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2节

  因连日无雨,浮着一层极细的沙尘,人走过便留下浅浅的脚印。

  围墙是用本地取之不尽的黄土夯实砌成,约一人多高,墙体厚实得能抵挡寻常箭矢,墙面粗糙,布满风蚀雨打的沟壑,颜色与院外无垠的荒原融为一体,透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灰黄。

  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杂木拼板,木质已然干裂,开关时轴枢发出干涩而悠长的“吱呀”声,在这静夜里能传出老远。

  正屋是三间连通的土坯房,便是主屋,成了陈子昂的居住和会客之地。

  主屋的墙壁厚实,窗户却开得极小,不过是墙上凿出的几个方形孔洞,内嵌木格,糊着此地特产的、厚实却已发黄发脆的麻纸,透光性极差,使得白日里屋内也需点灯。

  屋顶铺着压得极厚的芦苇和麦草,坡度平缓,以防被强劲的沙风吹跑。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低矮的厢房,顶更低,墙更薄,是给仆役居住的,拂云、拂月便分居其中,有时她们姐妹两个也睡在一起,夜里说悄悄话,用新罗话。

  这便是陈子昂在塞北的“参军府邸”,充斥着边塞特有的粗粝、简陋与一种紧绷的秩序感,离长安或者洛阳的官家府宅差远了。

  但在边塞,安宁是最宝贵的,哪怕只有片刻或短暂的安宁。

  拂云、拂月的到来,如同在这幅灰黄主调的边塞画卷上,不经意滴落的两滴清露,虽未能改变画卷的底色,却增添了一抹异样的柔润,至少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可以烧热水洗澡。

  那日夜晚,陈子昂回到屋中,主屋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在偏房的高大木桶中,水温恰到好处。

  水汽氤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热气蒸腾出来的皂角清气。

  陈子昂褪下沾染了汗渍与尘土的军服,将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连日的疲惫,仿佛随着升腾的白雾,一点点从四肢百骸中被驱赶出来。

  拂云和拂月伺候在侧。一人负责添兑热水,控制着温度;一人手持柔软的布巾,替他擦拭肩背。她们的手法确实极好,力道均匀,动作轻柔而精准,既能洗去污垢,又不会让人觉得不适或被冒犯。

  陈子昂闭上眼,那湿热的布巾掠过全身皮肤的感觉,唯有舒适。沙场紧张杀敌之余,舒适安逸的泡澡,似乎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片刻享受!好在大唐的居延海不缺水,否则洗澡在边塞也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享受了。

  她们两位新罗婢女进退之间,步履无声,呼吸轻微,连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都几不可闻,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但袖子之间,少女独有的暗香浮动。

  “拂云是姐姐,拂月是妹妹,对吧?”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沐浴间里显得有些沉闷,“看你们相貌如此相似,可是双生姊妹?”

  身后正在为他梳理湿发的拂云,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声音依旧轻柔:“参军好眼力。奴婢是姐姐拂云,只比妹妹…早出生了不到一刻时间。”

  拂云的额头挂了汗珠,说到“一刻”时,略有迟疑。她和妹妹其实来大唐不久,似乎对大唐的计时单位尚感生疏。

  陈子昂心中了然,初步观察,姐妹二人身高体态几乎别无二致,妹妹还高一点,腿比姐姐略长。

  两人皆是眉目清秀,鼻梁挺俏,嘴唇小巧如樱。但细看之下,气质却有微差。

  姐姐拂云,如同她的名字,更显沉静,话语不多,行动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恭顺与疏离,她的气质像一片萦绕在山巅的薄云,看得见,却难以伸手触及。

  妹妹拂月,则眼神更活泛些,虽然同样恪守礼仪,但那偶尔流转的眼波,抿嘴时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透出一股被严格规矩压制着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好奇。

  沐浴更衣完毕,顿觉一身清爽!陈子昂穿着平整的绢帛常服回到主屋,开始晚食。

  月夜下暂时的片刻安逸,也是大唐生活的一部分,既来之则安之!

第41章 难吃的新罗泡菜

  那一夜,陈子昂的参军府邸,主屋案几上已摆好了两位新罗婢准备好的简单晚膳:一碗黄粱饭,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还有一壶温热的、味道略显寡淡的当地酿造的米酒。

  这道醋芹,是初唐官家做菜的必备,据说李二皇帝的名臣魏征爱吃。

  醋芹作为一种简单的腌制菜,与魏征崇尚节俭的品格相呼应。

  据说李二皇帝为了讨好魏征,特意安排了一场宴会,邀请魏征共进午餐。席间,他命人端上醋芹。

  魏征一见此菜,立刻欣喜,饭未入口,已尽三杯,甚至不自觉地眉飞色舞,与平日严肃刻板的形象判若两人。

  李二皇帝见状调侃道:“你还说自己没什么爱好,今朕见到了,你就爱吃这玩意儿!”

