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从远征突厥开始 第283节

  太平公主接过卷宗,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最后一个字,她把卷宗合上,放在案几上,用手掌轻轻压住。水榭外的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尖锐而绵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那只压着卷宗的右手,指节已经微微发白了。她很清楚来俊臣的笔法。“京中另有贵人”,这几个字就是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这把刀现在还没有落下来,但刀尖已经抵在了她的喉咙上。一旦来俊臣找到足够多的“旁证”把这几个字坐实,她就是刘思礼谋逆案的同谋。到那时候,庐陵王会被牵扯进来,李旦会被牵扯进来,所有在武周朝堂上还活着的李唐宗室都会被牵扯进来。而她太平公主——作为庐陵王的亲妹妹、李旦的亲姐姐、李唐宗室在洛阳唯一的实权人物——首当其冲。

  太平公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为之一振的话:“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编。他把网撒得越大,破绽就越多。我们一件事一件事地拆,一份口供一份口供地驳,一个人一个人地保。”她转向宋璟,“宋大人,你是户部侍郎,税制改革是你主持的。刘思礼串联河北豪强时,打的旗号是‘赋税太重,民不聊生’。来俊臣一定会拿税制改革做文章,说你减轻河北赋税是为了给刘思礼收买人心提供便利。你现在就把税制改革的所有文书、账册、批文全部整理出来,每一笔赋税减免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反复推敲。”

  宋璟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太平公主深深一揖。他是从三品的户部侍郎,论品级并不比太平公主低多少,但这一揖他鞠得心悦诚服。太平公主这番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税制改革是他多年的心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知道会被人盯上,但他不在乎,因为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他用他特有的冷峻语调说:“下官这就去办。”

  太平公主微微点头,转向徐有功。她拿起桌上那份卷宗抄本,用手指点着末尾那个引子。“徐大人,你是大理寺少卿,专职复核冤案。来俊臣这份供词里有多少破绽——时间对不上的、地点对不上的、人证物证缺失的——你不必等三司会审。现在就动手。一条一条地查,一条一条地记,一条一条地写成驳议,呈给陛下。我不信,铁证面前,姑母还会继续姑息。”

  徐有功接过卷宗,用粗糙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少见的锋利光芒。他做了一辈子司法官,最痛恨的就是刑讯逼供和伪造证据。来俊臣这桩案子,他在大理寺内部已经盯了很久了,只是一直碍于没有上峰的明确指示而不敢深查。

  现在太平公主当着他的面说了“不必等三司会审”,就等于给了他一把宝剑。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沙哑而沉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臣做了一辈子司法官,最恨的就是刑讯逼供、伪造证据。请公主放心,这份供词,臣一条一条地查。只要有一处不实,臣就让它从头到尾全部作废。”

  最后,太平公主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崇。姚崇是狄仁杰的人,是陈子昂的人,是在河北前线亲眼见证过河北百姓疾苦的人。太平公主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对狄仁杰说话,又像是在对陈子昂说话。

  “姚大人,陈将军,本公主还是了解的,他绝无可能通敌,这一点陛下也知道。你从河北刚回来。陈大将军和狄公在河北屯田的政绩,你是亲眼看到的。来俊臣要牵连河北,牵连契丹降将,牵连那些在屯田中重新安家立业的流民,要把这些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再搅得天翻地覆。你去拜访新任洛阳令,把河北的实情告诉他。我听说他和来俊臣不是一路人——他在任上贴的安民告示,张张都在替百姓说话。洛阳城的治安,他最有发言权。如果来俊臣想绕过洛阳令衙门直接抓人,洛阳令应该第一个知道。”

  姚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太平公主抱拳行了一礼。他在河北亲眼看到那些契丹降卒在屯田区学着种麦子的笨拙模样,那些人在松漠的山林里世代以放牧为生,如今却在汉人的田垄上用生满老茧的手撒下第一把麦种。他不能让他们被冤枉。他是狄仁杰一手带出来的人,他知道狄公在魏州会怎么做——狄公一定会写那封奏疏,一定会用最郑重的字句为每一个无辜的人作保。

第674章 武则天的旨意

  姚崇从清荷园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洛阳令衙门,洛阳令又换人了。新任洛阳令姓张,年纪四十出头,面容端方,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他是科举出身,没有勋贵背景,也没有巴结过武家外戚,能坐到洛阳令这个位置纯粹是因为历任考评全是优等——处理过几百起诉讼,没有一桩冤假错案;管理过几个大县的赋税征收,年年足额且没有激起过任何民变。

