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舰队在拂晓时分越过对马海峡。海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数百艘战船排成数十个纵列,桅杆如林,帆影遮天。楼船在中央,艨艟在两翼,小早船和斥候快艇穿梭其间。李楷固的重甲骑兵站在楼船甲板上,战马用厚毯裹住蹄子,马嚼子上包着麻布,人和马都沉默着,只有海风从船舷两侧呼啸而过。
拂月背着角弓站在旗舰桅杆顶上,月白色的劲装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远远地看到了倭国水军的船影——那支文武天皇重新集结的舰队,百余艘大小关船挤在濑户内海的狭窄水道里,桅杆上挂着的膏药旗在海风中忐忑不安地飘摇。她把角弓从背上卸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弓弦,回头朝船楼上的陈子昂喊了一声:“夫君——看到他们了。”陈子昂扶着船舷站直了身体,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轻敌,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笃定和冷酷。
他拔出腰间那柄刻着“天策将军刀”的横刀,刀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冻过的铁钉,钉在海上肃杀的空气中。
“传令——全军突击。”
激烈的战斗在濑户内海的狭窄水道里持续了整整一天,倭军关船在白江口惨败之后确实做了一些改良——他们把船壳加厚了,在船舷上钉了湿毛毡防火矢,把弩机从唐军沉船上拆下来仿制了几架。但这一切在陈子昂的远洋楼船面前,就像用竹枪去捅铁甲。楼船上的重型弩机一发弩箭就能把倭军关船的船壳钉个对穿,弩箭上裹着的火油罐在船舱里炸开,火焰迅速蔓延到整艘船。
第641章 率王师入京问罪
日本倭军士卒惨叫着跳进海里,濑户内海的狭窄水道被燃烧的船骸和浮尸堵塞,后面的战船进退不得,被两侧包抄上来的唐军艨艟用弩机钉成了筛子。
傍晚时分,文武天皇集结的最后百余艘战船全军覆没。濑户内海的海面上铺满了焦黑的船骸和浮尸,随波起伏,顺流漂向外海。唐军水师趁夜色突破了濑户内海防线,在难波津外海抛锚,巨大的楼船在月光下像一座座移动的城池,堵住了倭国古都最后的出海口。
天策将军陈子昂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让李楷固把俘虏的几个倭军将领押到旗舰上,问清楚了难波津的城防部署和飞鸟京的守军兵力,然后给文武天皇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战船已没,海道已绝。难波津外,楼船百艘,艨艟千只,士卒十万,皆枕戈待旦。明日午时,若不开城出降,某当亲率王师,入京问罪。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信使是骆务整亲自挑选的一个契丹百夫长,骑着从九州岛征来的矮脚马,沿着难波津通往飞鸟京的官道一路北上。沿途的倭国百姓看到那身明光铠和马上那面绣着“唐”字的旗帜,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太极殿里文武天皇接到这封信时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他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钉钉子。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倾尽国力重建水军,明明已经团结了主战派豪族,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像祖母那样屈辱退让,为什么还是输了?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低头不语的主和派公卿们,看着那些曾经在持统上皇面前慷慨陈词、如今却一言不发的主战派豪族,看着殿外那些拖家带口逃离京城的百姓,他们推着吱嘎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铁锅、被褥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被染成一片惨淡的暗金色。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把信放在御案上,用少年人特有的疲惫而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祖母——你说得对。”
倭国主和派公卿们同时抬起头。文武天皇没有看他们。他望着殿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际线,想起了祖母退位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陈子昂这个人,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要么降,要么亡。没有第三条路。”他当时以为祖母只是老了,怕了,被白江口的火海吓破了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祖母不是怕,是看透了。看透了这个白发唐将的耐心和决心,看透了在他面前,倭国要么跪着生,要么站着死。而站着死的代价,是整个飞鸟京。
次日午时,飞鸟京的城门缓缓打开。文武天皇没有亲自出迎——他托病不出,让朝中最年长的公卿捧着国书,带着文武百官,步行至城外唐军大营前。国书上盖着天皇御玺,朱红色的印泥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陈子昂站在帅帐门口,接过国书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国书中的措辞极为谦卑——承认战败,接受大周提出的一切条件,恳请天策将军退兵。他的目光在“恳请”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国书折好放进怀里,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跪在地上的倭国公卿说了一句话:“请天皇亲笔誊抄一份,明日午时之前送到本帅帐中。少一个字,本帅不退兵。”
第二天午时,国书的誊抄本由文武天皇的贴身内侍送到了唐军大营。纸上的字迹虽然仍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郑重,显然每一笔都是在反复斟酌之后才落下的。陈子昂从头到尾仔细比对了一遍,确认一字不差之后把国书放进帅案上的木匣里,和持统上皇的那封退位诏书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飞鸟京太极殿的轮廓——那座藤原京的宫殿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金辉,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若有若无的脆响。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略带感慨的平静语气对身旁的拂云说了一句话:“传令——全军拔锚返航。”