  这段魏征吃醋芹的故事,在关中颇为流传。当地百姓常以这道菜教育后辈:估计李器这样古板的人爱吃这等美食。

  陈子昂尝了一口醋芹,酸味扑鼻,味道不敢恭维。

  另外,案几上还多了一道不曾见过的菜式。那是一个粗糙的陶碟,里面盛着些色泽暗红、切成不甚均匀块状的物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腥咸气息的发酵味道,与他熟悉的食物香气格格不入。

  拂云见他目光落在新菜上,便轻声解释道:“参军,这是奴婢二人…试着用边塞能找到的、类似家乡菘菜的野菜,加盐、蒜,还有…还有我们存下的一点鱼露渍成的泡菜。滋味粗陋,只是…只是聊寄思乡之情,望参军勿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拂月也悄悄抬眼,飞快地瞄了陈子昂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陈子昂看着她们那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自己的模样,心中微动。他拿起筷子,出于礼貌,也带着几分好奇,夹起一块卖相还算完整的泡菜,送入口中。

  下一刻,一股极其强烈、复杂而原始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极致的酸咸如同先锋,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口腔黏膜。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陌生的、带着海腥气的发酵味道,想必是那鱼露的作用。

  这味道粗犷、直接,没有朝鲜族泡菜那种经过调和、易于接受的酸甜口感。

  有点像是芥末,但又腥酸,陈子昂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喉头滚动,勉强将那口充满侵略性的泡菜咽了下去。他赶紧端起旁边青瓷水杯的热茶,连喝了几大口,才将喉咙里那股盘桓不去的异味稍稍压下去。

  “可是……味道不佳,惹参军厌弃了?”拂月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怯意,像受了惊吓的小雀。

  “太苦……”陈子昂放下水杯,看着姐妹二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更加拘谨的姿态,到嘴边的评价转了几转,终是化作一声轻笑:“无妨,无妨……风味,嗯,颇为独特,别具一格。”他顿了顿,找补似的加了一句,“你二人有心了。”

  陈子昂心里却暗自苦笑摇头,李器送的这两位新罗佳人,伺候人的功夫是一流,可这家乡的厨艺……怕是有些名不副实了。

  这泡菜的滋味,实在让人无福消受,让人高度怀疑《大长今》之类的编剧,多是胡编乱造。

  然而,陈子昂的目光掠过姐妹两人那因为自己一句算不上夸赞的“有心”而稍稍放松的肩头,看到她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光亮,陈子昂那点因口味不适而起的些许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毕竟,在这孤寂艰苦的塞北,能有如此细致周到、赏心悦目的人伺候起居,已是难得。口腹之欲,反倒成了最不紧要的小节。

  只是,他未曾留意,在他低头用饭时,姐姐拂云极快地与妹妹拂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复杂,绝非单纯的婢女对主人评价的忐忑。

  魏大那晚来汇报二百大唐虎贲军的训练筹备情况,见到这两名容貌秀丽、对陈子昂体贴入微照顾的新罗婢,眼神里不免流露出羡慕,只觉陈参军真是“艳福不浅”,却不知陈子昂亦有味蕾上的苦恼。

  这日傍晚,魏大裹着一身尘土与汗气,大步流星地迈进院门。他刚从校场回来,脸上被塞北风沙刮得粗糙,嘴唇也干裂起皮。

  正瞧见拂月端着一盆温水,脚步轻盈地送往主屋给陈子昂洗脸和洗手,而拂云则手持一件青色长袍,静立檐下等候。

  魏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是咽下了因干燥而生的唾沫,又似是咽下了一丝别样的情绪。他咂了咂嘴,对刚走出屋子的陈子昂拱了拱手,嗓音洪亮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参军,按你的要求,属下已带人在校场东边为我大唐二百特种虎贲军找好了场地,画好了跑道。虎贲营的兄弟们都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特训营开营了。另外,你需要天工开物的实验场地也找好了,我们征用了一个边军的仓库……”魏大说着,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那对姐妹花消失的门口,压低声音,道:“还是参军这里舒坦,回了住处便有人伺候……”

  “跑道画好了吗?一圈有八百步吗?实验场地够大就行。”陈子昂正接过拂云递上的布巾擦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陈子昂自然听出了魏大语气中的羡慕,可谁能知道,这“艳福”背后,还连着那口味独特、令人一言难尽的新罗泡菜?他仿佛又感觉到那股酸咸腥冲的味道在舌尖复苏,忍不住清了清喉咙,这才抬眼看向魏大,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当前时间的笃定:

  “魏大,凡事莫要只看眼前。你年纪尚小,勇力过人,将来前途未可限量。”陈子昂微微侧头,看着魏大被风霜刻画得略显粗糙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相信我,你和弟弟妹妹以后的生活,定会比我现在好上一百倍。”

  陈子昂这话语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显得既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预言。它轻飘飘的,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已被陈子昂提拔为大唐特种虎贲军队正的魏大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猛地爆出一阵粗豪的大笑:“哈哈哈!参军,您可真会说笑!”