  来俊臣在任时,他是洛阳令衙门的属官,亲眼看见过来俊臣如何把无辜的人抓进大牢,如何在审讯室里用烧红的烙铁逼供,如何在案卷上凭空编造罪证。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被来俊臣定性为“铁案”的卷宗一份一份地封存在档案库最深处,用封条封好,不让任何人篡改。

  姚崇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洛水两岸防洪堤修缮的公文。姚崇开门见山,把太平公主的意思转达了一遍。洛阳令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防洪堤的公文放到一边,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取出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那些卷宗都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捆都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案卷编号和封存日期——最早的封存日期是几年前,最晚的是一个月前。

  “这些是来俊臣在洛阳令任上经手的所有案卷。”张县令用一种平静而压抑的语气说,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拂过,像是在触碰一道陈年的旧伤疤,“我接任之后,把这些案卷全部封存了,一份都没动过。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如果你们要拆来俊臣的台——这些东西,比什么弹劾奏疏都有用。”

  姚崇看着那些封条完好、麻绳紧实的卷宗,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他想起狄仁杰当年在大理寺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每一份冤案的卷宗都封存起来,等着有朝一日能重新翻案。他代表狄公向张县令郑重地道了声“多谢”,然后抱起卷宗,大步走出了衙门。

  数日后,通天宫暖阁。

  武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两份奏疏。左边那份是来俊臣呈上来的最新审讯记录,供词中直指刘思礼谋反是受庐陵王指使。右边那份是太平公主的奏疏——不是弹劾,不是辩解,而是一份厚厚的、逐条批驳来俊臣审讯记录的驳议。这份驳议由她亲自执笔,宋璟、姚崇、徐有功从各自职权范围提供佐证材料。驳议的每一条都写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把来俊臣审讯记录中的时间漏洞、地点错误、人证缺失、物证虚假逐条逐条地拆了个干干净净。末尾附上了几位大臣联名的结论——“来俊臣所呈供词,漏洞百出,不足采信。刘思礼案所有涉及庐陵王、李旦之指控,皆属虚妄,应即刻撤销。天策将军陈子昂更是国之栋梁。”

  太平公主也下场了,朝中大臣多有牵涉,武则天太累了,心累,她把两份奏疏都看了两遍,然后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暖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铜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远处洛水潺潺的水声。上官婉儿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跟了女皇这么多年,太清楚此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女皇正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来俊臣的审讯记录不可信——她心里早就有数了。从武三思那封奏疏送到她案头的那天起,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来俊臣在故技重施。但她需要这把刀。魏王武承嗣在朝中结党营私,需要有人去撬开这个铁板一块的利益集团;狄仁杰和陈子昂虽然忠心,但他们毕竟是外姓人,外姓人不能替她做所有的事。所以她一直忍着来俊臣,忍到他查到乔知之,忍到他查到契丹降将,忍到他开始把矛头指向狄仁杰和陈子昂。但来俊臣不该把手伸向庐陵王。更不该把手伸向太平公主。

  她睁开眼睛,提起朱笔。笔尖在来俊臣的奏疏上停了一瞬,然后重重落下,画了一个鲜红如血的叉。那个叉压在来俊臣署名的正上方,墨迹力透纸背,在纸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笔痕。她把奏疏推到一旁,拿起太平公主的驳议,在封面上用朱笔写了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三司会审,从速覆奏。来俊臣所涉冤案,一并彻查。”搁下朱笔,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低沉的、疲惫中带着冷意的声音对上官婉儿说了一句话。

  “传朕旨意,庐陵王的指控撤了。刘思礼案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着吏部复核所有因此案被牵连的无辜官员。”

  上官婉儿记下旨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心中暗暗吃惊——女皇的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果决、更不留余地。就在几个月前,女皇还在同样的暖阁里用犹豫的语气说“来俊臣这把刀还能用”。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女皇一眼。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暮春的风灌进暖阁,吹得纱帘轻轻飘动。那张批了红叉的来俊臣奏疏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太平公主驳议封面上的朱批,那行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红醒目。

  消息传到清荷园时,太平公主正在荷花池边修剪花枝。初夏的荷花已经开到了尾声,几朵晚开的莲蓬孤零零地立在池中央,花瓣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她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看到侍女领着一个穿绛紫官袍的身影正沿着池边小径快步走来。

