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50节

  陆文昭累得气喘吁吁,汗透重衫,圆脸上油光更盛,心中不由得暗骂:“直娘贼,这逃兵!这厮属狼的不成?孤零零一头野狼!连个接应的鬼影子都没有,就敢往神都闯,把老子兄弟几个遛得腿都快断了!真是晦气!早知如此,在城门瓮城里就该动手摁住他!”

  确认暂时甩脱了不良人后,骆十六带着一丝侥幸和强烈的警惕,终于抵达记忆中的清化客栈。然而,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冰冷的异样感瞬间攫住了他——门脸依旧,幌子依旧,但柜台后那张脸,以及跑堂伙计那陌生的眼神,都透着一种生疏的警惕!

  骆十六仅从洛阳离开不到一个月,掌柜和伙计竟全换了人!这绝非寻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步步推向一张精心编织、深不见底的罗网。这绝非寻常的变动!

  这清化客栈有大问题!骆十六心脏狂跳,但他当机立断,没有转身退出这危险的客栈,而是坐到一张桌子前,叫来伙计,点了一份鱼脍,一份槐汁染色的冷面,两张胡饼,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毕竟跑了半天,也确实饿了。

  “拿下!”一声短促、带着得意与狠戾的厉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陆文昭确认再无他人接应,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亮出了獠牙!四五个如狼似虎的不良人如同从地缝里钻出,从街角、屋檐阴影,甚至客栈对面的茶肆里猛扑出来,脸上满满的恶意!

第513章 骆十六拒捕

  洛阳这些不良人手中铁尺带着恶风,牛皮绞索的锁链哗啦作响,目标直取骆十六要害关节!他们眼中闪烁着抓捕猎物的兴奋、被遛了大半天的怨气,以及对“逃兵”深入骨髓的鄙夷。

  “小子,你倒吃得惬意!”陆文昭叉着腰,喘着粗气,脸上却挤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狞笑,“下次要是有谁跟你吹牛,说能在神都地界甩掉我们不良人……呸!你啐他一脸!这样的人,还没从他娘胎里爬出来呢……”牛逼还没吹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生死关头,骆十六在营州血战中磨砺出的凶悍与搏命本能瞬间爆发!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退无可退的孤狼,身形猛地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向太阳穴的铁尺,肩背肌肉偾张如铁,整个人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入当先扑来的不良人怀中!

  洛阳那一位不良人胸口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砸翻了客栈门前的幌子。同时,他右肘如毒蛇出洞,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另一名不良人脆弱的喉结上!

  刺耳的“咔嚓”声,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响起!他左手更是在电光火石间抽出了腰间横刀——刀未出鞘,沉重的包铜木鞘裹挟着战场上锤炼出的千钧之力,如同铁鞭般狠狠劈在第三人小腿迎面骨上!清晰的骨裂声令人头皮发麻!

  四五个扑上来的不良人竟被他以边军搏命的狠辣手段,瞬间放倒,在清化客栈门前滚作一团,哀号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动作迅猛、简洁、致命,不带一丝花哨,全是战场淬炼出的杀人技!

  “快,发讯!!”陆文昭没想到在京城还有人胆敢公然拒捕,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暴怒,他一边厉声命令一个还能动弹的手下,一边自己拔出腰间横刀,却因骆十六那浑身浴血、煞气冲天的姿态而心生怯意,不敢贸然上前。

  一位不良人连滚带爬,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哨,鼓足腮帮子死命吹响!尖厉刺耳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坊市的喧嚣!这是向附近武侯铺求援的信号!武侯铺卫士配备铜锣等报警装备,可迅速发出警报,召集增援。

  “好个凶顽!天子脚下,拒捕伤人,形同谋逆!此乃死罪!还不速速弃械就缚!”陆文昭色厉内荏地怒喝,试图用律法威吓,脸色铁青。

  骆十六持刀而立,微微喘息,斗笠下露出的眼神冰冷如北地寒冰,扫过陆文昭时,那目光中蕴含的杀伐之气,让这位见惯了市井凶顽的不良帅也心头狂跳,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我并非辽东逃兵,我有十万火急的真实军情要禀报朝廷!你们放开我!”骆十六嘶声低吼,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怀中揣着营州城破的惊天真相,背负着魏大和无数兄弟以命相托的重任,他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当成逃兵抓走!