那封国书送进飞鸟京的时候,正是早朝时分。太极殿里气氛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满朝公卿分列两侧,主战派豪族站在武官之首,满脸不甘;主和派公卿捧着笏板,大气都不敢出。十五岁的文武天皇坐在御帐后面,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难波津外海那支唐军水师的楼船桅杆,每天夜里都在他的噩梦里变成一片燃烧的森林。
国书是陈子昂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措辞客气而冰冷。信的开头还对倭国天皇致以了体面的问候,但越往后读,字里行间的温度就越低,低到让人骨头缝里发寒——“今大周水师已据难波津,楼船千艘,精兵十万,皆枕戈待旦。若贵国拒不纳降,某当亲率王师,踏平飞鸟京,焚太极殿,废天皇号,将贵国宗庙社稷尽数夷平。届时非但九州岛不归,贵国四岛亦将尽为大周郡县。何去何从,请天皇自决。”
陈子昂把那封国书发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在飞鸟京的使节面前露过面。所有后续的传话,都由骆务整和李楷固轮番出面。这当然不是他怠慢——他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让倭国朝堂上那帮公卿大臣们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飞鸟京派来的使节求见了数次,骆务整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博多港最气派的那间酒楼,好酒好菜地招待,态度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但一谈到退兵的条件,他就把脸一沉,用生硬的汉话说:“将军说了——无条件投降,一个字都不能少。”
第642章 屠岛威慑
天策将军陈子昂知道,以他对倭寇的了解,光是一封国书是不够的,必须让他们心底恐惧和敬畏,才会服大唐,所以必须狠,比如屠岛威慑。他在给武则天的奏疏中建议了这个选择,另外,除国书之外还要他们从倭国宗室公卿中挑选重要人物亲自入朝称臣,在洛阳为人质,以示诚意。
持统上皇接到这个要求时沉默了一整天,然后派人把她的儿子——文武天皇生父草壁皇子早已过世,她便从宗室中挑选了一位年轻俊秀的亲王,作为入朝的人质和使臣。亲王临行前跪在持统上皇面前哭了很久,持统上皇没有安慰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你去洛阳,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倭国。”年轻的亲王擦干眼泪磕了三个头,登上渡船再也没有回头。
国书正本和倭国亲王一同从难波津登船出发,取道九州岛,换快马沿驿道一路西行。队伍在定鼎门大街上穿过时,洛阳百姓涌上街头夹道围观。他们看着那个穿着倭国亲王礼服、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年轻使臣,看着那封由文武天皇亲笔誊抄、盖着御玺的国书,看着那一队队抬着贡品箱笼的倭国役夫,忽然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定鼎门大街上挤满了人,从各坊涌出来的百姓把街道两侧堵得水泄不通,连沿街铺子的屋顶上都爬满了半大孩子。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篮子干枣往倭国使臣队伍里塞,有人拍着巴掌喊“天策将军威武”,有人把手里举着的柳条扔向空中,柳条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绿色甬道,和多年前庐陵王回洛阳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跪在马车里的是倭国的亲王。
消息很快传到陈子昂那里。拂月从一座老宅里跑出来,手里扬着刚从驿站取回的邸报,人还没跑到就开始喊:“将军——倭国称臣了!”
陈子昂当时正在后院池塘里钓鱼,接过邸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鱼漂在水面上剧烈晃动他也浑然不觉。他把邸报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收起鱼竿,站起身,对拂月说了一句话:“收拾行装,我们准备回洛阳。等投降的正式文书送来,就可以回去复命。”
陈子昂的耐心不是被磨掉的,是被耗尽的。文武天皇的降书迟迟没有送过来,而濑户内海沿岸的倭国豪族还在私下串联,用渔船偷偷往飞鸟京运送粮食和铁器。这些零星的抵抗在唐军的绝对优势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但就像夏天趴在帐外的蚊子——不致命,却扰得人没法安睡。
帅帐里的烛火跳了两跳。拂云端着一壶刚煮好的茶走进来,靛青色的劲装上还沾着造船台上的木屑。她把茶壶放在案上,替陈子昂斟了一杯,看到他面前摊着的那张濑户内海海图,用清冷的声音问了一句:“将军,倭国那边拖了多久了?”陈子昂没有回答,只是用粗糙的指腹在茶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杯中的茶汤是拂云自己煮的,用的是肥前湾后山上刚采的新茶,味道还带着海风浸润过的微涩。他把茶杯放在海图上,杯底压住的位置,正好是飞鸟京。
“骆务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冻过的铁钉。骆务整从帐外大步跨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手里攥着刚从博多港送来的最新情报,倭国主战派豪族仍在负隅顽抗。他正要把那份情报递过去,陈子昂抬手止住了他。“点兵。点你最精锐的三千轻骑,每人备双马,带足三天的口粮和火油。再让契苾何力调二十艘新下水的艨艟,船舷上装满火矢,泊在难波津外海待命。告诉李楷固,他的重甲骑兵今晚饱餐一顿,明天天不亮就上船,目标是对马岛和壹岐岛。”
骆务整愣了一下。对马岛和壹岐岛是倭国本土西侧的两座屏障,也是倭国沿海渔民和商船的必经之地。拿下这两座岛,就等于在倭国的西大门上插了两把刀。但他跟了陈子昂十几年,从松漠的山林一直打到新罗的王都,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攻岛,这是屠岛。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单膝跪地,用契丹话低声说了一句——“得令。”
那天夜里,肥前海湾的沙滩上燃起了密密麻麻的篝火。李楷固的重甲骑兵坐在火堆旁,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横刀。他们不再晕船了,几个月前在沙滩上吐得翻江倒海的狼狈样已经成了过去。如今他们能在颠簸的船甲板上稳稳地站着拉弓射箭,能在摇晃的船舷上挥刀砍断敌船的帆索,能在漆黑的夜里乘艨艟摸到敌方港口外海,悄无声息地把火矢钉在敌船的帆布上。李楷固蹲在最大那堆篝火旁,用匕首削着一根桦木杆——那是他给儿子做的木马。他的汉人媳妇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还没来得及回幽州看。
“将军。”一个契丹百夫长凑过来,用契丹话低声问了一句,“对马岛上的倭人——杀还是不杀?”
