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承嗣这一石二鸟的安排,绝非一时兴起。他将乔知之骤然擢升为右司郎中,如同将一枚淬了毒的锋利铁钉,狠狠楔入尚书省这台帝国中枢机器的核心缝隙。此职品级虽不高,却掌“举稽违,署符目,知直宿”之权,兵、刑、工三部文书流转皆需经其手。
乔知之,将成为他武承嗣监视梁王武三思一举一动,甚至染指兵部机要的绝佳耳目!
魏王点将,当天可谓春风得意,连带着看乔知之那张愁苦的脸都顺眼了几分,竟破例多“勉励”了几句,才挥手将其打发走。在他看来,这是上柱国陈子昂也站队他了,支持他,有了军方支持,他的太子之位,更近了!
顶着那枚从五品上右司郎中的崭新铜印,怀揣着魏王武承嗣亲手赐予的、沉甸甸嵌金腰牌,乔知之如同背负着一座燃烧的无间炼狱,踏入了尚书省那壁垒森严、充满帝国中枢威压与阴谋暗流的巨大官署,成了魏王府的“卧底”。
这位从门下省“空降”而来的“右司郎中”,甫一出现便成了整个尚书省目光的焦点。明面上,同僚们拱手作揖,口称“乔大人”,面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然而,那笑容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探究、鄙夷与幸灾乐祸。人声稍歇的廊下、茶水蒸腾的耳房,甚至茅厕那逼仄的空间里,窃窃私语如同蛆虫般滋生蔓延。
第523章 张九节备战
乔知之担任“右司郎中”,一些人刻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牛毛细针,无孔不入。已经投靠梁王武三思的侍御史周利贞假意前来道贺,言语间却满是冰碴子:“乔兄高升,可喜可贺!上柱国举荐,魏王慧眼识珠,乔兄‘家学渊源’,真乃相得益彰啊!”那“家学渊源”四字,咬得格外重,带着赤裸裸的讽刺,如同当面啐了一口浓痰。但语气里又带有几分羡慕。
更直接的打击来自杜审言。这位素来耿介的诗人,在廊道里迎面撞见老友乔知之,竟当着一众僚属的面,猛地一甩袍袖,将手中捧着的一方砚台狠狠摔在地上!上好的端砚四分五裂,墨汁四溅,污了乔知之崭新的官袍下摆。“呸!”杜审言双目圆睁,须发戟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乔知之,你竟然投靠魏王!从今往后,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夫耻于与你同列!”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
连素来清高的宋之问,目睹此景,眼神也复杂难言。他望着乔知之挺直却孤绝的背影,低声对身边人道:“未曾想,乔兄竟为了前程,投靠魏王,才情……终究敌不过权势二字吗?若他日轮到我……我又当如何自处?”语气中充满了幻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乔知之的“成功”,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武周朝权力场中令人心寒的真相。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唯有上柱国陈子昂,在某个无人角落,用力握了握乔知之冰凉的手腕,眼神交会,他的忍辱负重,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知道,乔知之现在的每一步,都踏在万丈深渊边缘的刀尖之上。
魏王贪婪的目光如同跗骨之疽,时刻监视着他这枚“钉子”的动向;而梁王武三思一党的鹰犬,更是无处不在,阴鸷的目光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乔知之,这位深埋于权力心脏的孤独卧底,强迫自己剥去所有属于“人”的温度与情感,化身为尚书省庞大官僚机器上一颗冰冷、精准、沉默的齿轮。
白日里,他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将自己深深埋进堆积如山的卷宗牒报之中。他精准地利用“举稽违,查疏漏”这项看似枯燥、却暗藏玄机的正当职权,目光在一份份文书上逡巡:兵部关于河北诸镇军力部署、粮秣储备的密报,工部关于幽州、蓟州、平卢等地城墙、戍楼、烽燧修缮状况的奏请,户部关于粮草转运、军饷拨付的繁杂账册……他批注得极其审慎,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乔知之每一个朱批,都必须在规程框架之内,严丝合缝,不授人以柄。然而,在那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的字里行间,在批语末尾看似无意的补充里,他用尽心力,埋下关乎千里之外存亡的密码!