  “哼!是不是逃兵,自有司刑寺(大理寺)的大人们明察秋毫!”陆文昭冷笑连连,眼中没有丝毫信任,只有急于挽回颜面和立功的狠戾,“光天化日,悍然拒捕,杀伤官差,罪加一等!拿下!”更多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坊门方向、街巷深处急速传来,沉重而整齐,其间夹杂着甲叶铿锵的碰撞声!

  骆十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到了巷口涌现的更多不良人,更看到了那队出现在长街尽头、身着鲜明铠甲、手持精良横刀与长枪的金吾卫!这些负责皇城巡逻与城门警卫的精锐卫士也赶到了!他知道,今日已绝难善了。再反抗下去,除了被当场格杀,更会彻底坐实“逃兵”之名,营州血战的真相永埋尘埃!

  骆十六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和拼死一搏的冲动死死压回心底,缓缓地、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甘,刚才在打斗中,他已经暗留记号,于是便将手中的横刀连鞘一起掷于青石地上,发出“锵啷”一声沉重的闷响。

  “捆结实了!”陆文昭见骆十六弃械,胆气复壮,厉声喝道。

  “锵啷!”精铁打造的横刀被一名不良人一脚踢开,刀柄上镌刻的“军器监造”铭文及编号在尘埃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他的背囊被粗暴地撕扯开,他藏在里面的腰牌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些在骆十六眼中是身份和使命的铁证,此刻在陆文昭和不良人眼里,不过是坐实其“营州溃兵”身份、邀功请赏的凭据罢了。

  至于骆十六身上那些深可见骨、新旧交错、狰狞可怖的战场伤痕?在急于洗刷被当街放倒之耻、渴望立功领赏的不良人眼中,不过是负隅顽抗的“罪证”而已。前方战事的真相?关他们鸟事!他们只管抓人,而且抓的是个营州“逃兵”,赏钱想必更加丰厚!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骆十六,顷刻间被数条粗重的铁链和牛皮索捆得如同待宰的粽子,被粗暴地拖拽着押离客栈门前。他最后艰难地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清化客栈那扇透着诡异陌生的门脸,心中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越缠越紧。

  出了客栈门口,这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陈子昂上次让他去铜匦投书时,曾详细跟他讲过洛阳城各官署衙门的分布与职能。此刻押送的路线,绝非通往主管刑狱审判、相对“规矩”的秋官(刑部),也非关押待审重犯的司刑寺大狱,而是沿着宫城东侧那戒备森严、行人稀少的夹城甬道,拐向了一个他只在魏大那些带着恐惧的“故事”里听闻过、却从未想过会亲历的地狱——丽景门监狱!

  “丽景门地狱……”骆十六的心彻底沉入无底深渊。押往那里的犯人,赏钱是会加倍的。而这加倍赏钱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到底是谁要抓他?谁想掩盖营州惨败的真相?他不敢细想,也来不及细想。

第514章 丽景门地狱

  丽景门,这座始建于隋炀帝大业元年的皇城西南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朱漆剥落的门楼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门额上“新开门”三个大字历经风雨,颜色黯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武周期间,酷吏横行,这里却变成了关押重犯的监狱。

  幽深的门洞如同巨兽之口,吞噬着所有被押解至此的生灵。时人私下里,皆称其为“新开地狱”——入此门者,如入地狱之门,只有必死无疑的绝望!!这也是对酷吏政治的绝望。

  此地虽毗邻祭祀大社、内侍省、御史台等庄严官署,却自成一方隔绝阳光与律法的地狱。

  这里没有刑部、大理寺繁琐的复核程序,没有御史台的司法监督,只有来俊臣等酷吏一手遮天的生杀予夺,只有冤魂厉鬼日夜不息的哀号诅咒!

  当骆十六被两名狱卒粗暴地拖过那巨大阴影笼罩的门洞时,他的心,彻底沉入了万丈冰窟。这绝不该是一个“逃兵”该被送去的刑部牢房或者司刑寺大狱。

  “哐当——!”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如同地狱的闸门落下,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将他淹没——那是陈年干涸、渗入青砖缝隙的暗红血锈,是腐烂稻秸与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是某种刺鼻的、用来试图掩盖血腥却只更添诡异的劣质醋浆……种种死亡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仿佛要将人的七窍都强行“洗”通灵,提前烙上地狱的印记。

  甬道狭窄而漫长,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冰冷的石壁上插着松明火把,油脂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跳跃的火光将押送者与被押送者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湿滑、布满深褐色污渍的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火光摇曳中,骆十六的瞳孔骤然收缩!

