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阴鸷的目光追随着武懿宗狼狈的背影,唇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对了,姑母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武懿宗转身道:“你要是再敢打狄仁杰的主意,定斩不饶,先杀你全家……记住了吗?”
听闻女皇如此袒护狄仁杰,来俊臣心头猛地一惊,暗忖自己的死期恐怕不远了。
朝堂上,从此再也没人敢非议狄仁杰收降李楷固和骆务整的事情。而这两位降将证明自己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第613章 击退突厥
河北定州城外,突厥人的狼旗猎猎作响。突厥主将阿史德·元宝率领的五千狼卫如乌云压城,将这座边塞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定州刺史崔明远眉头紧锁。这位出身博陵崔氏的文官,此刻甲胄在身,却掩不住书卷气。他望着城外连绵的突厥营帐,对身旁的副将叹道:“突厥人来得太快,求援的信使已经派出三日,不知援军何时能到。”
“刺史放心,”副将崔毅握紧刀柄,“定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突然破空而来,钉在城楼柱上,箭羽仍在嗡嗡作响。
“是突厥人的劝降书!”士兵将箭书呈上。
崔明远展开羊皮纸,上面用汉文歪歪扭扭地写着:“开城投降,不杀百姓;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好大的口气!”崔明远冷笑一声,将羊皮纸撕得粉碎,“传令下去,死守待援!”
与此同时,魏州刺史府内,狄仁杰正与麾下将领议事。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日渐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眸。
“定州被围已有三日,”狄仁杰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求亲被拒,突厥可汗恼羞成怒,这是要试探我大周的底线。”
帐下众将议论纷纷,唯独李楷固与骆务整沉默不语。二人虽已换上周军服饰,但与其他将领之间,仍隔着无形的屏障。
“李将军,骆将军,”狄仁杰突然点名,“你二人曾在契丹与突厥多次交手,对此战有何看法?”
李楷固抬头,刀疤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狄仁杰会首先征询他们的意见。
“狄公,”骆务整率先开口,“阿史德·元宝此人,是阿史德·元珍的弟弟,突厥悍将,末将曾与他交过手。他生性残暴,但用兵谨慎。此次突袭定州,必是做了万全准备。”
李楷固接话道:“突厥狼卫擅长野战,却不善攻城。定州城坚,短时间内难以攻破。末将担心的是……”他犹豫了一下,“他们可能会围点打援。”
狄仁杰赞许地点头:“二位将军所言极是。所以此次救援,不能硬碰硬,而要出奇制胜。”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本帅决定,派一支奇兵绕到突厥军后方,断其粮道,乱其军心。待其自乱阵脚,再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帐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任务九死一生。
“末将愿往!”李楷固突然单膝跪地,“末将熟悉突厥战术,可率一支精兵,深入敌后。”
骆务整也跪了下来:“末将愿与李将军同往!”
狄仁杰看着二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是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真正的投名状。
“好!”狄仁杰终于开口,“本帅予你二人各一枚令箭,点齐一千死士,今夜就出发!”
月黑风高,一支骑兵悄无声息地出了魏州城。李楷固一马当先,骆务整殿后,一千名由契丹降卒中挑选的死士紧随其后。这些战士沉默如山,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对过去的悔恨,也有对未来的渴望。
他们昼夜兼程,绕开大路,专走山间小径。第三天夜里,突然天降大雨,狂风卷着暴雨,打得人睁不开眼。
“将军,这样的天气,还要继续前进吗?”一个年轻的契丹士兵问道,他叫阿朵,原本是李楷固的亲兵,自愿加入了这次行动。
李楷固抹去脸上的雪水,目光坚定:“正是这样的天气,突厥人才会放松警惕。继续前进!”
骆务整策马赶上,低声道:“前面就是黑风峡,过了峡谷,就是突厥人的粮草大营。”
李楷固点头:“按计划行事。我带五百人袭击粮草,你带五百人混入敌营。”
暴风雪中,一千人的队伍一分为二。李楷固率领大部分人马继续前进,骆务整则带着数百名精干部下,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契丹破衣烂甲,脸上涂抹锅灰和血污,伪装成溃败的契丹散兵。
定州城外,突厥大营中军帐内,阿史德·元宝正在宴饮。
几个被俘的汉人女子战战兢兢地斟酒,帐中弥漫着烤羊肉和马奶酒的气味。
“将军,”一个副将举杯,“定州指日可待,届时城中财宝女子,尽归将军所有!”
阿史德·元宝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定州刺史崔明远的女儿才貌双全,本将军要纳她为妾!”