  来人居然是梁王武三思,他刚从幽州回京述职,一身行尘未洗,面容略显疲惫,但精神极好。他手中捧着一只锦盒,远远就朝她扬了扬,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平和:“太平妹妹。榆关新收的枸杞,给你带了一盒。泡茶炖汤都是上品,每天喝一碗,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第675章 武家人需新活法

  太平公主放下手中的剪刀,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枸杞颗粒饱满,色泽暗红,确实是榆关当地特产的上品。她把锦盒递给侍女收好,抬起头迎着武三思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嫣然一笑。那笑容和她母亲武则天有七分神似——同样的深邃,同样的锐利,但比武则天多了几分春风化雨的柔润,也多了几分历经沉浮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和笃定。

  “三哥有心了。”太平公主引着武三思往水榭方向走,侍女已经提前在案上摆好了茶具,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两人在紫檀木案几前坐下,太平公主一边执壶沏茶一边用柔和而不失锋芒的语气说,“这趟回来,想必也听说了朝中的变故。庐陵王的指控也撤了。这清荷园,总算可以清净几天了。”

  武三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着池中已经开到尾声的荷花。几片枯黄的花瓣被风吹落,无声地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水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池残荷倾诉:“是啊,清净了。三年前我修那些堡垒的时候,每天蹲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狼烟,心里就想——什么时候能不打仗了,坐下来好好喝杯茶。如今仗打完了,茶也喝上了,可洛阳城里这杯茶,比榆关的西北风还难咽。”

  太平公主端起茶杯,隔着袅袅升起的水汽看着武三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鬓边也生出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深不见底。她想起母亲对武三思的评价——“他是比武承嗣更危险的人。”但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端着一杯茶、在荷花池边感叹洛阳风雨的梁王殿下,忽然觉得母亲或许只说对了一半。武三思的危险,不在于他的野心,而在于他的耐心。他能等,能在榆关的城墙上蹲上好几年修堡垒,能在魏王倒台前一夜用一封奏疏全身而退,能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安然独坐钓台。这种人,不是敌人,就是最好的盟友。

  “三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太平公主放下茶杯,用一种柔和但不失分量的语气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们都是武家的人。你姓武,我虽然嫁给了武家,但我的儿子姓武,我自己也姓李。这些年武家和李家斗得你死我活,来俊臣在中间煽风点火,魏王在背后推波助澜,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心。如今魏王被幽闭了,武家和李家之间最大的障碍已经扫清了。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斗下去?”

  武三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没有看太平公主,只是望着池中那些在残阳中摇曳的枯荷,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当年在姑母面前,武承嗣和自己一起跪在地上赌咒发誓要替武家守住江山。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武家的敌人是李氏,只要把李氏宗室赶尽杀绝,武周江山就能万世永固。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死在来俊臣手里的李家人那么多,就连李唐旁系子弟也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不少能干的李唐官员和将领因为站错了队被株连入狱,被武则天杀掉了。

  但是人心还是没向着武周,权力能令人恐惧,但不能让老百姓心悦诚服。这太平盛世,经过契丹之乱,更加显得千疮百孔。武承嗣如今也是在作最后的挣扎,他在那座曾经夜夜笙歌的魏王府里,还在做他的太子之梦。但是现在连武家人也都未必支持他。

  夕阳已经沉到了清荷园西墙外那排老槐树的后面。最后一抹余晖把池面染成一片暗金色,枯荷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得又细又长。水榭四面的竹帘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武三思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案几上缓缓画了一道线,从左到右,又在线的中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平公主,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太平妹妹,你说得对。武家和李家,不应该再斗了。至少——你我之间,不应该再斗。”梁王武三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最终决断,和他当初在魏王府棋枰前拈起那枚白子时的审慎如出一辙,“我奉旨到幽州,协调辽东和河北修安东都护府,看到阳玄基和那些契丹降卒一起修水渠,看到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仇敌如今坐在田埂上分吃一张炊饼,我就想起你刚才说的这句话——为什么还要继续斗下去?大家共享太平盛世不好吗?”