李楷固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站起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角沾着的炊饼渣,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天策将军说了,敢抵抗者,格杀勿论。放下刀跪地投降的,留一条命。但这两座城不能只是攻下来,还得让对岸的倭人看清楚,抵抗是什么下场。”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抬眼望了望篝火对面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对马海峡。隔着那道狭窄的海峡,对马岛上的倭国守军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死神已经蹲在他们门口磨刀了。
拂晓时分,海面上起了薄雾。二十艘艨艟从难波津外海同时发动,船舷两侧的桨叶整齐地划破水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哗哗声,船头的铁皮撞角在雾中闪着冷幽幽的寒芒。骆务整站在最前面那艘艨艟的船头,手里握着角弓,背上插着两壶火矢。他的斥候已经提前摸清了岛上守军的布防——倭国主力大半被调往飞鸟京勤王,留守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和临时征来的渔民,连像样的弩机都没有几架。
第643章 执行军令
天策将军陈子昂威胁说要屠岛,倭国使节以为只是吓唬他们。
使节送了很多钱,辗转托人找到了李楷固。李楷固正在沙滩上训练契丹重甲骑兵的海上冲锋,盔甲上全是海水和沙子,听到使节来意,把手里磨了一半的横刀往沙滩上一插,刀锋入沙数寸,兀自嗡嗡颤抖。他用契丹话夹着生硬汉话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沙滩都听见了:“回去告诉你们小天皇,老子是军人,执行天策将军的任何军令!当年在松漠啃树皮的时候,你们还在岛上捕鱼晒盐。不投降?简单。只要天策将军一声令下,老子亲自带兵去飞鸟京,把你们天皇从太极殿里拖出来,让他跪在沙滩上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倭国的使节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沙滩。他回到飞鸟京之后向满朝公卿转述了李楷固的话,朝堂上顿时炸了锅。主战派豪族拍着御案怒吼“岂有此理”,主和派公卿则面色如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姓李的是契丹人。”这句话在太极殿里传开之后,主战派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契丹人这三个字,在倭国朝堂上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魔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契丹人是被陈子昂在松漠犁庭扫穴之后收降的,而如今这些契丹人正穿着唐军的明光铠,握着唐军的横刀,站在难波津外海的楼船上,等着拿倭国人的头颅作为向新主人效忠的投名状。他们只知道听陈子昂的军令,不折不扣执行!
天策将军陈子昂在帅帐里听拂云转述了飞鸟京朝堂上的这场争吵,只是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正是他要的效果,他要做的事就是要做成这样。
骆务整唱白脸,把水烧热;李楷固唱红脸,把锅砸烂。而他自己,只需要坐在帅帐里等,等倭国朝堂上那锅水彻底沸腾,等那些还在犹豫的公卿大臣们被主战派和主降派之间的裂痕撕碎,等那个才十五岁的新天皇在祖母的阴影和满朝文武的争吵中彻底崩溃。
压垮飞鸟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契苾何力的造船台。
契苾何力在肥前海湾的造船台上忙活了大半年,造出了数十艘能在对马海峡上自由航行的远洋楼船。第一批楼船下水试航那天,陈子昂特意让契苾何力把船队沿着倭国沿海兜了一圈,从对马岛一直开到能登半岛,沿途经过倭国沿海的每一座港口和渔村,故意把航速放得很慢,让岸上的倭人渔民和守军看得清清楚楚。随后,所有沿海港口都传来了同样的消息——唐军的楼船比倭国最大的关船高出好几倍,船舷上密密麻麻全是重型弩机,每一架弩机都能把火油罐射到数百步之外,船上载着成百上千的重甲骑兵,那些骑兵的战马比倭国本土的马高出一个马头,马蹄铁在甲板上踩得火星四溅。这样的楼船,唐军有数十艘。而且,唐军的造船台上还有一批正在铺设龙骨的更大楼船,据说排水量能翻番,到时候就是真正把城墙搬到海上了。
这个消息传到飞鸟京之后,朝堂上最后一批还在摇摆的公卿也彻底倒向了主降派。他们算了一笔账:白江口一战,唐军才一百多艘船就把倭国四百多艘船全烧了;现在唐军有数百艘楼船,倭国残存的关系船加起来还不到唐军一个零头。这仗怎么打?拿天照大神去打吗?