  甬道两侧,赫然悬挂、陈列着十数具形态狰狞、散发着金属寒光的刑具,每一件都是骇人听闻,列有编号:

  一号“定百脉”枷:形如巨大的铁钳,专锁颈项喉骨,一旦扣上,呼吸立时艰难如溺,血脉凝滞欲爆,片刻间便如百脉俱断,生不如死。

  二号“喘不得”枷:一块巨大沉重的铁板,重逾三石,压于受刑者胸前,迫使其屈身如煮熟的虾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骨折断般的剧痛,直至胸腔塌陷,窒息而亡。

  三号“突地吼”枷:内侧布满密密麻麻、淬着幽光的倒刺铁钩,锁紧时倒刺深陷皮肉,受刑者稍一挣扎,便是血肉横飞,剧痛钻心之下,无不发出非人的、野兽般的“突地”惨嚎!

  还有那令人望之胆寒的四号“死猪愁”、五号“求破家”、六号“凤凰晒翅”……每一件都浸透了无数冤魂的绝望,是人性最阴暗的恶果。

  甬道尽头,一间刑房的门虚掩着,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皮肉焦煳的恶臭汹涌而出。一口半人高的包铜大瓮被底下熊熊的炭火炙烤得通红发亮,宛如巨大的熔炉,瓮口蒸腾着滚烫的白气。在那翻滚的蒸汽中,几缕疑似人发的黑色细丝诡异地沉浮不定!一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狱卒,正用长柄铁钳拨弄着瓮底的炭块,火星四溅,映着他冷漠的侧脸。

  “啊——!”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惨嚎从旁边刑房骤然爆发!这声音……骆十六心头猛地一悸,竟有一丝诡异的熟悉感!他来不及细想,已被拖拽着经过那洞开的刑房门。

  只见一个赤膊、筋肉虬结的狱卒,正狞笑着缓缓转动一个巨大的木轮。木轮连着复杂的绳索和粗大的十字木椽。一个囚徒的手脚被分别死死绑在椽木的两端!随着木轮令人牙酸的“嘎吱”转动,十字椽木开始扭曲、旋转!那囚徒全身的关节顿时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咯咯”脆响,如同被巨力强行拆解的玩偶!他眼球暴凸,几乎要挤出眼眶,惨嚎声在密闭的石室里疯狂撞击、叠加、变形,最终化为不成调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墙角阴影里,一个披头散发、蜷缩成一团的女囚,如同被这惨状彻底击溃了最后一丝理智,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栅边,用那双血肉模糊、指甲尽脱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绝望的“咚咚”声,嘶哑得如同破锣的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哀求:“大人!求……求您!鸩酒!赐鸩酒吧!!”她的脚踝上,锁着一副名为“驴驹拔撅”的沉重铁镣,专为日夜磨砺皮肉筋骨、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设。

  那转动木轮的狱卒听到这哀求,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狞笑着拎起旁边一桶浑浊的、漂浮着杂物的盐水,猛地泼向那口烧得通红的铜瓮!

  “嗤啦——!”

  滚烫的铜壁遭遇冷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啸!白汽如同万千冤魂瞬间挣脱束缚,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刑房!浓烈刺鼻的咸腥与皮肉焦煳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致命的毒雾。在那蒸腾翻滚、模糊视线的雾气中,骆十六最后瞥见的一幕,深深烙印进他的灵魂:

  一名泼水的狱卒面无表情,大汗淋漓,他用铁钎探入那仍在嘶鸣的铜瓮,搅动了几下,竟从瓮底捞起几片焦黑蜷曲、冒着缕缕青烟的骨片!而那个哀哀求死的女囚,正被另一个强壮的狱卒死死按住头颅,她的牙齿,一颗颗地,被强行撬下,深深嵌入了面前一卷早已被血泪浸透的“供词”竹简之中!