  太平公主提起茶壶,为武三思斟满了空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旋转,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她放下茶壶看着武三思,目光沉静如水,但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三哥,李昭德已经回来了。狄仁杰也在回京的路上。天策将军陈子昂也回到了洛阳,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朝堂上很快就会有新气象。武家人如果还想继续掌权,就不能再像魏王那样搞倾轧、搞株连、搞酷吏政治。武家人需要新的活法。”她停顿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向武三思微微举了举,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盟誓,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三哥在榆关修了好几年的堡垒,最知道根基稳固的重要性。以后武家的根基,要靠你来稳固了。”

  武三思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看着茶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孔——那张脸在微微荡漾的茶水中忽明忽暗,沉静如水,却总像隔着什么看不真切。他想起几年前在榆关城墙上,他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契丹人的狼头旗在远处山谷中若隐若现。那时候他想的是怎么守住这座关隘,不让契丹人越过雷池半步。如今契丹人已经灰飞烟灭,他想的是怎么守住武家的江山,不让它被自己人糟蹋掉。他抬起头,对着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第676章 武则天退隐上阳宫

  就在魏王武承嗣和来俊臣扩大打击面时,年老的女皇武则天却默默退隐到了背后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包括天策将军陈子昂。

  洛水潺潺,环绕着巍峨的上阳宫。仙居殿内,金兽吐香,珠帘低垂,将外间的喧嚣与血腥隔绝于外。

  年老的武则天独坐于御案之后,如同一尊镀金的佛像,凝固在权力的巅峰。鎏金博山炉中缓缓吐出的一缕青烟,犹如女皇武则天此刻飘摇未定的心神。

  案头堆积如山的,是来俊臣新近呈上的供状。墨迹未干,沾满了血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女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边缘,目光穿透淋漓的墨迹与血污,凝视着无人能知的深渊。

  契丹人叛乱那些年,武则天为国事操劳不已、烦忧不断。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皱纹已隐约可见。不过虽已年过七旬,她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威仪。眼角细密的纹路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几分历经沧桑的锐利。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朝服,通身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

  “陛下,”屏风后传来上官婉儿低柔的嗓音,“已是酉时三刻,可要传膳?”

  武则天恍若未闻。她的目光穿透珠帘,仿佛要看清帘外那片已经被血色浸染的江山。三日前,她亲自下令由李多祚接管皇城与上阳宫禁卫,而后便闭门不出。她要看看,魏王和来俊臣到底想干什么。加上太平公主进献的张昌宗、张易之两兄弟非常善于讨她欢心,便干脆谁也不见。

  就连最宠爱的太平公主跪在宫门外哭求相见,她也只是命人传出一句话:“告诉太平,若还认我这个母亲,就莫要再蹚刘思礼谋反案的浑水,以免伤了自己。有事儿朕自会传她。”

  上官婉儿悄步上前。她今日穿着浅紫色官服,腰系金带,衬得身段越发窈窕。作为女皇最信任的贴身女官,年过三十的婉儿依旧保持着少女般的体态,唯有那双过于睿智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年纪与阅历。她轻声道:“魏王也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武则天眼皮都未抬一下:“告诉他,朕今天乏了,谁也不见。”

  “可是陛下,魏王说事关刘思礼谋逆大案,涉及皇嗣……”

  “朕只看最后的结果!”女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即日起,所有刘思礼谋逆案卷,不必报朕,朕只看结果。”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她注意到女皇手中把玩着一枚雕刻金凤的玉佩,那是她的心爱之物。每当女皇心绪不宁时,总会取出这枚玉佩摩挲。婉儿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至屏风后,对等候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

  女皇的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令人窒息。洛阳城中,朝臣们经过天津桥时总要加快脚步,生怕沾染上正在发生的谋逆风暴。

  天津桥南北横跨洛水,连接皇城与坊市,平日车水马龙,近来却显得格外冷清。唯有几个卖胡饼、藕粉的小贩依旧坚守,他们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宫城方向,神色惶恐。

  但圣心终究难测!又过了几日,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暴风雨要来之前,一道敕令如同惊雷炸响神都:贬黜南宾县丞李昭德还朝,擢为监察御史,彻查乔知之涉及的军械弊案!

  消息传到魏王府时,武承嗣正在水榭中把玩新得的南海珊瑚。那株三尺高的血红珊瑚是来俊臣刚从岭南快马送来的贡品,枝杈狰狞如血网。水榭四面临水,纱幔低垂,隐约可见池中锦鲤游弋。武承嗣身着家常的绛纱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看似闲适,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李昭德?”武承嗣的手指猛地一颤,珊瑚应声坠地,碎裂成无数血色残片。想起一些陈年旧事,他保养得宜的面庞瞬间扭曲,牙齿咬得咯嘣响:“攸宁,你说陛下为何要用李昭德?为何还要用他?李昭德之前位列宰相,朝中门生故吏不少,他不仅姓李,还三番五次破坏本王入住东宫的好事!!要不是他,陛下早立本王为太子!五年前,就是因为他向陛下谏言,我们才被挤出鸾台!”

