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说:“你不会认。因为你知道,认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因为你认了就放过你。他们会让你把认识的人都供出来,一个接一个,直到你身边的人全死光。你不会认。你只会说一句话。”
乔知之愣住了:“什么话?”
陈子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
乔知之看着陈子昂,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伯玉,”他说,“你是个好人,得尽快回安西,小妹还等着你回去呢。”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乔知之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雪上。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论钦陵和他推心置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布达拉宫,说起那个八岁的女孩。想起他说:“她朝我吐了吐舌头。”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孩子气的笑。那个人也老了,也怕了,也输了。可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念想。
“知之兄,”陈子昂说,“回去吧。好好呆着。侯思止那边,我来处理!”
乔知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子昂,你也是,好好呆着,回安西。”
然后乔知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陈子昂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折。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来俊臣正式升任左台御史中丞的消息,是在正月初七传出来的。
那天是立春,按理说应该是个好日子。但洛阳城里没有人庆祝。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店铺关了大半,连那些卖鞭炮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城像一座空城。
陈子昂骑着马,从西国公府出来,往皇城方向走。路过天街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低着头,像是在等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
陈子昂勒住马,看了他一眼。那人抬起头,是礼部的一个郎中,姓张,以前在诗会上见过几次。张郎中看见陈子昂,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走了。陈子昂骑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个洛阳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洛阳城了。
到了皇城门口,他下马,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以前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笑。现在没有人说话了。
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也是低着头,匆匆地走,谁也不看谁。实在避不开了,就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但那种点头,不是以前那种点头了。以前点头,是说“你好”。现在点头,是说“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陈子昂走进大殿,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左边还是魏王武承嗣,右边是梁王武三思。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紫袍,系着崭新的金带,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但那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给别人看的。现在的笑,是给自己看的。他们在笑,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来俊臣站在后面,穿着紫色的袍子——他也升了紫袍了。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钉子。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官员都离他远远的,像是他身上带着瘟疫。
朝会开始了。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来俊臣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点了点头。“奏。”
来俊臣展开奏折,念了起来。他念的是一桩案子,说某州刺史某年某月某日写了一首诗,诗里有“花落谁人知”一句,是盼着大周的花落,是盼着陛下死。
陈子昂听着,忽然想起乔知之说的话。一样的,一模一样。连诗句都是一样的。他不知道那个刺史是不是真的写了那首诗,也不知道那首诗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完了。
念完了,来俊臣合上奏折,抬起头,看着武则天。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查。幕后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来俊臣跪下去:“臣遵旨。”他站起来,退回到队伍后面。陈子昂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不是在脸上笑,是在心里笑。那种笑,比脸上的笑更可怕。
朝会散了,陈子昂走出大殿,走下丹墀。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儿,让他特别郁闷,有个御史被查了,他认识。姓王,叫王无竞。是他在长安时的旧友。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写过诗,一起去过同城边塞,还举荐过他。那个人很好。不争,不抢,不惹事。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御史,安安稳稳地过他的日子。现在他也被查了!这明显是一个不好的信号,非常不好的信号,来俊臣要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看不见一丝云。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尘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钻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西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昂转过身。来俊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来中丞。”陈子昂拱了拱手。
来俊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西国公,听说王无竞是你的朋友?”
陈子昂看着他:“是。”
来俊臣笑了:“那就可惜了。他的案子,是我在查。你说,我该不该留情?”
陈子昂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动我的朋友,你的耳朵好像是摆设!”
来俊臣哼了一声:“到现在你还嘴硬!”
第397章 来俊臣的阴险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道:“来中丞想留情,自然会留,本国公会领情。不想留,谁也拦不住。”
阴险的来俊臣,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西国公说笑了。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为陛下办事,该留的留,该杀的杀。从不含糊。”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来俊臣,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钉子的眼睛。
“来中丞,”陈子昂说,“王无竞写的那首诗,是写景的,不是写别的,当时我和他一起在同城边塞。”
来俊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我会好好查的。”
来俊臣转过身,走了。陈子昂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把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丹墀。
王无竞的案子,查了七天。第七天,他死了。死在丽景门的大牢里。死因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不知道他是真的自杀了,还是被人杀死的。来俊臣说他写了一首诗,诗里有一句涉及隐射武则天。然后他就死了。
陈子昂没有去吊唁。不是不想去,是暂时不能去,这案子武则天点头让查的。去了,就是同党。同党,就得死。他不想死得没有意义。他还要活着,活着回安西,活着见乔小妹,活着见陈光,活着见来俊臣被杀头。
那天晚上,陈子昂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王无竞,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日子。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他拿起笔,想写一首诗,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他把纸揉掉,扔在一边。
“来人。”他喊了一声。
管家陈伯走进来:“国公,有何吩咐?”
