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来俊臣点了点头,“好。狄大人是个聪明人。来人,拿纸笔来。”
卫士拿来纸笔。狄仁杰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来俊臣。来俊臣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纸上写的不是认罪书,是一首诗。诗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叛是实,无怨无尤。惟愿陛下,圣寿无疆。”
来俊臣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将了一军之后的笑。“狄大人好文采。不过,我收下了。”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
铁门关上了。狄仁杰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感觉。
任令晖凑过来:“狄公,你疯了?你认罪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没有。”
任令晖愣住了:“那你写的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他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回来了,当了宰相。却又进了丽景门的死牢之中。
第404章 狄仁杰的保护伞
来俊臣拿着狄仁杰的供状,得意洋洋地去了万象神宫。
武则天正在偏殿里批奏章,看见他来,抬起头。
“审完了?”
来俊臣跪下去:“陛下,狄仁杰认了。”
武则天愣了一下:“认了什么?”
“谋反!”来俊臣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双手呈上:“陛下请看。”
武则天接过纸,展开,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纸,看着来俊臣:“这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你逼迫他写的?”
来俊臣点了点头:“是他自己主动写的,陛下有交代,臣不敢逼迫。”
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来俊臣,狄仁杰可供述同党?”
“这,没有。”来俊臣这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吗?”武则天又问。
来俊臣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那朕告诉你,狄仁杰写的是——‘我认了,但我是被冤枉的’”
来俊臣的脸色变了:“陛下,臣——”
武则天抬起手,止住他的话:“行了,你下去吧。跟狄仁杰斗,你还嫩了一点!”
来俊臣站起来,退了出去。武则天坐在那里,望着那张纸,望了很久。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武则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狄仁杰第一次上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一身青袍,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她问他:“狄仁杰,你对朕有什么要说的吗?”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她说:“臣无话可说。”
武则天笑了,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现在他也不说废话。他写了供状,她看得懂。可她不能救他。因为她现在还需要来俊臣。来俊臣是一把刀,刀不能生锈。刀要经常用,经常磨。她放下那张纸,拿起笔,继续批奏章。
来俊臣从万象神宫出来,脸色很不好。他没想到狄仁杰会来这一手。他以为狄仁杰认罪了,签字画押,武则天会让他顺利结案。可狄仁杰没有。他写了供状,武则天看了就不忍心杀他。
来俊臣知道,这供状反而救了狄仁杰的命。至少暂时救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等武则天忘了这份供状,等狄仁杰再承认犯别的事,等他找到新的罪名。他总会杀了狄仁杰的。
来俊臣知道,杀了狄仁杰,李唐旧势力就彻底群龙无首了。他走下丹墀,走到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冷的。
来俊臣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从安西回来的将军。那个人也不怕他。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狄仁杰一样。不是恐惧,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的眼神。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来中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俊臣转过身。侯思止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谄媚,很小心,像是怕他生气。
“什么事?”来俊臣问。
侯思止凑上来,压低声音:“来中丞,狄仁杰的家人,怎么办?陈子昂派人去保护狄仁杰的家人了。”
来俊臣想了想:“那就先放着,等案子结了再说。”
侯思止点了点头:“那其他人呢?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他们还没认。怎么办?”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开口!”
侯思止领命去了,来俊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狄仁杰,”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你跑不掉的。”
大牢里,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魏元忠,一个接一个地被提审。他们都没有认,没有招认同党。不是不怕死,是不想认。认了,就是真的。不认,至少心里明白,自己没有谋反。
来俊臣让人用了刑。鞭子,夹棍,烙铁,一样一样地招呼。惨叫声在丽景门的上空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住在附近的百姓听见了,关上门,关上窗,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刑。狄仁杰。来俊臣不敢动他。武则天像一把伞,撑在狄仁杰头上。伞在,雨就淋不到他。但伞会收的。来俊臣知道,武则天也知道。狄仁杰也知道。他在等。等伞收的那一天。
陈子昂在丽景门外站了三天。不是一直站着,是每天黄昏来,站到天黑,然后回去。第一天,守门的卫士不让他进。第二天,还是不让他进。第三天,他又来了。不是武则天的圣旨,是李昭德的条子。李昭德以宰相的名义,从尚书省批了一张探视的条子。条子上写着:西国公陈子昂,入丽景门探视狄仁杰。
卫士看了条子,又看了陈子昂那要杀人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铁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石墙,墙上挂着火把,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甬道照得像一条蛇的肚子。
陈子昂走进去,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久,才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一扇小窗,小窗的铁栅栏上挂着几根稻草。卫士打开铁门,陈子昂走进去。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墙上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狄仁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他也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见陈子昂,他放下书,笑了笑。
“伯玉,你来了。”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狄仁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但依然平静的脸。他忽然想起在同城,想起那个破旧的参军衙署,想起院子里的沙枣树,想起桌上那碗粗茶。那时候狄仁杰也是这样的,平静的,淡然的,和他喝茶,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可那里是边塞,这里是丽景门。进了这里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去。陈子昂的嗓子有些发紧:“狄公,你还好吗?”