比如,一份檀州清边前军呈上的例行公文,请求拨付一笔款项用于整修某处年久失修、濒临坍塌的戍楼。乔知之用朱笔在“事属紧要,准予所请”的批语上方,以更小、更快的笔迹,在行距的缝隙间,极快地写下:“檀州乃燕云要地,幽州门户,戍楼旧矣,土木朽坏,恐难御强弓硬矢。闻彼处近山,石质坚密。莫若采石为基,垒石为台,外包青砖,内填三合之土。其坚必倍于前,足可俯瞰控扼。费虽稍增,然功在千秋,利在御边。”
这道看似寻常,甚至带着点技术官僚精益求精味道的建议,最终辗转到达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案前时,便成了清晰无比的指令:放弃修补,就地取材,不惜成本,用最坚固的方式重建戍楼!准备迎接硬仗!
檀州,清边前军驻地。副总管张九节捏着这份从洛阳快马加鞭送来的兵部回文,两道浓眉几乎拧成了疙瘩。他年近五旬,一张饱经塞外风霜的脸如同刀劈斧凿,此刻却写满了难以置信。戍楼修缮的请求他年年提,回回都被梁王武三思和掌管兵部那帮老爷们以“库帑支绌”“工料难筹”为由,砍掉大半预算,勉强给点糊弄事的钱。这次他照例狮子大开口,心里已做好了讨价还价,甚至被驳回的准备。
可眼前这份批文,不仅痛快地“照准所请”,更在批复上方,添了那么一行要命的蝇头小字!
“垒石为台……外包青砖……费虽稍增,功在千秋……”张九节粗粝的手指摩挲着纸页,反复咀嚼着这行字。这哪里是例行批文?这分明是有人越过兵部层层掣肘,直接将钱粮和加固方案拍到了他面前!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不惜代价,立刻加固!
“非比寻常……”统管檀州和幽州清边前军的老将张九节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声音低沉如闷雷。他戍边二十年,深知洛阳城里的老爷们抠门到了骨子里,主动加钱加料?太阳打西边出来也没这等好事!除非……有他们不得不加的理由!一股寒意顺着张九节的脊椎蹿上头顶。他立刻唤来心腹参军:“立即传令!檀州、幽州戍楼工程,即刻按此‘建议’施行!采石、征夫、烧砖,所需钱粮人力,府库全力支应!延误者,军法从事!”
这还远远不够!张九节霍然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巨大边塞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檀州、幽州以北的山川城池,聚焦到了辽东的营州。那份批文里透出的急迫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加强戒备!立刻!”他厉声下令,“东北方向所有关隘戍堡,守军加倍!斥候前出三百里,日夜轮替,遇契丹游骑,格杀勿论!各烽燧火种、狼烟物料,即刻点验补齐!”
张九节的手指重重戳在幽州城的位置:“还有!以‘整饬边备,充实防秋’为名,立刻征召!府兵缺额者,从本地健儿、流民中择优募补!三日内,本总管要看到幽州城头,多出五百张能开硬弓的臂膀!”
张九节的声音斩钉截铁。兵部反常的“慷慨”,如同黑夜中的烽火,照亮了潜藏的危机。他嗅到了硝烟的味道,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檀州、幽州变成一根插在契丹南下必经之路上的、淬火的钢钉!