“拿酒来。”
管家陈伯愣了一下:“国公,您平时一个人不喝酒的——”
陈子昂没有理他。管家不敢再问,去拿了一壶酒来。陈子昂倒了一杯,一口喝干。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干。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只知道烛火灭了,窗外天亮了。他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丽景门推事院,是在二月里正式组建的。
就在丽景门旁边,原来的一个旧院子,翻修了一下,挂了块新匾。匾上写着“推事院”三个字,是来俊臣自己题的。字写得很一般,但没有人敢说不好。推事院不大,院子中间是一个大堂,大堂后面是一排牢房。牢房很小,很暗,很潮湿。墙上挂着各种刑具,有新有旧,有的还带着血。
来俊臣就坐在大堂里,审案。他的椅子很高,坐在上面,俯视着下面跪着的人。他的桌子上永远放着几份案卷,案卷上永远写着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有的是他听说的,有的是他猜的,有的是他编的。但不管怎么来的,进了推事院,就都是真的。
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暐、卫遂忠,这些人轮流在大堂上坐着,替来俊臣审案。他们审案的方法很简单。先问,问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上刑。上完了刑,没有不招的。招了,就签字画押。然后下一个。
洛阳城里的官员们,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不知道今天谁会被告,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抓,不知道后天谁会死。他们不敢说话,不敢串门,不敢写信。见了面,点个头,就走。实在避不开,就用眼睛示意——看一眼,转一下眼珠,再看一眼。意思是“小心。”但谁也不敢多说。
那段时间,陈子昂每天也上朝,下朝,回家。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任何人来往。乔知之也不来了。他知道,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来俊臣的人到处盯着,谁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都有人记录。那些记录,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来俊臣的案头上。然后,就会有人被请进推事院。
有一天,陈子昂在皇城的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绿袍,是个小官,不认识。他们迎面走来,眼看就要碰上了。那人忽然停下,低下头,侧身让到一边。陈子昂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保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陈子昂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很快。但他知道,那句话,他记一辈子。
三月,来俊臣又告了一个人。是个将军,跟着薛仁贵打过仗的老将,在军中很有威望。来俊臣说他谋反,说他私通突厥,说他在军中散布谣言,说陛下是女人,不该当皇帝,被抓进推事院,审了三天。第三天,他死了。死因也是“畏罪自杀”。
陈子昂知道他没有自杀。那个人,他也认识,打了半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他不会自杀。他是被杀的。但没有人敢说。说了,就是同党。
陈子昂去了一趟白马寺。不是去拜佛,是去见一个人。怀一和尚,当时他在洛阳的白马寺,陈子昂介绍的。
怀一正在禅房里打坐,见他进来,睁开眼,笑了笑。“陈施主,你来了。”陈子昂在他对面坐下。“大师,我有个问题。”怀一说:“问。”
陈子昂说:“一个人,杀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为什么还能活得很好?为什么还有人说他好?为什么还有人升他的官?”怀一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是来俊臣?”
陈子昂没有说话。
怀一笑了笑:“陈施主,你知道佛经里有一种东西叫‘业’吗?”