  他用力摆了摆手,指着四周,“在这鬼地方,能囫囵个儿回去,就是祖宗保佑了。好一百倍?那不得是住在长安城里,天天有美酒佳肴,出门八抬大轿?”

  魏大摇了摇头,脸上是边军士卒常见的、对未来的务实甚至略带悲观的神情,“能活着回去,领份赏钱,娶个婆姨,生几个娃,俺就心满意足喽!哪敢想那般好事。”

  陈子昂看了魏大一眼,哈哈笑了。“活着回去……是啊,活着,比什么都强。”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魏大的话。但那份笃定,却悄然沉淀在了眼底深处。

  就在这时,拂月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两只粗陶碗,碗里是刚沏好的、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汤,颜色浓酽,散发着一股茶叶与盐、姜等物混合熬煮后的独特气味。

  “参军,队正,请用茶汤解乏。”拂月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活力,稍稍驱散了方才对话中那点沉重的气氛。

  魏大道了声谢,接过碗,咕咚咕咚便灌了几大口,也顾不得烫。

  陈子昂也端起一碗,轻轻吹着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拂月低垂的眼睑。他发现,这小姑娘的耳根,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塞北的夜晚,就在这茶汤的氤氲热气、柴扉的吱呀作响、以及远方若有若无的刁斗声中,缓缓降临。

  两位新罗婢依旧安静地穿梭在院落与房舍之间。而陈子昂那句“好一百倍”的预言,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魏大心中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为了弟弟和妹妹将来更好的生活,我要在边塞全力以赴,吃再多苦也要坚持……”

第42章 鸡林州的悲惨史

  塞外,一轮明月当空。

  吃完晚饭,陈子昂还踱步到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长剑。

  青霜剑的招式,经过实战,此时更加凌厉,汗水逐渐浸湿了内衫。

  拂云默默上前,递上拧干的热布巾,又悄然后退,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子昂接过擦拭,发现布巾温度适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中原熏香的清新气息。

  拂云见陈子昂的脸上已显疲惫,便小心翼翼提议:“参军,奴婢……会一点按跷之术,可解乏。”

  陈子昂允了,坐到她的面前。

  拂云的手法生涩,却极其认真,找准了几个穴位按压,力道不足,反而有些痒。

  陈子昂闭目享受着这笨拙却真诚的服侍,心中那因泡菜带来的阴影也淡去了几分。

  他心想,看来在这大唐,做官还是很舒服的,有俸禄、有职田,还有新罗婢女的伺候。陈子昂和乔知之这样的官身,为何不在长安和洛阳享受生活,何苦跑到这苦寒边塞来从军?

  就算在终南山上喝酒论道,也逍遥快活,他们为何执着于到塞外从军?

  他们可真是一对理想主义的难兄难弟呀!

  诗人与政治的碰撞,在历史的长河里,一般是悲观的宿命。

  但对于理想主义者,陈子昂一向是内心敬重的。

  世俗众人,大多数人过后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但总有一些人,会挺身而出,为家国干一点实事!

  这样的人,应该值得敬重,应该有一个好结局:这一世一定要改变陈子昂和乔知之的命运!

  两位新罗婢女伺候起居生活,更有趣的是语言。

  拂云和拂月她们在学习唐语,有时会忍不住在话语后加“思密达”,有时会闹出些笑话。

  按摩结束,陈子昂看书时,拂月端茶进来,想说“参军请用茶”,却口误说成了“参军请吃书”。

  惹得一旁的拂云捂嘴闷笑。

  陈子昂也不禁莞尔,耐心纠正拂月的发音。

  第二日晚归,陈子昂沐浴更衣毕,拂云为他梳理头发。

  铜镜昏黄的镜面,如水波般微微晃动,映出拂云低垂的侧脸。

  她正执着一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陈子昂沐浴后微湿的发髻。

  镜中那双习惯于观察主人脸色、总是带着些许不安的明眸,在跳动的烛火下更显柔婉。

  陈子昂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拂云,拂月,那新罗泡菜……日后可少做一些。”

  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拂云与侍立一旁的拂月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她们齐齐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是,奴婢遵命。”

  陈子昂看着她们,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塞外羊肉肥美,今晚我们何不试试这边的烤羊肉串?以炭火炙烤,撒上胡盐,焦香四溢,想必别有一番风味。总强过那……咳,独具风味的泡菜。日后,你们新罗人,也会吃得起烤肉的……”

  “真的吗?”拂月问道,在她心中,烤肉那可是新罗贵族才可享用的美食!

  “真的,生活在南边的新罗人,总有一天也可以每顿都吃上烤肉……”陈子昂实话实说:“我们今晚就试一试烤羊肉串吧……”

  陈子昂心想,或许习惯这塞外粗粝的饮食,也如同驯服这漠北桀骜不驯的风沙一般,非一日之功,需要些时间和耐心,乃至几次失败的尝试。

  在陈子昂的指导下,不多时,拂云和拂月在院中架起了小小的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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