伯玉,有时候我想,这个洛阳城,已经不是大唐的洛阳城。街上那些百姓,还是不是大唐的百姓。那些官员,还是不是大唐的官员。我们在这里活着,像是活在一场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了以后看到什么。”

  陈子昂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知之兄。”

  乔知之抬起头。

  “我们活着。”陈子昂说,“活着,就够了,就还有希望,大唐的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乔知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够了,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然后乔知之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

  陈子昂看着他。

  “你去见过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还没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迟早会见的。他在朝上等着你呢。”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陈子昂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酒肆里。

  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来。“客官,还要点什么?”

  陈子昂摇了摇头。“结账。”

  老板走过来,收了钱,然后看了他一眼:“客官,您是西国公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板笑了。“不认识。但刚才那位乔大人,从来不带人来。带人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猜的。”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带着笑的脸:“你不怕来俊臣知道?”

  老板摇了摇头。“我怕。但我更怕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后面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忽然想,这个瘸腿的安西老兵,比洛阳城里那些紫袍金带的官员,活得还明白。他走出酒肆,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

第393章 武承嗣的邀请

  西国公府还是那个样子。大门上的匾额擦得锃亮,黑底金字,在晨光中泛着光。院子里那棵槐树比三年前高了许多,枝丫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豆荚,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陈子昂站在树下,看了很久。这是他走之前种的。那时候才一人多高,嫩嫩的,绿绿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现在它长大了,他也回来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管家陈伯走过来,躬着身子:“国公,宫里来人了,说陛下今日在万象神宫召见。”

  陈子昂点了点头:“备马车吧。”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紫袍,系上金带,戴上冠。铜镜里照出他的脸,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房门。

  万象神宫还是那个样子。高高的台阶,宽宽的丹墀,朱红色的大门,金灿灿的屋顶。站在门口,能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淡淡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陈子昂走上台阶,走进大门。殿内已经站满了人。紫袍的,红袍的,青袍的,绿袍的,一层一层,像是一片彩色的海。他走进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朝他拱手,有人低声说“西国公回来了”,有人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走到最前面,站定。左边是魏王武承嗣,右边是梁王武三思。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

  “西国公,”武承嗣拱了拱手,“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恭喜恭喜。”

  陈子昂还礼:“魏王客气。”

  武承嗣笑了笑:“不是客气。是真的佩服。十五万吐蕃大军,被你五万人打得落花流水。换了别人,可做不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陈子昂,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掂量着它的分量。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御座上,更老的武则天出现了。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高高的冕旒,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九串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累,很疲惫。但在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陈子昂说不上来是什么。

  “西国公。”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陈子昂跪下去:“臣在。”

  “你击退吐蕃,守安西辛苦了。”

  “臣不辛苦,守住安西是臣的本分。”

  武则天点了点头:“起来吧。”

  陈子昂站起来。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你打了胜仗,朕很高兴。安西四镇,守住了。吐蕃人,不敢来了。这是大功。朕要赏你。”

  陈子昂跪下去:“臣不敢。”

  武则天摆了摆手。“有什么不敢的?你该得的。”她顿了顿,“加封你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千户。另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宝马十匹。”

  陈子昂叩头:“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了。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他刚才在殿上看见了来俊臣。那个人站在最后面,穿着绿色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来俊臣。因为所有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像是他身上带着瘟疫。

  “西国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子昂转过身。武承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魏王。”陈子昂拱了拱手。

  武承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西国公,今晚本王在府里设宴,为你接风。赏个脸?乔知之也去,他也在我门下省当差。”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到乔知之,说:“魏王盛情,不敢辞。”

  武承嗣笑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酉时,本王派人去接你。”

  武承嗣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座山。但他知道,那不是山。那是一座随时会塌的坟。

  乔知之从后面走上来:“他找你?”

  陈子昂点了点头:“请我们吃饭。”

  乔知之的脸色变了:“你不能去。”

  陈子昂看着他:“为什么?”

  乔知之压低声音。“来俊臣也在。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你是将军,你去赴宴,他以后会得寸进尺……”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去,他就不来了吗?”

  乔知之愣住了。

  陈子昂说:“他们来什么招,我就接着,躲不掉的。”他转过身,走下丹墀。

  乔知之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其实不用为我……”

  酉时。魏王府。

  武承嗣的魏王府邸在城东,离皇城很近,占地很大,光院子就有好几进。门口站着两排带甲卫士,手里拿着长矛,眼睛瞪得溜圆。陈子昂下马的时候,一个管家迎上来,弓着身子,把他请进去。

  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武承嗣坐在上首,右边是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人。那人生得很瘦,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钉子。他看见陈子昂,站起来,拱了拱手。

  “西国公,久仰久仰。在下来俊臣,好久不见。”

  陈子昂还礼:“来少卿,还记得几年前我说的话?”

  来俊臣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笑:“西国公多虑了,你在安西打了大胜仗,满朝文武都很佩服。在下也是。在下最喜欢和有本事的人交朋友。”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坐下来,端起酒杯。

  武承嗣举起杯:“来,诸位,满饮此杯。为西国公接风,也为武周将士的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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