……
一纸纸盖着鲜红官印的公文,一道道墨迹未干、看似四平八稳的指令,在陈子昂的谋划下,乔知之如履薄冰、耗尽心神地运作下,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却足以改变无数人生死的防线,悄然在幽州边境的城池关隘间布设开来。
乔知之和陈子昂每天都在焦灼地盼望着,盼望着幽州能早日传来那期盼已久的好消息:粮草已至,城防已固,契丹慑服,数十万百姓已安然无忧。这乱局中渺茫的希望,是他们在这沉沉黑夜中,唯一能抓住的、维系着心中理想不灭的火焰。
第524章 青楼密会
洛阳,婉转动听的琴音在深沉的夜色里裹着刀锋,上柱国陈子昂与好友乔知之的密会就安排在柳如烟的弦歌声中,如两尾鲤鱼潜入一方池塘的水底,口吐泡泡秘密交流。
来俊臣又坐上洛阳令那张浸透人血的交椅后,整个洛阳官场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咽喉。北市茶肆的雅间空了,连官员府邸夜半的私语都压得极低,唯恐惊动檐角栖息的“罗织鸟”。
即便是上柱国陈子昂与右司郎中乔知之这等挚友,非有要事亦绝不轻易会面。
此时,乔知之新迁右司郎中,绯色官袍加身,协掌尚书省的吏部、户部、工部,监管兵部。然而魏大带来的营州血海真相,如同淬毒的楔子,狠狠钉进了这看似平静的僵局。
陈子昂主动出击,与乔知之相约见面,密会地点选在了青楼里,上柱国府里,有武则天御赐的春梅、夏荷、秋菊、冬梅四位侍女。
其实他们两人年轻时在长安就喜欢呼朋唤友去平康坊。在大唐,社会风气开放,这不算是违反治安管理的事情,官方教坊司登记的官妓就超过万人,京城里各种经营私妓的青楼也很多。宴会陪客,吃饭应酬,弹曲陪游,各种服务都有。诗人雅士,风流才子,爱上青楼,名气就更大。陈子昂将与乔知之见面地点选定在青楼,外人看了以为是这两人夜间寂寞了。
魏大见陈子昂后的翌日傍晚,应天门上的鼓声沉闷地滚过皇城,碾碎最后一抹残阳。乔知之钻入早已候在暗角的一辆青幔小车,车内狭小,他褪下象征五品显赫的绯色官袍,换上一袭寻常富户的暗纹锦袍。
车辕轻转,辗过北市喧嚣的石板路,在一家酒肆前略停,提了两坛上好的剑南烧春酒,旋即步入那片暧昧迷离的灯火深处。
思恭坊,洛阳的“小平康”。脂粉香、丝竹声与铜钱味在此处奇妙地发酵蒸腾。陈子昂选定的地方,是坊内一座闹中取静的小院,门楣悬一素雅匾额——“听雪轩”。此间主人,是那位名动京城的私妓柳如烟,字子柔,人赠雅号“小乔”。其院不大,却极是精巧,一池活水,几丛修竹,隔绝了坊内的喧嚷。柳如烟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与洞箫绝技,引得无数名士倾倒,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亦是常客。
陈子昂已先至,柳姑娘算是他的红颜知己。他独坐于临水的暖阁内,阁中铺设低矮座席,形似东瀛和室。小炉上铜铫里松茸汤咕嘟作响,水汽氤氲。柳如烟尚未拨弦,只在一旁素手调弄着几案上的博山炉,一缕清冷的沉水香幽幽散开,缠绕着水阁的薄暮。她的侧影在暮色与炉烟的勾勒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熟悉感——那眉眼轮廓,竟与陈子昂少年时在蜀中错过的林娘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林娘早已嫁作幽州商妇,而眼前的柳如烟,眉宇间沉淀着风尘磨砺出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乔知之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柳如烟抬眼,眸光流转,无声地施了一礼,便抱过一把紫檀琵琶,移坐屏风之后。珠帘轻响,她玉指微动,一串清越如碎玉的轮指滑音流淌而出,正是时下流行的《嵩乐调》,曲调源自武皇的嵩山之行。
柳如烟作了改编,在转折处暗藏几许幽咽,恰如其分地填满了水阁的寂静,成为天然屏障。
“好曲,好地。”乔知之盘膝坐下,将矮桌上的鱼脍盘子拨开,酒坛置于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琵琶声吞没,“伯玉,这地方亏你想得出来。”
陈子昂提起铜铫,滚水注入青瓷茶盏,茶香与沉水香交织,他拿起铜铫,倒了一盏松茸汤,推到乔知之面前,说:“知之兄,今日有个消息。”
乔知之端起茶盏暖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连日操劳与营州沦陷的阴霾刻在他眼底:“辽东连日噩耗,耳朵里灌满了坏消息,你说吧。其实这神都,金碧辉煌的宫阙之下,其实不过是个硕大的市集。皇权之下,人心只认钱。”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有钱能使鬼推磨,磨盘碾碎的,可都是活人的骨头。”
屋外北市喧嚣的市声隐约透入,丝竹与叫卖糅杂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陈子昂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利刃般的阴影:“有一桩事,要劳烦乔兄。”他喉结滚动一下,吐出几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烦去一趟北市的地下黑市,买四个高句丽老棒子。此事得万分周密,可惜北市的地下黑市鱼龙混杂,最好是生面孔去办这事。”