狄仁杰笑了:“老夫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这里的伙食,比宁州差一点,但差得不多,还能吃。”
第405章 探望狄仁杰
陈子昂看着狄仁杰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很久,才开口:“狄公,你为什么要认?你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认?”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那盏油灯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伯玉,你知道来俊臣为什么要杀我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狄仁杰转过身,看着陈子昂,“他替武承嗣开路。武承嗣想当太子,老夫不让。所以他要杀我。杀了我,就没有人敢挡他们的路了。”
陈子昂看着他:“可你认了,他就更有理由杀你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会。他杀不了我。因为陛下不会让他杀我。”
狄仁杰走回来,重新坐下:“伯玉,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份供状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狄仁杰说:“因为我告诉陛下,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知道我知道。所以她不会杀我。杀了我,就没人替她挡着了那些反对他的人。”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狄仁杰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论钦陵。那个人兵败后也是这样的,平静的,淡然的,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狄公,”陈子昂的声音有些哑,“你在这里,能撑多久?”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看陛下的心情。”他顿了顿,“但我会撑下去。撑到那一天。”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石桌。桌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狄公,你家里的事,交给我。你在这里,安心。你的家人,我会守护好。”
狄仁杰看着他,点点头:“伯玉,谢谢你。老夫要是撑不下去了,会告诉你们。”
“好!”陈子昂说:“不用谢。你保重。”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狄公,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在你家说的话吗?”
狄仁杰愣了一下:“什么话?”
陈子昂说:“我说你会回洛阳,会当宰相。那句话,还算数。你从这里出去,过几年你还会当宰相。”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伯玉,你这个人,总是说莫名其妙的话。”
陈子昂也笑了:“这不是大话,是实话,来俊臣迟早会死的!”
陈子昂转过身,走出牢房。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沿着甬道往回走,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走了很久,才走到门口。铁门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一丝尘土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回到西国公府,乔知之已经在等着了。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看见陈子昂,他站起来,迎上去:“子昂,见到狄公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见到了。”
乔知之看着他:“狄公怎么样?”
陈子昂说:“还好。有书看,有水喝,有饭吃。”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子昂,你说,他能活着出来吗?”
陈子昂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能。”
乔知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陈子昂说:“因为他不是来俊臣那种人。来俊臣那种人,活不长。他那种人,活得长。”
乔知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相信了什么的笑:“子昂,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陈子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想起狄仁杰,想起他说“我会撑下去”。他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想起他说:“好人还不够。要成大事,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他不知道那层窗户纸是什么。但他知道,狄仁杰也没有捅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洒在那片薄薄的雪上。
陈子昂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他望着那轮月亮,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坐下,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写给康必谦。信很短:“康老,洛阳的天还是那样。我很好。狄仁杰被来俊臣抓了,关在丽景门。我去看了他。他还活着。等这边的事了,狄公出狱,我就回去安西。”
他把信折好,封起来,交给管家陈伯:“派人送去安西。交给康老。”
管家陈伯接过信,退了出去。陈子昂坐在那里,望着案上的烛火。烛火跳着,跳着,忽然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判了。
来俊臣在大堂上宣读判词的时候,狄仁杰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很久没剪了,里面藏着黑泥。他看了很久,直到听见“斩立决”三个字,才抬起头。来俊臣坐在高椅上,手里捧着判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标准,不浓不淡,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狄大人,您听清楚了吗?”来俊臣问。
狄仁杰点了点头:“听清了。”
来俊臣笑了:“那就好。行刑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五,秋后问斩。还有二十天。狄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狄仁杰想了想:“有。”
来俊臣等着他说下去。
狄仁杰说:“老夫想吃一碗羊肉面。”
来俊臣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笑。很冷,很轻,像是冬天里的风:“狄大人好胃口。行,本官让人给您做。”
第406章 狄仁杰的血书
狄仁杰被判秋后问斩,来俊臣觉得这次终于胜券在握,便站起来,得意洋洋走了。再审狄仁杰没有意义,他拿头撞墙也不供同伙。
丽景门的铁门关上了,牢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发福的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的一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还是太低估了御座上那个女人的情意,她为了自己的权力,连自己也想杀了!这真是太可怕了!
狄仁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做法曹的时候,有一次审完案子,天已经黑了。他走出衙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家面馆还开着。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羊肉面。
这家小店不大,面很香,汤很浓,狄仁杰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一抹嘴,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不要钱。他愣住了。
老板说,我认得你,你是狄青天,您替我们老百姓做主,我不能收您的钱。
狄仁杰呵呵一笑,把钱放在桌上,走了。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