  “呕……”骆十六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头。他经历过营州城破的血雨腥风,见识过契丹铁骑的残酷,但眼前这种由同类精心设计、系统化实施、只为彻底摧毁肉体和精神的极致恐怖,让他感到了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前所未有的冰冷绝望。他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烂和尿臊恶臭的牢房,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闭,将地狱的喧嚣暂时隔绝。

第515章 梁王走狗周利贞

  骆十六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滑坐在地,粗重地喘息,试图在无边的黑暗中理清这匪夷所思的遭遇。为什么?他一个本该送往司刑寺或刑部大牢按“规矩”审问的“营州逃兵”,会被直接投入这必死无疑的“新开狱”?答案,在当夜提审时,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方式揭晓。

  沉重的牢门铁栓被拉开,刺眼的火把光芒涌入。骆十六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拽着,再次穿过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甬道,押进一间稍显“宽敞”、刑具却更加琳琅满目的刑讯室。中央一张巨大的铁案后,端坐着一个穿着深绿色御史台官服的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面皮异常白净,保养得宜,三缕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下,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抹令人极其不舒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正用一块雪白得刺眼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珍宝,眼神却阴鸷如毒蛇。

  此人正是近来在洛阳城声名狼藉、自称梁王武三思门下最得力走狗的御史台侍御史——周利贞!那本由武三思亲赐、被其奉为圭臬的《罗织经》,早已被他背得滚瓜烂熟。自诩手段青出于蓝,已不逊于当年令朝野闻风丧胆的来俊臣。而来俊臣升任洛阳令后,这丽景门“新开狱”,便成了周利贞一手遮天的私刑地狱!那个叫周正的侍御史,一个月前那个黑夜里已经死了。

  在周利贞身后阴暗的角落里,火把光芒勉强照亮了两团蜷缩的、不成人形的阴影。骆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尖!

  清化客栈失踪的前掌柜——秋掌柜!一个月前还有点富态的他,此刻却已形销骨立,如同一具披着破烂衣衫的骷髅,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眼神空洞呆滞,仿佛灵魂早已被彻底抽离碾碎。他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与凝固的血痂——那是反复遭受拶刑(夹手指)留下的残酷印记。骆十六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下午那声熟悉的惨嚎——正是他!骆十六想起一个月前离店时他多给的两张胡饼,恍惚恍如隔世。

  还有那个曾经机灵勤快、跑前跑后的小伙计——王小二!他更惨,此时满口牙齿尽落,嘴唇肿胀破裂,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哑气音,显然舌头已被残忍地连根拔去!他看到被拖进来的骆十六,浑浊呆滞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极度的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飘落枯叶。

  侍御史周利贞将擦完手的雪白丝帕随手丢在满是污秽的地上,那方白帕瞬间被浸染得肮脏不堪。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骆十六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骆十六?哦,或许本官该叫你……营州卢龙军斥候骆校尉?”他摸了摸鼻尖,哼了一声,露出的牙齿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瘆人,“别来无恙啊。瞧,你清化客栈的老朋友们,可是‘惦记’你很久了。怎么,很意外在这里见到本官?”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从你踏入洛阳的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已经挂在‘新开狱’的花名册上了。为了‘请’你进来,本官可是悬赏了三倍的花红!若抓到你的‘同伙’,更是十倍犒赏!你这条命,可花了本官不少钱呐。”

  骆十六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终于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更不是抓逃兵!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早有预谋的灭杀!清化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仅仅因为一个月前与自己有过接触,传递过消息,就被无端牵连,遭受这非人的酷刑折磨!而自己,这个携带着足以动摇梁王武三思根基之惊天秘密的“活口”,更是他们眼中必须彻底碾碎、永绝后患的祸根!周利贞的出现,意味着幕后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手,已经张开了獠牙,要将所有知情者吞噬殆尽!