与此同时,肥前海湾的屯田区里,契丹降户和九州本地倭民正蹲在田埂上分吃刚出笼的炊饼。本地倭民起初对这群说着契丹话、穿着唐军军服的异族人心存恐惧,在他们眼里,契丹人就是陈子昂从辽东带过来的恶魔,一把火把松漠故土烧成焦土的亡命之徒。
但后来他们渐渐发现,这些契丹人虽然长得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犁地,汗珠子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在田间地头啃炊饼的时候也会把饼掰一半分给邻居家的孩子。一个倭民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半块炊饼,对旁边正在嚼饼的契丹汉子说了一句话:“你们那边的皇帝,也管种地?”契丹汉子用生硬的倭话回了一句:“天策将军说了——不管是契丹人还是倭人,种出粮食来就是大唐百姓。种不出来,什么都不是。”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望着远处造船台上那几艘正在铺设龙骨的巨舰,忽然觉得天皇陛下大概是真的打不赢这场仗了。
这些声音从九州岛传到本州岛,从本州岛的渔民口中传到飞鸟京的市集上,又从市集上传进了太极殿。一个曾在九州岛被俘后来被遣返的倭军老兵,被主和派公卿秘密召入府中询问九州岛的虚实。他跪在公卿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九州岛上的倭人,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倭人了。”
这句话最终传到了持统上皇耳中。当时她正在飞鸟寺的佛堂里抄写《飞鸟净御原令》的最后几章。她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窗外远处难波津方向的唐军战船旗帜隐约可见,她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墨渍,像一朵在秋风中凋零的菊花。她轻轻搁下笔,把抄好的经文卷起来放在佛像前的供案上,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去告诉天皇——降吧。”内侍躬身退下,持统上皇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写下一章,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内侍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次日清晨,飞鸟京的城门缓缓打开。文武天皇在太极殿正式签署了降书,宣布废除天皇称号,改称日本国王,向大周称臣纳贡,世代为藩。国书以“臣文武”自称,措辞极为谦卑——“臣闻天命所归,四海咸服。大周天子德被八荒,威加六合。臣以蕞尔小邦,僻处东海,仰承天恩,不胜惶恐。自今日起,废天皇号,称日本国王,永为大周东藩。”国书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贡品清单——白银、硫磺、生丝、珍珠、漆器,每一项贡品的数量和规格都写得清清楚楚,唯恐有任何疏漏。
第644章 契丹人屠倭城
按照天策将军陈子昂的军令,李楷固和骆务整开始屠岛威慑倭国。大唐的第一艘艨艟撞上对马岛码头时,倭国守军还缩在岗楼里烤火。一个值夜的哨兵迷迷糊糊地探头往下看,正好对上骆务整从角弓上射出的那支火矢。火矢拖着赤红色的尾迹划破海雾,精准地钉在岗楼的木梁上,火焰顺着木梁迅速蔓延,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把整座岗楼吞没了。紧接着,二十艘艨艟上同时射出数百支火矢,难波津方向的楼船也从外海朝岛上发射了重型弩机——弩箭上裹着的火油罐砸在岸边的渔船上炸开,火焰迅速蔓延到码头和民居,在晨雾中烧出一条蜿蜒的火龙,把整座港口映得像地狱一样通红。
李楷固的重甲骑兵从艨艟上跳下来,踏着齐膝深的海水冲上沙滩。他们的战马在甲板上憋了半夜,一踏上陆地就开始撒蹄狂奔,马蹄铁踩在沙滩上溅起一蓬蓬湿沙,刀锋在火光中闪着猩红的光芒。对马岛上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列阵——有人光着脚从营房里冲出来,被骑兵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有人抱着长矛试图在港口布防,被数柄横刀同时捅穿了胸口。抵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守军丢下兵器跪在沙滩上瑟瑟发抖,额头贴着沙子,连头都不敢抬。
骆务整走进守军营地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让通译把跪在地上的俘虏召集起来,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通译把这句话翻成倭话时,声音都在发抖——“告诉飞鸟京——抵抗者,屠城。投降者,免死。这就是天策将军的军令。”
李楷固的重甲骑兵在同一天拿下了壹岐岛。壹岐岛的守军比对马岛稍多,但在契丹铁骑面前同样不堪一击。李楷固攻下城池后,没有像骆务整那样给俘虏留活口——他把岛上所有还在顽抗的守军全部斩杀,将城门口那面倭国旗帜扯下来扔在地上,换上了大周的军旗。然后他让人把阵亡守军的兵器堆在城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刀刃上沾着的血还没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两座岛的陷落过程,被倭国沿海的渔民一船一船地传到了本州岛。那些渔民在海上远远地看到了对马岛上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了壹岐岛上震天的喊杀声,看到了唐军艨艟在濑户内海上来回巡曳,船舷上的火矢在夜色中拖着赤红色的尾迹从一座岛飞到另一座岛,像是整片大海都在燃烧。传言在海上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唐军把对马岛上的倭人杀得一个不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被扔进了海里;有的说契丹骑兵的战马吃的是人肉,马蹄铁是从倭人尸骨上剥下来的铁片磨成的;有的说陈子昂下令把所有俘虏的耳朵割下来装船,运回九州岛做成京观。