陈子昂看着他。
怀一说:“业,就是因果。你做了什么事,就会有什么结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来俊臣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的业,已经种下了。总有一天,会报的。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向怀一合十行礼。他走出禅房,走出白马寺,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些紧闭的店铺门上,照在这座沉默的、恐惧的洛阳城里。
陈子昂骑着马,慢慢地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人的心跳。他忽然想起怀一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在等。等那一天,很快到来的那一天。
第398章 守法徐有功
第二天,东方的天空还没有亮,洛阳城的街道上就开始有人走动了。不是赶早市的商贩,不是扫街的役夫,是那些穿着官袍、骑着瘦马的朝臣们。他们从各坊出来,汇入天街,向着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马车的辘辘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陈子昂骑在马上,走在人群中间。他的前面是一个红袍的侍郎,后面是一个青袍的郎中。三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上朝的路上,大家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天南海北地聊。聊诗,聊酒,聊官妓,聊朝堂上的趣闻。
现在根本没有人聊了。偶尔有人碰上了,点个头,就低下头继续走。实在避不开的,就站住,说一句“今日天朗气清”,然后各自走开。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你不知道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去丽景门告发你。
陈子昂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还没亮透,皇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他忽然想起乔知之说过的话:“这洛阳城,还是不是洛阳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座京城,已经不像他离开时那样了。
到了皇城门口,陈子昂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亲卫。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人的腿。那女人是他的妻子,穿着一袭半旧的棉袍,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家里追出来的。她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官员,哭得说不出话。那官员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娘子,别哭了。我去上朝,又不是去送死。”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泪流满面。“你每次去上朝,我都怕。怕你回不来。怕那些人把你抓走。怕你再也见不到我和孩子们。”那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了命的笑。
“娘子,你放心。我会回来的。”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转过身,走进皇城。那女人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哭着喊了一声:“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回来!”那官员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陈子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他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身后,那个女人还跪在地上,哭着。周围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说话。只是低着头,匆匆地走。像是没有看见,像是没有听见。
进了大殿,陈子昂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今天少了几个人。那几个人的位置空着,案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问他们去哪儿了。没有人敢问。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那些空着的位置,很快就会被人填上。新来的人会坐在那里,穿着崭新的官袍,带着崭新的笑容。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的位置也会空。来俊臣的推事院里,每天都有新人进去,旧人出来——不,旧人出不来。他们死在里面,死在那些刑具下面,死在那些酷吏手里。然后他们的家人也会死。妻子,孩子,父母,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来俊臣管这叫“夷族”。他夷了很多族。一千多族。陈子昂数过。数到一千的时候,他就不数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不想数了。那些人的名字,他记不住。但他们的脸,他记得。每次上朝,他都能看见那些空着的位置,看见那些落满灰的案几。那些位置曾经坐着人,那些人有名字,有家,有孩子,有念想。现在什么都没了。
朝会开始了。日渐衰老的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来俊臣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钉子。
“陛下,臣有本奏。”他跪下,展开奏折。
武则天点了点头:“准奏。”
来俊臣念了起来。这次他告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左屯卫大将军张虔勖,一个是给使范云仙。罪名是谋反。
张虔勖是跟着薛仁贵打过仗的老将,在军中很有威望。范云仙是先帝的老臣,服侍过高宗皇帝。
来俊臣说他们两个人勾结在一起,图谋不轨,要推翻武周朝廷。
武则天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查。”
来俊臣跪下去:“臣遵旨。”他站起来,面色得意退回到队伍后面。
陈子昂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陈子昂知道,张虔勖和范云仙已经死了。不是现在死的,是从来俊臣念出他们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死了。没有人能从来俊臣手里活着出来。没有人。
散了朝,陈子昂走出大殿。他正要下台阶,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后面跑上来。那人穿着浅绯色官袍,是个文官。那个人是徐有功。徐有功是大理寺的司法官员,以正直敢言著称。他是洛阳城里少数几个不怕来俊臣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站在法理上。法理站住了,死也不怕。
张虔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冲到前面,拦住了徐有功,跪在徐有功面前,磕头如捣蒜:“徐大人!徐大人!救我!来俊臣要杀我!他说我谋反!我没有谋反!我张虔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人,我对得起国家!对得起陛下!徐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我不怕死,但不想冤死!”
徐有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双惊恐的、像是看见了鬼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扶起张虔勖:“张将军,你起来。我去找陛下说。”
第399章 来俊臣太狠毒
徐有功要进宫去找武则天,张虔勖却叹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徐大人,您去了,来俊臣太狠毒,他会恨您的,会报复你的。他会告您的。您会死的。”
徐有功说:“死就死吧,不能维护司法尊严。活着,也只能看着好人死!你等我回来!”
徐有功转过身,走了。
张虔勖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哭着喊了一声:“徐大人!”
徐有功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里。
张虔勖没有等到徐有功回来。他被来俊臣的人抓走了,关进了丽景门的大牢。来俊臣亲自审他。
张虔勖跪在大堂上,浑身是伤,甲胄被扒了,官袍被撕了,赤着上身,满身都是鞭痕。来俊臣坐在高椅上,俯视着他。
“张虔勖,你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