乔知之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壶嘴倾泻的水线精准注入乔知之的杯中,水声潺潺,在骤然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好。”他只应了一个字,没有追问兄弟的安排。
“乔兄,”陈子昂的声音沉下去,如同沉入古井的石头,“这世道,已然是乱世了。不仅辽东烽火再起,酷吏的獠牙又龇了出来,跟这些亡命之徒与泼皮无赖斗,笔不如刀。”他抬眼,直视乔知之,那眼神锐利如淬火的针尖,“为国,为民,有时光靠案头的墨,砚中的笔,不够。怕是要重新握住剑柄,再上那修罗沙场。”
“乱世了……”乔知之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仿佛在触碰久远的记忆。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苍凉的沙砾感,“这话,听着耳熟。十年前放下剑,我的手这些年只握过笔杆,抚过琴弦。”他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指腹光滑,唯有无名指内侧一道几乎淡去的旧茧,是少年时习剑留下的最后印记。
乔知之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不过,说来也怪,这些日子,我倒真把那生疏的剑术又捡起来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真怀念当年塞外,你我兄弟并辔而行,朔风割面,烈酒灼喉,‘黄沙漠南起,白日隐西隅’,沙场上阵杀敌,那是何等的快意!刀剑铿锵,诗篇飞扬,血与酒混在一处,生与死都带着痛快!不像在这洛阳朝堂,处处都得小心谨慎。”
第525章 高句丽老棒子
陈子昂凝视着他,半晌,道:“知之兄,你这人,才情、肝胆、品行,样样拔尖。唯独一样,”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如同敲响警钟,“你心太软。要在这乱世成事,要撬动那泰山压顶的恶势,心…需得硬过塞外的冻土,要心狠一点”他眼神锐利如刀,“菩萨心肠,行不了霹雳手段。”
陈子昂口里说的“高句丽老棒子”——一群被灭国战争彻底重塑,又最终被战争抛弃的老兽。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只认叮当作响的铜钱和沉甸甸的银锭,那是唯一能唤醒他们嗜血本能的东西。他们不卖什么东西,只卖命,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想到这里,陈子昂指腹摩挲着温润的越窑盏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他抬眼,迎向乔知之忧虑的目光,声音沉静如古井寒潭:“兄弟宽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好。那就‘快刀’斩乱麻!”乔知之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这声“好”字落地,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汤,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淬火的决心。杯盏落案,发出清脆一响,驱散了方才关于高句丽老棒子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茶汤的苦涩和夜风的微凉,目光重新锁住陈子昂:“那今日的坏消息是?”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贴着地面游走的蛇。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踱至窗边,雕花木窗推开半扇,北市喧嚣的声浪裹挟着脂粉香、酒气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思恭坊的灯火明灭,如同鬼眼。他背对着乔知之,身影被窗外的混沌夜色勾勒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地穿透喧嚣,带着沉甸甸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室内:“骆十六估计被抓了。魏大也来了京城。”
“什么?他们……”乔知之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
陈子昂等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将魏大夤夜来访、营州军械骇人黑幕、骆十六携血书证物失踪之事,条分缕析,低声细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乔知之刚刚回暖的心上:“我花钱打听了一下,骆十六不在洛阳的县牢房,也没有移送到司刑寺的监狱。而且契丹军力之强,非流言所轻。魏大亲眼所见,其所言军械之弊,乃我唐军败亡根源!”陈子昂最后总结,语气凝重如山。
乔知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与凛冽的寒芒。“契丹猖獗,拥兵十万,确非疥癣之疾。朝廷上下,却因张九节檀州一箭射穿李尽忠的胸口捷报,弥漫轻敌之气!”他声音里透着焦灼:“武皇已决意用重兵,拟命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等二十八将领兵,合力进剿,毕其功于一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屏风,提高了音调:“李将军……亦是柳姑娘听雪轩的常客。”