这些传言大半是假的,但陈子昂没有下令辟谣。他只是让骆务整每天派几艘艨艟沿着倭国沿海巡逻,故意把航速放得很慢,让岸上的倭人渔民和守军看得清清楚楚——船上的火矢还架在弩机上没有卸下来,火油罐在甲板上堆得满满当当。他知道传言在海上飘得越久,传进飞鸟京太极殿时的杀伤力就越大。他要的就是让倭国朝堂上那帮还在犹豫的公卿大臣们自己想象出地狱的模样,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破胆。
唐军屠城的消息传到飞鸟京时,朝堂上正在为要不要接受陈子昂的投降条件吵得不可开交。主战派豪族还在坚持“天照大神不会抛弃大和国”,主和派公卿已经急得跪在御帐外面磕头磕出了血。然后,对马岛和壹岐岛陷落的消息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火油罐,在太极殿的正中央炸开了。报信的驿卒跪在殿中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对马岛守军全军覆没!唐军在岛上插满了大周的旗帜!港口的渔船全部被烧光了!海面上漂着的全是守军的尸体!”主战派豪族脸色铁青,有人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但手指在发抖。主和派公卿则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捂着脸失声痛哭。文武天皇坐在御帐后面,手里攥着持统上皇留给他的那封退位诏书的副本,手指把纸面抠出了几个洞。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忽然把诏书副本重重地摔在地上,用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嗓音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他要屠城就让他屠!朕绝不投降!”
殿中所有人都跪下了,没有人敢抬头。他们知道天皇陛下只是在发泄——御帐后面传出的那个嘶哑破音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君王应有的威严,只有被逼到绝境、尊严彻底破碎之后的崩溃。对马岛和壹岐岛变成焦土的消息在飞鸟京的大街小巷里疯传,有从沿海逃难过来的渔民说亲眼看到唐军的艨艟在濑户内海上巡逻,船上的火矢把夜空烧得跟白天一样亮。百姓开始拖家带口逃离京城,官道上挤满了推着独轮车的流民,车上是铁锅、被褥和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飞鸟京的城门洞里堵满了想往外跑的牛车,牛角卡在门框上进退不得,赶车的农夫急得用鞭子抽墙皮。
几天之后,持统上皇在飞鸟寺的佛堂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当时正在抄写《飞鸟净御原令》的最后几章,窗外远处对马海峡方向的夜空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和佛堂里跳动的烛火融为一体。她抄完了最后一行字,轻轻搁下笔,把抄好的经文卷起来放在佛像前的供案上,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备轿——去太极殿。”内侍小心翼翼地问上皇去太极殿有何吩咐,持统上皇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夜空。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即将崩塌的佛像上敲下来的泥胎碎片:“告诉天皇——要么降,要么亡。倭国不能再打了。”
第645章 倭王宣布投降
天策将军陈子昂的军令是在攻下壹岐岛的第二天清晨传到的。传令兵骑着快马从难波津外海的旗舰上出发,在晨雾中登上了壹岐岛满是焦土的沙滩。马蹄踩过沙滩上横七竖八的倭军尸体和毁弃的兵器,在一座被战火烧塌了半边的岗楼前勒住缰绳。传令兵翻身下马,把军令递到李楷固手里时,这个契丹悍将正蹲在一块礁石上磨刀。刀刃和磨刀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清晨的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脚边的沙滩上还插着那面从城门口扯下来的倭国旗帜,旗面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膏药图案上沾满了沙子和血污。
李楷固接过军令,用粗糙的手指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军令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壹岐岛倭人,凡比车轮高者,尽数屠之。”
他看完军令,把磨刀石放在礁石上,站起身,把军令折好塞进怀里。他的汉人媳妇给他缝的护身符也揣在那个位置,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杀人的令,一张是保命的符。他沉默了一会儿,对传令兵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向岗楼,一边走一边用契丹话低声骂了一句。旁边正在给战马喂草料的契丹百夫长没听清,抬头问他骂什么,李楷固没有重复。他骂的是——“这天策将军,比我们契丹人还狠。”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跟在陈子昂身边打了很多的仗,从松漠的山林打到新罗的王都,从新罗的王都打到九州岛的沙滩,他太清楚这道军令的用意了——不是泄愤,不是嗜杀,是震慑。文武天皇还在太极殿里拖着不肯投降,主战派豪族还在私下串联,用渔船往飞鸟京运粮运铁。对马岛和壹岐岛的陷落已经把倭国朝堂吓破了胆,但还不够。陈子昂需要一场足以让飞鸟京满朝公卿从灵魂深处发抖的屠杀,一场让他们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的屠杀,一场让他们跪在朝堂上哭着求天皇投降的屠杀。而“比车轮高者尽数屠之”这句话,就是这场屠杀的尺度。