帐中一片谄媚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一队溃兵正混在俘虏中,悄无声息地潜入大营。
骆务整低着头,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营地布局。他注意到火药库和马厩的位置,心中已有计较。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一名突厥狼卫拦住去路,语气不善。
骆务整用流利的突厥语回答:“我们是迭剌部的,被周军打散了……”
守卫皱起眉头,正要细问,突然远处传来喧哗声。
“着火了!粮草营着火了!”
只见后方粮草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紧接着,爆炸声接连响起,显然是火药库被引爆了。
“快!快去救火!”突厥将领们慌忙组织救火,营地顿时乱作一团。
趁此机会,骆务整对部下使了个眼色,众人迅速分散,朝着预定目标移动。
粮草大营处,李楷固一马当先,挥舞闪着寒光的弯刀,如入无人之境。契丹死士们跟随其后,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粮堆草垛。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将军,东面来了大队突厥兵!”阿朵大喊。
李楷固回头,果然见黑压压的突厥士兵涌来。他大喝一声:“结阵!边战边退!”
契丹战士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且战且退。突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阿朵胸膛。
“阿朵!”李楷固惊呼,策马冲向倒地的契丹少年。
“将军快走!”阿朵口吐鲜血,“告诉狄公……我们契丹人……不是孬种……”
李楷固眼眶发热,咬牙继续厮杀。就在这时,定州城门突然大开,崔明远亲率三千守军冲出,与突厥军战在一起。
与此同时,狄仁杰率领的周军主力也从后方杀到。三面夹击之下,突厥军彻底崩溃。
战后,硝烟未散的战场上,李楷固与骆务整浴血归来。李楷固手中提着一颗须发卷曲、戴金狼头盔的头颅——正是阿史德·元宝的首级。骆务整则献上缴获的突厥主帅金狼令符。
二人将头颅与令符重重置于狄仁杰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幸不辱命!”李楷固声音嘶哑却坚定,“此役,乃我等投名之状!自今日起,我等及麾下契丹儿郎,唯狄公马首是瞻,荡平余寇,安定北疆!”
狄仁杰扶起二人,目光扫过血淋淋的首级和令符,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好!老夫信你们!”他沉声道,“即刻整军,以你二人为先锋,扫荡突厥残部,还河北一个真正的太平!”
身后,幸存的契丹战士们纷纷跪地,用契丹语高呼:“愿随将军,誓死效忠!”
暴风骤雨渐息,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这片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上。投名状已献,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因为突厥人的试探和挑衅,并没有停止。狄仁杰深知,突厥人远比契丹人难对付,而且难对付的程度不止十倍,无论是从人口规模来看,还是就突厥可汗的野心而言,皆是如此,必须做好万全的应对。
想到这里,狄仁杰立即修书一封,倚马而就,向女皇武则天报告了定州的战况和后续武周的应对突厥之策。
第614章 姚崇是个人才
姚崇到幽州的那天,正赶上一场夏天的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了清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幽州都督衙门的青瓦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台阶前面挂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街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街边店铺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幌子。
城门口几个守门的士卒缩在门洞里避雨,盔甲上全是水,冷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骂这鬼天气。远处的田野里,刚翻垦过的麦地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几头老牛站在田埂上茫然地甩着尾巴,身上的泥水顺着肚皮往下淌。
夏汛时节,幽州城外的潮白河水位涨得很快,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和上游冲下来的碎木料,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
陈子昂站在后堂廊下看雨。雨声很大,打在瓦上哗啦啦地响,但他的耳朵还是从雨声里分辨出了另一种声音——衙门前面传来的马蹄声。不是张九节那种风风火火、恨不得把马蹄踏碎青石板的冲法,也不是阳玄基那种沉稳有力、每一下都踏在节拍上的节奏。
这马蹄声很轻,走走停停,中间还夹杂着马打响鼻和人低声问路的声音,像是骑马的人在雨中迷了路,又不愿意大声嚷嚷,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找方向。过了好一阵子,马蹄声终于在衙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拧袍子上的水,有人在跺靴子上的泥,有人在和守门的士卒低声说话。又过了一阵子,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后堂方向来了,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公子,有位远客求见。”老仆陈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几分困惑,“说是从京城洛阳来的,姓姚。没有官凭,没有印信,只有一封给您的私信。身上全淋湿了,像只落汤鸡,我让他去换身干衣裳他也不肯,非说要先见您。”
陈子昂转过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等这个人已经等了半个月了。狄仁杰从魏州写来的信里提到过一个名字——姚崇,字元之,原来任职夏官郎中,在兵部衙门里管军事文书和舆图档案,品级不高,但狄仁杰在信里用了八个字来评价这个人:“胸有甲兵,腹藏乾坤。”