屏风后,柳如烟的琵琶声并未停歇,只是那曲调悄然一变,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她清泠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乔郎中金玉之言,妾身记下了。李将军再来时,定当转告,请其务必……查验军械,慎之又慎。”那“慎之又慎”四字,咬得极重。
“多谢柳姑娘。”陈子昂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话锋如刀,切入最凶险的关节,对乔知之说:“当务之急,是骆十六!此人若落入丽景门狱,在周利贞那酷吏之手。目前已经十日,音信全无,生死未卜……”他未尽之言,寒意刺骨。
乔知之瞳孔骤然收缩。丽景门!那地方进去的,有几个能活着出来?他搁下酒坛,指节在案上无意识地叩击,发出沉闷的微响,思绪在琵琶声的掩护下飞速转动。“不能翻脸,至少现在不能。”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梁王现在势焰熏天,硬撼无异以卵击石。需得利用官场规则……秉公办理!”
谈到规则,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营州陷落,涉及军机重案,逃兵缉捕、军械贪墨,桩桩件件皆非洛阳县衙所能擅专!按制,当移交司刑寺,武皇已经有敕令!”
“司刑寺卿徐有功徐公,”乔知之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天授年间,顶住酷吏压力,平反冤狱数百!人称‘徐无杖’!其少卿、主簿中,亦不乏杜景俭、李日知这等持正守节之辈。此案若入司刑寺,按《永徽律疏》明审,或还有转机。即便周利贞,他也不敢公然阻挠司刑寺和门下省行文提人!如果在司刑寺有可靠的人,此事可成。”
“司刑寺主簿樊惎,”陈子昂接口,语气笃定,“与我乃梓州同乡,有故交,初来京城时我资助过他。此人刚直,更难得是……通晓利害。”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弧度。在这煌煌神都,清名固然可贵,但维系清名,有时也需那黄白之物润滑关节。陈子昂家资丰厚,仗义疏财之名,朝中皆知,此刻正是这等“故交”派上用场之时。
水阁内,琵琶声不知何时已停。柳如烟怀抱琵琶,自屏风后悄然转出。暮色完全笼罩了小院,檐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她并未看两位官员,只垂眸凝视着手中琵琶的弦轴,葱白指尖轻轻拂过紧绷的丝弦。
“丽景门……”她朱唇轻启,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地方,是死人洞。周利贞……是梁王手下闻到血腥就发疯的鬣狗。”她抬起眼,目光在陈子昂和乔知之凝重的脸上扫过,那眼神清澈而锐利,洞悉一切,“若要救人,二位大人,要快。”
“铮——!”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琵琶突然发出一声刺耳欲裂的崩弦之音!一根琴弦竟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猛地向上弹起,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水阁内一片死寂。炉上的水汽兀自袅袅,沉水香的气息陡然变得滞重。断裂的琴弦垂落,兀自微微震颤,如同垂死者的脉搏。陈子昂与乔知之相互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思绪。这无声的思绪,仿佛悬在了这暮色沉沉的“听雪轩”上空。
第526章 十万大军出征辽东
旌旗蔽日,战鼓如雷。
万岁通天元年六月底,洛阳城东的右卫军校场上,十万武周精锐大军整装待发,出征辽东,平叛李尽忠和孙万荣的叛乱。陈子昂看了一眼,二十八路兵马分列校场两侧,每一路都打着自己主将的旗号,花花绿绿,五彩斑斓。
各路人马的主将披挂整齐,骑着高头大马,在各自的军阵前来回巡视,不时发出几声呵斥。士卒们盔甲鲜亮,长矛如林,刀枪在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单看这阵势,当真是天兵下凡,威武雄壮。
但若仔细看,就能看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有的军阵队列整齐、令行禁止,一看就是练过的。领兵的主将骑在马上,腰杆笔直,目光沉稳,麾下士卒盔甲上虽有磨损的痕迹,但刀枪擦得锃亮——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府兵和边军。
有的军阵松松垮垮,士卒们站得歪歪扭扭,盔甲穿得乱七八糟,有的连帽缨都系错了方向。领兵的主将骑在马上左摇右晃,一看就是头一回领这么多兵,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喊口令的声音都在抖——这是刚被提拔上来的勋贵子弟,压根没带过兵。
还有的军阵更是离谱。士卒们穿的盔甲崭新锃亮,显然是从武库里刚领出来的,上面连一点划痕都没有。但你仔细看他们拿兵器的姿势,有的把矛扛在肩上像扛锄头,有的把刀鞘拖在地上拖着走——这分明是临时从禁军里抽调出来的仪仗兵,平日里的主要任务是站岗和走正步,根本没打过仗。
二十八路人马,二十八种面貌,五花八门,鱼龙混杂,什么货色都有。