  “说吧,”周利贞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你来洛阳干什么?一个月前,还有这一次!你的同党,都有哪些人?说出来,免受这里的‘招待’。”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恐怖刑具,嘴角那抹笑意更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炫耀,“这里的‘玩意儿’,可比你在战场上见识的刀枪箭矢残酷多了,一号叫定百脉,二号叫喘不得,三号叫突地吼,四号叫着即臣,五号叫失魂胆,六号叫实同反,七号叫反是实,八号叫死猪愁,九号叫求即死,十号叫求破家……十号大枷,洛阳令来大人亲定的名目,本官这里原封不动,每一号都能叫你生不如死。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斥候校尉,来大人当年也在御史台任职,他当左台御史中丞坐镇推事院时,靠的就是这些宝贝。上至宰相狄仁杰,下至拾遗补阙,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眼睛示意!”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一个刑具的名字都像冰冷的铁锤敲打在骆十六的心上。

  骆十六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斗笠下的眼神燃烧着愤怒与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周利贞,不发一言。

  县尉出身的周利贞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冰冷的铁案上,那张白净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森,眼神凌厉如刀,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真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诱惑和威胁:“你来洛阳,是不是……与那‘三封告密信’有关?你们想诬陷梁王?”他死死盯着骆十六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本官立刻放你出洛阳!就当……你从未来过这里。如何?想想你的家人!”

  听周利贞如此一说,骆十六这才有了一点反应,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家人”——收养自己的魏大,此刻他在哪里呢?是战死在营州了吗?

第516章 洛阳的掏粪工

  四更将尽,东都洛阳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意中。思恭坊最逼仄的角落里,掏粪工阿四蜷缩在四面漏风的草棚中,被冻醒了。他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一层薄霜,粘在枯草铺就的“床铺”上。昨夜一场急雨,让后半夜的气温骤降,这鬼天气,忽热忽冷,专折腾他们这些在草堆泥泞里刨食的苦命人。

  他摸索着穿好那件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短裤,腰间用一根磨得油亮的草绳紧紧束住。脚上的破草鞋里塞了些干草——这是去年冬天一个心善的坊民施舍的,勉强能抵挡一点地气。临出门,粗糙的手掌习惯性地摸了摸墙角那根被肩膀磨得光滑发亮的桑木扁担,触手冰凉。四个硕大的杉木粪桶整齐地码在门边,桶壁被经年的粪尿腌出一层深褐色的“包浆”,铁箍在从破窗漏进的惨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阿四!磨蹭个鸟!走了!”坊墙外传来老黄沙哑却依旧洪亮的吆喝。老黄是这思恭坊粪行的班头,五十多岁,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岁月的风霜刻满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来了!”阿四应了一声,声音干涩。他是个跛子,右腿在多年前的一场变故中落下了残疾,动作比常人慢半拍。他费力地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一瘸一拐地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融入黎明前的寒气里。

  天边刚泛起一丝死鱼肚般的灰白,洛河北岸的坊道空旷寂寥。阿四与同行的五六个伙计汇合,一行人沉默地挑着桶,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前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洛阳北市附近的延福里——那里聚居着京城的王侯显贵、豪商巨贾,府上人多,出恭的粪池总是满的,需要人按时拉走。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洛阳京城再繁华,也与他们这些掏粪工无关。但城里这些脏活苦活累活,总也是需要有人干的。洛阳虽然号称神都,但这里的天子公主、王侯将相每天也都得吃喝拉撒不是,这腌臜营生就得有人去做。他们将在北城掏出的粪运到南城外,卖给南城郊野的农户,那可是滋养庄稼的上好肥料。运气好时,一桶粪能换回几个蔫萝卜或半老的胡瓜(黄瓜),便是难得的下酒菜。

  路上,零星有几个起得更早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车上笼屉里蒸腾出胡饼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成短暂的白雾。一个蜷缩在坊墙根下的乞丐被脚步声惊醒,瞥见这一行挑着粪桶的身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裹紧一个破麻袋,往阴影里缩了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晦气……真他娘的晦气……”阿四早对众人鄙夷的神情早已麻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本就不利索的步伐。

  抵达延福里时,坊门刚刚开启一条缝。守门的武侯(坊区守卫)看清是他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嫌恶地捏紧鼻子,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别杵着熏人!”