  “这个‘李老虎’,是不好对付……”身旁的建昌郡王武攸宁连忙俯身收拾残片,低声道:“听说李昭德秘密抵达洛阳,就和狄仁杰见了面,昨夜更是在夏官侍郎姚崇府中密谈至天明……”

  “姚崇?狄仁杰推荐的夏官侍郎?”武承嗣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们是要联手对付本王啊,快派人去叫来索到府上商议对策!”

  武攸宁迟疑道:“王爷,来俊臣今日一早就出城了,说是要去邙山查验一桩案子……”

  “混账!”武承嗣一脚踢开地上的珊瑚碎片,“他是要闻风而逃吗?立刻派人把他找回来,现在其他案子都放下!”

  正午,回到洛阳城的来俊臣疾步穿过天津桥。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惊惶。这位酷吏之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总是微微眯着,看人时带着毒蛇般的审视。此刻他却顾不得往日的威严,脚步虚浮地赶路,连冠帽歪了都未曾察觉。

  桥头卖胡饼的老汉看见他,竟吓得连铜钱都拿不稳——人人都认得这位酷吏之首,但今日他的脚步竟有些虚浮。几个正在买饼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侧身回避,生怕被这瘟神注意到。

  “来大人,何事惊慌?”候在桥尾的心腹郭弘霸迎上来低语。郭弘霸身材矮小,面目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角色,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显露出过人的机敏。

  来俊臣一把抓住郭弘霸的衣袖,声音嘶哑:“你懂什么?可听说李昭德回来了?就是那个在朝堂上当场杖杀侯思止的李昭德!”

  卫遂忠面色一白:“下官听说,昨日有人在端门外看见个高大老者,莫非就是……”

  “就是他,这老王八蛋!”来俊臣咬牙道,“当年侯思止被活活打死时,他白色的脑浆崩了一地,溅到我崭新的黑色官靴上,冒着热气……”

  二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天津桥南的巷陌中,却没有注意到桥墩旁有个卖藕粉的小贩悄悄记下了他们的行踪。这小贩名唤张三,面容清秀,实为太平公主安插的眼线,专门监视往来官员的动向。

第677章 李昭德高调出手

  那一天,李昭德很快来到了端门外的广场。他身材高大,虽年过花甲,腰板仍挺得如松柏般笔直。布满皱纹的脸上,最慑人的是那双鹰目——经历过岭南瘴疠的磨砺,反而更加锐利如刀。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他骑着一匹老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诸公可是在好奇,陛下为何要用我这个贬官?”李昭德的声如洪钟般响彻广场,围观的百姓和低级官员越聚越多,“因为陛下要用我这把旧刀,斩断那些罗织结成的血网!酷吏之毒,甚于蛇蝎;构陷之祸,烈于刀兵!诸公勿惧,昭德在此!京城之地,朗朗乾坤,岂容魑魅魍魉长久横行?”

  他高调的这番话如同战鼓擂响,声若洪钟,震得端门上的铜钉都仿佛在作响,让沉寂多时的洛阳城为之一震。

  人群中有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激动地攥紧了拳头。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衣衫简朴,却难掩其出众的气质。听到李昭德的话,他不禁热泪盈眶,跑到李昭德的马前“喊冤”。他奋力冲破了御史台府卫,被强阻也不退,抓着府卫的刀锋大声呼喊:“李相,李相明察!本人崔湜,出身博陵崔氏,乃中书侍郎崔仁师之孙,户部尚书崔挹之子,因父亲被来俊臣诬陷谋反而沦为贱籍,特来喊冤。”

  李昭德俯视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如电:“可有诉状?”

  崔湜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为冤状,详细记载了来俊臣如何罗织罪名,构陷家父的过程!”

  李昭德示意随从接过诉状,朗声道:“诸公勿惧,谁还有冤屈,尽管找本监察御史!某些人妄图凭借告密构陷忠良,一手遮天,却不知陛下圣心如镜,善恶明察,早晚有一日会将这恶势力一举斩断!”

  躲在人群中的卫遂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原本是奉来俊臣之命前来打探消息,没想到竟撞见这等场面。这活要命,没人敢干,来俊臣才让他来。

  就在此时,一队金吾卫护着辆马车驶近。马车朴实无华,但车前悬挂的玉铃却显示出主人身份不凡。车帘掀处,竟是太平公主。她今日特意身着素净的观世音菩萨服饰,不减天家气度。三十余岁的太平公主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威仪,眉宇间又比女皇多了几分妩媚。她缓缓下车,百姓纷纷跪拜。她却只对李昭德微微颔首。

  “李相,别来无恙。”太平公主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母亲有口谕:查案之事,但凭李公决断,不必事事奏报。无论涉及谁,皆可便宜从事!”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这等于给了李昭德先斩后奏之权!