问题是,壹岐岛上的倭人不是契丹人。李楷固在松漠打过契丹人,在河北打过契丹人,在新罗也打过契丹人——那些人是他的同胞,他下过刀,从不手软。但壹岐岛上的倭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契丹人,他们只是一群住在海岛上打渔晒盐的穷老百姓,连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城门口那堆缴获的兵器里除了几把生了锈的直刀,剩下的全是竹枪和绑着石块的猎弓。杀这样的人,草原上没有这样的规矩。
军令就是军令。天策将军陈子昂的命令已下达军中,李楷固必须执行,走到城墙根下,那里停着几辆从倭军营地里搜出来的牛车。车轮是用整块樟木拼成的,直径大约四尺有余,轮辋上钉着铁皮,铁皮已经被海风锈成了褐色。他拔出横刀,用刀背在车轮上敲了敲,车轮发出沉闷的咣咣声。然后他蹲下身,伸出双臂抱住车轮,用力一扳,把整辆牛车放平了。车轮横躺在沙滩上,轮面朝天,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几个契丹兵围过来,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将军在做什么。一个老百夫长用契丹话问了一句,李楷固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用契丹话回了一句。
通译把这句话翻成汉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将军说,这就是标准。比他妈车轮横过来还高的,杀。比车轮横过来矮的,留。”
契丹兵们沉默了一瞬,然后有几个老兵油子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们懂了。车轮竖起来和车轮放平,差了整整一截。竖起来的车轮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放平的车轮还不到成年人的膝盖。这不是在严格执行军令——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给军令打了折扣。一个契丹小兵蹲在放平的车轮旁边,用手掌在车轮上方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抬头用契丹话嘀咕了一句,大意是这么点高的崽子连刀都拿不动,杀他做什么。老兵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将军让你杀你就杀,小兵捂着头嘟囔说我还没娶媳妇呢杀小孩子晦气。
李楷固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把横刀收回鞘中,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百夫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沙滩上所有人都听见了——“照这个尺度执行。高过的,不跪的,还在顽抗的,杀了。矮过的,投降的,放下刀的,带走。装船,运回九州岛,交给屯田营。天策将军说了——杀是为了让飞鸟京看到抵抗的下场,留是为了让飞鸟京看到投降的活路。只杀不留,他们就没路可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壹岐岛上的倭人俘虏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契丹骑兵把城中所有活着的倭人赶到沙滩上,男女老幼排成长队,挨个从放平的车轮旁边走过。车轮横躺在沙滩上,轮面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轮辋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把每个人的脚底都烫出了水泡。百夫长站在车轮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污的横刀,目光从每一个走过车轮的人头顶扫过去。他的判断很简单——头顶够不到车轮的就推到左边,头顶超过车轮的就推到右边。左边是活路,右边是死路。一个抱着婴儿的倭人少妇走到车轮前,她个子矮小,头顶还不到车轮的轮辋。她的丈夫前几天死在了守城战里,被契丹骑兵的横刀砍断了脖子。百夫长挥了挥手让她走左边,她愣在原地,用倭话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左边是活,还是右边是活?百夫长没有回答。旁边一个契丹小兵用生硬的倭话替他说了:“左边,活。右边,死。快走。”少妇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走向左边,走出几步之后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婴儿被哭声吓得也跟着哭了起来,尖锐的啼哭声在沙滩上回荡,和远处岗楼上唐军旗杆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的声音搅在一起。
倭国的朝堂震惊了。这种绝对的威慑,彻底断绝了倭寇的幻想,对大唐的敬畏更加心悦诚服,倭王对天策将军陈子昂宣布投降,无条件的。
第646章 叛乱者,杀无赦