  阿四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窄巷,停在一户气派的朱漆大门宅院的后墙根下。那里,一个半人高的青石砌成的粪池口,如同这富贵府邸不为人知的疮疤。伙计们合力,用撬棍费力地挪开沉重的石板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发酵恶臭与冰冷寒气的浓烈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熏得人眼前发黑。池里的秽物经过一夜低温,表层已冻成黑褐色的硬块。

  开始干活。阿四和其他人轮流上阵,用沉重的木勺和铁钎,一点点凿碎冻结的污秽,再一勺勺舀进旁边的粪桶里。冰冷的秽物溅在手上、脸上,带来的寒意和黏腻的恶心感。他蹲下身,将扁担架上肩膀,深吸一口混杂着恶臭的寒气,咬紧牙关,腰腿猛然发力!满满一桶冻粪压得他膝盖一阵剧颤,那条伤腿更是钻心地疼。他额角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外挪。巷子太窄,沉重的粪桶不时蹭到两侧冰冷的砖墙,溅起的污秽点子毫不留情地落在他本就破烂的裤腿上。

  刚挪出巷口,恰好撞见几个锦衣华服、披着貂裘的贵人,正从一辆装饰着螺钿、流苏的华丽马车上下来,准备进入旁边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其中一位年轻公子哥儿眼尖,瞥见阿四和他那散发着恶臭的担子,立刻用熏了名贵香料的锦缎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拧成厌恶的川字,尖声斥骂:“腌臜贱役!还不快滚远些!污了爷的眼!”阿四如同受惊的骡子,头几乎垂到了胸口,用尽力气加快一瘸一拐的脚步,逃离这片不属于他的光鲜。

  不远处,一家胡商开的脂粉铺子刚刚卸下门板。橱窗里,来自波斯的琉璃瓶盛放着五色香膏,螺钿盒子里是价比黄金的螺子黛。一个穿着鲜艳胡服的侍女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柜台,瞥见巷口挑着粪桶的阿四一行,脸色一变,慌忙将刚卸下的门板又匆匆合上一半,仿佛生怕那无形的秽气玷污了店里的芬芳。橱窗里那一盒盒精致的胭脂水粉,在阿四浑浊的眼中,其价格恐怕抵得上他拼死拼活半年的工钱。

  午时,太阳出来了,大地又炙热得想要燃烧起来。满头大汗的他们在坊墙根下寻了块避风的角落歇脚。众人掏出怀里干硬如石块的杂粮饼子,就着冷水艰难地啃食。老黄费力地咽下一口粗粝的饼渣,忽然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望向远处宫阙模糊的飞檐:“阿四啊,你说咱这活儿,比当年在陇右和安西戍边啃沙子喝风……哪个更苦些?”

  阿四用力嚼着饼子,腮帮肌肉虬结,没有立刻回答。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身板结实、眼神清亮的府兵,在河西走廊的风沙里戍守边关。那时节,风沙是刮骨刀,敌骑是催命符,但至少……刀口舔血换来的军粮能填饱肚子,偶尔打了胜仗,还能分到几枚带着体温的赏钱,够给家里捎点东西。后来……后来那条残腿把他拖回了关内,家乡早已物是人非,没了生计,只能像无根的浮萍,漂到这天子脚下的洛阳城谋生。一个残废老兵,除了出卖这身残存的力气,去干这最卑贱、最污秽的营生,还能做什么?

  “至少……饿不死。”阿四终于闷声挤出几个字,声音像砂纸摩擦。

  老黄咧开缺了牙的嘴,苦笑:“是啊,好歹算个……嗯,‘正经差事’。”这“正经”二字,他说得无比讽刺。他们哪有什么官府的正经编制?不过是坊正捏着鼻子雇来清理粪池的“贱役”,比那无籍的流民强不了多少。每月领的那点糙粟米,堪堪吊着一条命罢了。神都王侯将相的体面,是建立在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角落、与污秽为伍的蝼蚁身上的。

  申时,北城最后一车粪终于装完。阿四的肩膀早已被扁担磨破,渗出的血痕与汗水和污秽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把这身臭味洗掉,回到那个四面漏风却好歹能躺下的草棚。今天轮到他推那辆运粪的空车回去,车板上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空粪桶,散发着经久不散的酸腐气息。

  推着吱呀作响的粪车往南城走,那里的守卫明显比戒备森严的北城松懈许多。八个守门的武侯(守卫)远远闻到味道就皱紧了眉头,连靠近检查都嫌脏,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催促:“快走快走!别堵着门!”