  李昭德深深一揖:“臣,谨遵圣命,定不负天恩!”

  太平公主准备离去,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那个名叫崔湜的书生身上,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此人年少,容貌颇为俊美,周身散发着一股名门翩翩公子的独特气质。于是,她便命人传话说:“你,过来。”

  崔湜怔怔上前,只听太平公主低声道:“本宫记得你。你在上阳宫外滂沱大雨中跪了三天三夜,为父申冤,可惜当时陛下不见任何人。你在雨中念的诉状,本公主也听到了,文采飞扬,你可愿到本公主麾下效力?”

  崔湜躬身道:“只要能为父申冤,恢复家族声誉,崔某万死不辞!”

  太平公主轻笑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呀,总是打打杀杀,什么万死呀,没有什么用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崔湜,“明日持此物来公主府,自有差事交与你办,办好了,不愁你父亲的冤屈得不到伸张……”

  而在当夜,魏王府密室中,武承嗣对着匆匆赶来的来俊臣大发雷霆:“必须尽快除掉李昭德!”

  “王爷莫慌,”来俊臣强自镇定,“李昭德不过一介监察御史,况且军械弊案与綦连耀和刘思礼案并无干系……”

  “你懂什么!这老匹夫三番五次坏本王的好事,有他在,我们还有胜算吗?”武承嗣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李昭德这次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这是要釜底抽薪!”

  来俊臣阴恻恻地道:“王爷莫急,下官已有一计。陛下最重洛水祥瑞,我们何不……”

  三日后,恰逢洛水祭祀大典筹备期。武承嗣指使王庆之的弟弟王庆乎,将一块带有朱砂斑的白石献于紫薇宫门前,扬言是“天降赤心石,昭示武周天命”。

  这天清晨雾气弥漫,洛水畔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王庆乎高举着所谓“赤心石”,身边簇拥着武承嗣安排的托儿,叫好声此起彼伏。这王庆乎生得尖嘴猴腮,一双鼠目滴溜溜转个不停,声音却异常洪亮:“天降祥瑞,武周万年!陛下万岁!”

  “让开!让开!”突然一队金吾卫分开人群,李昭德大步流星走来。他今日特意穿上崭新的御史官服,胸前獬豸补子格外醒目。这位老臣虽然年事已高,但步伐稳健,气势逼人,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赤心?”李昭德一把夺过石头,举高让众人观看,“这等粗劣把戏,也敢欺瞒圣聪?!若这石头算赤心,洛水底万千卵石岂不都是反贼?”

  哄笑声中,王庆乎面色惨白:“李御史,这真是天降祥瑞……”

  “住口!”李昭德声如雷霆,“来人!立刻将此獠乱棍打死!”

  金吾卫一拥而上。杖击声、惨叫声顿时响彻广场。躲在远处茶楼观战的来俊臣手中茶盏“啪”地落地,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他原本指望借此机会挽回一局,没想到李昭德如此狠辣,当场就要了王庆乎的性命。

  就在这血腥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小宦官悄悄离开人群,快步向上阳宫奔去。他是上官婉儿派来观察局势的眼线。

  仙居殿内,武则天正在听上官婉儿读奏章。当听到李昭德当众杖杀王庆乎时,女皇嘴角微微扬起:“昭德还是这般暴烈。”

  “陛下,”上官婉儿轻声问,“可要暗中派人告知李御史收敛一些?”

  武则天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洛水:“婉儿,你可知朕为何要用他?”

  “臣愚钝。”

  “因为这朝堂需要一柄快刀。”女皇的声音忽然转冷,“但刀太利了,也容易伤主。黑刀白刃,皆为洛阳之不安定因素。朕希望这次他们都自己跳出来!”

  武则天依旧端坐,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良久,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传朕旨意,”她缓缓开口,“李昭德秉公执法,赏绢百匹。另告知魏王,洛水祭祀在即,让他安心筹备,勿要再节外生枝。”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凛。女皇此举,既肯定了李昭德,又安抚了武承嗣。但更深层的用意,却是让两方势力继续相争,彼此制衡。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女皇正凝望着窗外洛水,目光深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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