天策将军陈子昂的军令很快得到了迅速的执行,契丹人的屠岛在倭国产生了极大的威慑,孩童听到李楷固和骆务整的大名,都会被吓哭。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倭人走到车轮前。他的腰已经弯了,但身材高大,头顶超出了车轮一截。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那是他守城时用的兵器,竹竿尖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百夫长看了他一眼,用契丹话问了一句——投降还是死?通译把这句话翻成倭话,老倭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竹竿扔在地上,竹竿落在沙滩上弹了一下,滚到车轮旁边停住了。然后他缓缓跪下来,把额头贴在沙滩上,用沙哑的倭话说了几个字。通译的声音在正午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孙子还在飞鸟京。他不想死。他求我们放他一条生路。”百夫长沉默了几息,然后挥了挥手。老倭人被推到左边,他跪在沙滩上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满了沙子和贝壳碎屑,然后站起身跟着人流走向屯田营的方向。
一个满脸横肉的倭人俘虏走到车轮前,他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畏畏缩缩地弯腰低头,而是直挺挺地站着,目光恶狠狠地瞪着百夫长,下巴昂得比车轮还高,仿佛他才是胜利者。百夫长用契丹话问了一句,通译翻成倭话问他降还是不降。那俘虏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从嘴里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星子溅在百夫长的靴子上。他用嘶哑的声音骂了一句,语速极快,通译没有完全听懂,但“天照大神”和“天皇万岁”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位契丹百夫长没有犹豫,拔出横刀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血溅在放平的车轮上,顺着轮辋的铁皮往下淌,在沙滩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扇形。尸体被两个契丹兵拖走时,那双圆睁的怒目还死死地瞪着湛蓝的天空。
傍晚时分,所有活着的倭人被分成了两堆。左边那堆大多是妇孺老幼,一个个面黄肌瘦,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他们单薄的破衣服贴在身上,瑟瑟发抖。契丹兵推着几辆牛车过来,车上堆着从屯田营调来的干粮和淡水,分发给这些即将被运往九州岛的降民。几个倭人老妇用粗糙的双手接过炊饼,反复摩挲,抬起头看着那些满身血污的契丹兵,目光里满是困惑。有个胆大的倭人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指着契丹兵腰间晃荡的横刀刀柄,用稚嫩的倭话问了一句什么。通译没有翻,但那个契丹兵听懂了——他问的是这把刀砍了多少人。契丹兵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半块没吃完的炊饼塞进男孩手里,拍拍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右边那堆是空荡荡的沙滩,只剩下被拖走尸体留下的道道血痕和一地散落的竹枪。涨潮的海水漫上沙滩,把血迹和脚印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只在放平的车轮底下留下了一圈暗褐色的铁锈和几块被血浸透的贝壳碎屑。
几天后,载着壹岐岛降民的船队抵达肥前海湾。陈子昂站在造船台上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倭人妇孺被契丹兵搀扶着走下跳板,拂云站在他身旁替他捧着茶壶,拂月蹲在造船台边上用弹弓打海鸟,嘴里嘀咕着什么。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李楷固呢?”拂云说李将军还在壹岐岛善后。陈子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帅帐,铺开奏疏纸,提起笔准备给女皇写战报。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停了很久,他终于写下第一行字——“臣平壹岐岛,斩倭军数千,俘倭民数千。”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起拂云端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望着窗外远处肥前湾海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新造楼船,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契丹人——脑子比张九节好使。”
壹岐岛上屠杀的细节是通过被遣返的倭人降兵传到飞鸟京的。太极殿上,满朝公卿听到“比车轮高者尽数屠之”时还能勉强维持镇定,战败屠城他们不是没听说过。但听到李楷固把车轮放平之后,殿中忽然安静得可怕,连御帐后面都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文武天皇失手打碎了祖母留给他的青瓷茶盏。瓷片在金砖上弹跳着滚了很远。他跪坐在御帐后面,低头看着碎成一地的瓷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日本满朝公卿听到御帐后面传出少年人压抑而沙哑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倔强和狂热,只剩下被彻底碾碎了所有幻想的疲惫:“拟旨——降。”
陈子昂发现,倭国这样的国家,就怕强者,骨子里犯贱,你把他打得越狠,他越服气,臣服于你,向你学习。唐代中国以开放包容的姿态,通过文化辐射影响了包括日本在内的东亚各国,日本派遣遣唐使全面学习唐朝的制度、文化与艺术,但当日本国强大之后,又屡次对中国和朝鲜半岛进行压迫。
所以当日本天皇提出遣使到长安学习时,陈子昂果断拒绝了,并且定下了规矩:没有他的手令,日本人不得离开岛国半步,片船不得出海。
很多人觉得这么做会不会带来叛乱?