陈子昂知道狄仁杰会看人,但不轻易夸,能让他用“胸有甲兵”四个字的人,大周朝堂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子昂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派人去洛阳兵部调姚崇的履历。调回来的履历平淡无奇,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军功,没有在边疆熬过的资历,只有一个接一个的考评“优等”,和一长串历任上司写的荐语。
陈子昂从安西回京述职,在兵部调阅辽东档案时曾接触过姚崇。当时姚崇只是个管文书的小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各路边关送来的军报分门别类、归档存放。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官,却能在堆积如山的旧军报里准确地翻出二十年前太宗朝征高句丽时的水文记录,能在陈子昂随口问及辽西走廊某条小路的地形时当场铺开舆图用手指比划出行军路线,能把河北各州县的粮仓位置、存粮数目、转运路线倒背如流。
陈子昂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在安西见过无数纸上谈兵的谋士,但像姚崇这样能把数字和地形记到骨头里的人,极少。
后来陈子昂在兵部偶然看到姚崇写的一份关于辽东战事的分析文书,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契丹骑兵的战术特点到河北防线的薄弱环节,从东硖石谷的地形缺陷到唐军后勤补给线的改进方案,字字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话套话。
陈子昂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这份文书放回原处,对身边的兵部官员说了一句话:“此人当在边疆,不宜在案头。”
所以当武则天问有没有人适合担任夏官侍郎的时候,陈子昂只回了一个名字:姚崇。武则天准了,提拔姚崇当夏官侍郎。
后来,辽东和河北要重建,陈子昂又请奏武则天,让姚崇来幽州帮忙。
姚崇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时候,洛阳正下着小雨。他没有回家收拾行李——他怕一回去看到妻儿老小的脸,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软下来。他只是托人给家里带了个口信,然后从兵部后院的马厩里借了一匹最老实的老马,又从库房里翻出一卷河北舆图、几本兵书、一包袱换洗衣裳,绑在马鞍后面,骑着马出了洛阳城。
结果走到半路,那匹老马实在走不动了——它本来就是兵部用来拉文书车的役马,不是战马,跑不了长途。姚崇只好在沿途驿站拿老马加一笔碎银子换了一辆破烂牛车,吱吱嘎嘎地继续往北走。走了七天,遇上了这场大雨,到幽州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袍子下摆上全是泥点子,靴子里能倒出水来。
陈子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姚崇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骨下面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赶了七天路淋了一场大雨的人。他穿着一身湿透的青色官袍,袍角还在往下滴水,在脚边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渍。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手指因为长时间攥着牛车缰绳而微微发抖,但他站在陈子昂面前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浑身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静和倔强。
“下官姚崇,见过上柱国。”他拱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因为浑身湿透而有任何仓促和失仪,声音清朗,咬字清晰,在哗啦啦的雨声里依然听得很清楚,“在兵部收到上柱国手书,即刻启程。路上走了七天,遇上大雨,来迟了。请上柱国责罚。”
陈子昂看着姚崇袍角往下滴的水珠,看着他靴面上沾满的泥浆,看着他眼眶下面因为连日赶路熬出来的两团淡青色阴影,忽然笑了。他没有说什么“辛苦”“不必多礼”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转身对老仆喊了一声:“陈伯,去找一身我的干衣裳来。再把厨房里热着的姜汤端一碗过来——不,端两碗。”然后他回过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姚崇说:“元之,你来得正好。这儿有一堆军报看不完,你来帮着看。不过在你看军报之前,先把湿衣裳换了,把姜汤喝了。幽州这地方夏天也阴冷得很,你要是病倒了,本官还得再找一个人替你。”
第615章 重建辽东边防
姚崇愣了一下,他以为上柱国陈子昂会考他——考他对河北战局的看法,考他对契丹残部的判断,考他为什么放着洛阳兵部的安稳差事不干跑到这个烂摊子里来。他在牛车上翻了六天的舆图和兵书,把河北各州县的山川地形、历代战例、粮道分布全部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准备了一肚子应对考校的腹稿。但陈子昂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让他换衣裳,喝姜汤。
老仆陈伯很快端来了姜汤,还找了一身半旧的干净袍子。袍子是陈子昂自己的,穿在姚崇身上略微宽大了些,但好歹是干的。
姚崇换了衣裳,端着姜汤坐在后堂的竹椅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把他的脸色慢慢从苍白熏回了红润。