  回程路过喧嚣的北市,街边酒肆里飘出烤羊肉的浓烈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几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富商正倚着栏杆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北方的战事。阿四推着车,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飘进耳朵:“营州陷了……”“契丹狗贼……”“檀州告急……”“讨武檄文……”“女皇震怒……”

  “听说女皇雷霆震怒,要发大兵清剿契贼。洛阳城最近风声紧得很,又要清查‘隐户’了。”老黄忧心忡忡地跟在车旁,压低了声音,“像咱们这种没户籍的‘浮逃户’,怕是……更难熬了。”

  阿四推车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户籍?他早就没了。自从拖着那条残腿离开安西都护府,他阿四的名字,就消失在了官府厚厚的册籍里,成了这繁华神都阴影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终于回到思恭坊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草棚。阿四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确认四下无人留意这最角落的所在,这才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破瓦盆,舀来冰冷的井水。他走到那辆粪车旁,对着其中一个看似寻常、实则内壁经过特殊处理、相对“干净”的大号粪桶低声道:“魏头儿,出来了!”

  被契丹俘虏又被孙万荣故意示弱释放的营州别将魏大应声从粪桶里钻了出来。

第517章 魏大混进洛阳

  只见那只洛阳的粪桶桶盖被从里面顶开,一个浑身沾满污秽、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汉,极其艰难地从桶中爬了出来!正是从营州地牢里被孙万荣故意放回来的三百囚徒之一——魏大!他脸上、头发上沾着难以名状的污物,左臂上那个狰狞的契丹狼头刺青(战俘标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武周对待战俘律法森严,他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阿四看着魏大这副模样,又低头看看自己那条残废的腿,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抽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魏头儿……现在这世道……唉。”未尽之意,尽在这声叹息里。曾经保境安民的边军将领,沙场杀敌报国,如今一个像老鼠般藏在粪桶里逃命,一个靠掏大粪苟延残喘,这煌煌武周,通天宫光鲜的金漆下是何等的讽刺与不堪!

  满身臭气的魏大胡乱用冷水冲洗着脸和身上最显眼的污秽,动作牵扯到肩胛骨下的箭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抹了把脸,露出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对阿四重重抱拳,声音嘶哑:“阿四兄弟,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恩,魏大记下了!”

  “魏头儿,亏你还记得洛阳有我这号朋友。”阿四摆摆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跛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安西的戈壁,要不是魏头儿你带人拼死把我从吐蕃人的包围里抢出来,我这条命,连同这条腿,早喂了秃鹫了……后来你立了战功,当了怀化郎将,抓住了我这个想开小差回家看老母和妹妹的‘逃兵’,非但没按军法砍了我,还偷偷塞给我十张胡饼,说‘谁家没个爹娘娃儿’……”往事如刀,割得他心头发酸。那时的军法,尚有一丝人情;那时的魏头儿,年少有为,沙场报国,还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阿四兄弟,我一会儿还有点事要去做,你先休息。”魏大这次冒险跑回洛阳,还要见另外一个朋友。

  阿四不再多说,也没有问魏大来洛阳做什么,他有点太累了,疲惫地蜷缩到角落的草堆上,闭上眼,仿佛要将这满身的疲惫和世道的冰冷一同睡去。草棚外,隐约传来坊间更夫单调的梆子声。明天,依旧是这腌臜的营生,还要早起干活。后天?大后天?看不到尽头。

  洗完头,洗完澡,魏大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换上阿四找来的另一套同样破旧却好歹没沾粪臭的长褐,忍着伤口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找去了清化坊见陈子昂,他在长安和洛阳两京的士林与民间都如雷贯耳,稍加打听,便知上柱国府第所在。

  夕阳西下,门房陈伯通报后,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被引入后院。陈子昂正在庭院中教导杜甫的爷爷杜审言的二儿子杜并习剑。夕阳如血,剑光清寒。陈子昂一袭素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剑势舒展,带着文人的飘逸,却又隐含一股刚正之气。

  “大人,有位……故人求见。”陈伯的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显然被魏大身上残留的异味和落魄形容所惊。

  “带过来吧。”陈子昂并未停手,剑尖挽了个轻灵的剑花,示意杜并继续练习。

  当魏大的身影出现在这优美的庭院,带着一身难以彻底洗刷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底层污秽气息时,陈子昂的目光终于从剑尖移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饶是他心志坚毅,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十年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拉住他的马头在长安灞桥求他写诗的少年魏大,竟已沧桑落魄至此!更未料到,这迟来了三个月的十年之约,竟是以如此狼狈不堪的方式兑现。他不禁吟诵起这首十年前的诗歌,《送魏大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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