“叛乱者,杀无赦!”天策将军陈子昂站在九州岛的暮色里,望着东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冷笑道。他刚刚拒绝了倭国使臣的请求。那些穿着宽大官服的倭人跪在丹墀之下,言辞恳切,眼神里却藏着另一种东西——那是野心在暗处燃烧的火光。他太了解这种目光了。他提笔写下那道禁令时,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像一片慢慢扩散的阴影。
天策将军陈子昂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没有他的手令,倭国便是一潭死水,船只腐烂在港口,海浪拍打着空无一人的沙滩。他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岛国被生生掐断了呼吸。但他更清楚,有些仁慈,是留给未来的祸患,打服这样的国家,统治就应该狠一点。
第647章 刘思礼案
就在天策将军陈子昂在倭国铁血统治九州和屠岛威慑时,洛阳朝堂上,平定契丹后复出为宰相的魏王武承嗣抓紧时间谋求太子之位,和来俊臣在武周掀起了滔天巨浪,甚至波及了陈子昂的好友乔知之。这就是震惊天下的刘思礼案。
刘思礼的父亲刘义节也是李唐旧臣。刘义节,并州晋阳人。唐朝开国元勋。隋大业末年,补授晋阳乡长。得到裴寂推荐,投靠唐国公李渊。参加晋阳起兵,从军攻破长安。唐朝建立后,授右光禄大夫、鸿胪卿,迁太府卿,册封葛国公,列入太原元谋功臣。
刘家家世显赫,刘思礼早年在兵部任职。被贬到箕州那年,辽东的雪下得格外早。才九月末,土护真河两岸就白了一片,山道上的积雪没到小腿,驿站的信使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过了。箕州刺史衙门的后堂里,火盆烧得半死不活,湿柴冒出的烟比热气多,呛得人睁不开眼。刘思礼裹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被,蜷在竹榻上对着墙上那面新罗舆图发呆。那图是他自己画的——他在兵部管舆图档案管了好几年,别的本事不好说,画地图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图上标注着新罗的山川城池、兵力部署、粮仓位置、各条官道的行军路线,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新罗王宫北门是松木包铁皮这种细节都用工笔小楷写在旁边。他画这张图本来是打算呈给朝廷的,但还没来得及写完附带的条陈,就被人一纸奏疏参了下来。
参刘思礼的理由很可笑——不是贪污,不是渎职,不是通敌,而是“妄议军国大事”。他在兵部衙门里跟同僚聊天时说过一句话:“契丹之乱虽平,辽东边防不可松懈。新罗虽为藩属,其心难测,宜早做筹划。”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拐了几个弯传到政事堂另一位宰相武三思耳朵里,变成了“刘思礼妄言新罗必反,动摇藩属之心”。
武则天当时正为松漠清剿之后的善后事宜焦头烂额,没心思细查,朱笔一挥,批了两个字:“外放。”于是刘思礼就被一脚踢到了箕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刺史。
箕州在山西,往北走几十里就是契丹故地,往东走几百里是安东都护府,往西走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城中人口不足三千,城墙是前隋留下的夯土墙,年久失修,有好几处豁口用篱笆胡乱堵着。
刘思礼因为属于李唐旧臣,在兵部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领一份俸禄,荣休后回老家种地。但契丹叛乱那几年改变了一切。他看着军报从辽东雪片一样飞来——西硖石谷、东硖石谷、魏州血战、松漠清剿——每一个地名都像是在他心口上烫了一个疤。
刘思礼不止一次地想过请缨出征,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他不是陈子昂,没有上过战场;也不是姚崇,没有狄仁杰那样的伯乐赏识。他找人写了条陈递上去,多半被塞进兵部档案库房那排被烟火熏黑的木架子深处,和无数落满灰尘的旧军报一起永不见天日。因为武家人绝对不会让这个太原元谋功臣之子领兵。如今被贬到箕州,他心里那股子不甘反而被激了起来。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腊月的一天,天寒地冻,箕州城外的山道上连野兔都躲进了洞里。刘思礼正缩在后堂烤火,忽然听到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很沉,不止一匹,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咔咔作响,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老远。片刻之后,守门的老卒进来通报,说有位姓綦连的先生求见,自称是刘别驾在洛阳时的故交。
刘思礼愣了一下,然后霍地站了起来,连棉被滑落在地上都没顾上捡。綦连耀。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綦连耀是他在兵部时结识的,此人不是兵部官员,只是一个游走于各衙门之间的术士——说是术士,其实更像个算命先生,精通星象占卜和相面之术,在洛阳官场上小有名气,据说曾给好几位宰相看过相。
刘思礼在兵部管档案的时候,綦连耀偶尔会来借阅一些旧军报里的天文记录,两人聊过几次,颇为投契。刘思礼记得他最后一次见綦连耀是在西硖石谷败报传来的那个晚上。綦连耀对他说:“刘兄,从你的面相看,三年之内必有贵人提携,将来能当太师,位列三公。”
如今三年过去了,贵人没来,来的是贬官文书。刘思礼快步走到衙门口,借着门廊下挂着的灯笼光,看清了来人。
綦连耀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小童,马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皮上落满了霜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一顶旧得走了形的毡帽,胡须上结了一层薄冰,面容比三年前苍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精光四射的亮,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在不停计算着什么东西的亮。
“綦连兄。”刘思礼拱手行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的相面之术,看来不太准。三年了,贵人没来,外放倒是来了。”
綦连耀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霜花,笑着拱手还礼:“刘兄此言差矣。贵人不是没来——贵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