校场东侧的高台上,上柱国陈子昂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是被兵部硬拉来观礼的,兵部的意思很简单——魏王殿下首次挂帅出征,朝中重臣都该来捧个场,给殿下壮壮声势。陈子昂本不想来,但架不住梁王武三思亲自登门相请,只好来了。
上柱国、安西大都护陈子昂站在高台上,身旁是几位同样被请来的老将,有凤阁侍郎娄师德,羽林将军阳玄基,还有几个赋闲多年的老将。
这些老家伙们看着校场上的二十八路人马,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微妙。
阳玄基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跟过太宗李世民,突厥人、吐蕃人、高句丽人,他全打过。他看着那些松松垮垮的军阵,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胡闹。”
倡导唾面自干的娄师德没吭声,只是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
上柱国陈子昂的目光从校场上缓缓扫过,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把每一路兵马的底细都看在眼里。他看到了那些连队列都站不齐的勋贵私兵,看到了那些把矛扛得像锄头的仪仗兵,看到了那些连马都骑不稳却挂着将军衔的纨绔子弟。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他从袖中摸出了那份二十八路兵马的编制名册——乔知之抄了一份给他。他把名册展开,逐行逐列地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八路。
十万兵马。
十万除以二十八。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遍,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数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伯玉?”乔知之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名册,像是在盯着一份死刑判决书。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万大军,分兵二十八路。”
乔知之点了点头:“是啊,魏王殿下说这叫四面合围——”
“每路不到两千人。”
陈子昂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钉,砸在地上当当作响。
乔知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子昂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校场上那铺天盖地的二十八面将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悲哀。
“契丹总兵力大约五到六万,一半是骑兵。”陈子昂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孙万荣和李尽忠用兵狡诈,最擅长的就是在运动中找到敌军薄弱环节,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致命。他们绝不会和十倍于己的敌军正面硬碰——他们会跑,会藏,会绕,会在你睡觉的时候摸你的营,会趁你分兵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吃掉你。”
他顿了顿,把名册慢慢合上。
“十万大军分成二十八路,每一路不到两千人。两千步卒,在辽东的山林里撞上契丹的数千铁骑,你告诉我——怎么打?”
高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阳玄基的脸色白得像纸。娄师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几个赋闲多年的老将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打仗。”陈子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高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这是儿戏。魏王果然是个赵括……”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越过那二十八面猎猎作响的将旗,越过洛阳城巍峨的城墙,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数十万辽东边民正在契丹人的铁蹄下哀号,一座座城池正在烽火中倒塌,而他陈子昂——安西大都护,上柱国,在西域打了多年硬仗的大唐军神——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十万儿郎被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亲王带着,走向一条注定要用尸骨铺就的路,这样的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