陈子昂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堆没批完的军报,手里端着茶杯,却没有看军报,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姚崇喝姜汤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说话。雨声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后堂外面的天井里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夏天大雨浸润泥土之后特有的气息,混着姜汤辛辣的热气,在后堂里氤氲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姚崇喝了半碗姜汤,忽然放下碗,抬头看着陈子昂,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上柱国,下官从洛阳出发前,兵部的同僚都说河北是个火坑,劝下官不要来。下官在牛车上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一件事。河北不是火坑——河北是大周最大的心病。契丹叛军虽然已经分崩离析,但契丹、奚、霫、室韦这些部族在辽东盘踞了数百年,根深蒂固。今天打散了他们,明天还会冒出新的李尽忠、新的孙万荣。要想河北长治久安,不能只靠筑城和屯兵。”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子昂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兵部衙门里熏陶出来的精准和笃定。那是一种在堆积如山的军报和舆图中浸淫多年之后才会形成的独特气质——不激动,不慌张,不怕说错话,也不怕得罪人,只是一板一眼地把事实铺陈开来,像摊开一张舆图一样摊开自己的思路。
“下官以为,要在辽东重建边防体系,把军事防线推到松漠都督府旧址以北,把契丹、奚人的活动范围压缩在可控区域内。同时在河北推行屯田,鼓励流民返乡复耕,减免赋税,修浚河道,恢复被战火毁掉的水利工程。以河北之粮养河北之兵,以河北之兵守河北之地。这样既能减轻朝廷从关内转运粮饷的压力,又能让河北边民安居乐业。边民安定了,契丹人再想煽动叛乱就难了。”
陈子昂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先谈军事——谈怎么追剿残敌,谈怎么布置防线,谈怎么用兵。但姚崇一开口谈的不是打仗,而是屯田、水利、减税。这不是一个幕僚的眼界。这是一个能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才会有的格局。他在心里把狄仁杰信里那八个字又默念了一遍——胸有甲兵,腹藏乾坤。狄仁杰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准。
陈子昂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三下。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和廊下滴水的声响。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那扇被舆图遮了大半边的木窗。风雨的气息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页。他用手指着窗外雨幕中那片影影绰绰延伸向天际的泥泞田野,用一种沉静而深远的目光望着雨幕中那片苍茫的河北大地。
“你刚才说屯田——你仔细看看窗外那片地。那是一片麦田,三年前还长着齐腰高的好麦子。西硖石谷败了之后,百姓跑光了,地荒了整整两年。去年秋天才重新开垦出来,今年春天撒的第一茬麦种。河北、辽东这些地方,有的土是黑的,抓一把能捏出油来。水利工程虽然被战火烧了,但底子还在——前隋留下的永济渠,太宗朝修过的漳河堤堰,只要有人、有钱、有时间,都能重修起来。河北不缺地,不缺水,不缺能吃苦的庄稼人。缺的,是太平。”
他转过身,看着姚崇,那双眼里闪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亮——方法那是一个当了半辈子地方官、种过地、修过渠、和庄稼汉一起蹲在田埂上啃过干粮的老吏,终于遇到了一个能接过他手中接力棒的年轻人时,才会露出的光亮。
“元之,你刚才那番话,本官在幽州待了半年多,没有从任何一个幕僚嘴里听到过。他们谈的是兵,你谈的是兵背后的粮,粮背后的地,地背后的人。这三层关系你想透了。你把我心里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写下来的东西,说出来了。”
姚崇被夸得有些局促,耳朵尖微微泛红,端起已经凉透的姜汤又喝了一口,用碗挡住了半张脸。他在兵部待了好几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历任上司给他的考评永远是“优等”,但考评之外的那些东西——他的想法、他的抱负、他对河北边防体系那套庞杂而完整的构思——从来没有人问过,也从来没有人真正想听。
过去,他只是一个管文书的郎中,品级不高,资历不深,在任何场合都被淹没在众多比他年长、比他显赫的官员之中。他的话写在纸上,装进公文袋里,和其他无数的军报、奏疏、批示一起塞进兵部档案库房那排被烟火熏黑的木架子深处,落满了灰尘。没有人会专门把它们翻出来,更没有人会把它们当一回事。
但现在,陈子昂,这个被满朝文武敬畏、被武家王爷们忌惮、被酷吏来俊臣恨得咬牙切齿却始终无法撼动的上柱国——正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告诉他:你心里想的那套东西,我也在想。
第616章 河北屯田戍边
姚崇把碗放在桌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换了干衣裳,不是因为喝了热姜汤,而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是一个人在想那些“不合时宜”的事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狄仁杰已经把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推到他面前,墨已磨好,笔已架在笔山之上。那张纸很大,是兵部衙门里用的特制公文纸,质地厚实,吸墨不洇,适合画大幅舆图。
“把你刚才说的——辽东边防体系、松漠都督府旧址驻军、屯田方案、水利重修计划、减税复耕方案——统统写下来。明天之前,本官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条陈。”陈子昂的语气忽然从之前的随和变得极其严肃,那是一种只有在布置军令时才会有的语气,字字分明,毫不含糊,“这不是给本官看的。本官会把它誊抄一份,附上本官的保举信,连同你的履历一起,六百里加急送进通天宫,呈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