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心里,确实有了答案。
陈子昂,蜀地梓州射洪人,出身寒门,并非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也非傲慢的山东士族。这意味着他的根基浅薄,没有那些令人忌惮的宗族背景。
早年间,这位年轻人就以一篇《谏灵驾归京书》名动两都,反对将高宗灵柩归葬关中,胆识过人,言辞中显露出对百姓疾苦的关心,文字里有一种不随波逐流的锐气。
年初出征前,在朝廷告密之风最炽之时,陈子昂又上书反对滥用酷吏、罗织罪名,其言论并非全然站在任何一方——更多是出于“公心”和对时局的“责任感”。
“公心,关心百姓疾苦……”武则天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在这洛阳朝堂,何其罕见,但也正因如此,可用。
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物。
文臣方面,狄仁杰的干练与正直,她已留意,未来可倚为治理朝政的肱骨。
而武将方面,黑齿常之等番将勇则勇矣,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突厥前车之鉴不远,不可不防。
陈子昂的出现,恰好填补了一个关键的空缺——一个出身寒门、立场相对独立、既有献物谋略又有临阵破敌之功的猛将。
他不易被现有的任何一方势力,李唐皇室、关陇旧贵、酷吏集团甚至武家子弟完全笼络,正适合她提拔起来,用以制衡各方。
更让她满意的,是陈子昂展现出的“实务”之才。他不像那些只会空谈道德的儒生,也不像只知争权夺利的酷吏,他能深入军械营造出“伏火雷”这等扭转战局的神物。
陈子昂献上的不仅是捷报,更是具体的“物”与“法”,这证明他心系朝廷,注重解决实际问题,这正是当下困境中的武周最需要的人才。
然而,最令她目光微凝,反复玩味的,是奏疏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神异”之语。
“九天玄女奉后土皇地祇之神命传授破敌神物……后土皇地祇之神,感念陛下抚育万民、泽被苍生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与紫微大帝相映生辉……”
这些指向明确的话,若是出自武承嗣、武三思或是来俊臣之口,武则天只会觉得是寻常的阿谀奉承,甚至心生厌烦。
但由陈子昂这个以直谏、甚至有些“不识时务”著称的寒门子弟笔下写出,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字里行间,竟似乎带着几分意想不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听起来格外顺耳。
这绝非简单的谄媚,而是懂政治!
“这个陈子昂,人很聪明!实干之才,还懂政治,或可在军中重用!”武则天心想。
第66章 武则天的用人之道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日,神都洛阳的夜色,浓如墨汁。
牡丹花的香味,飘进紫宸殿的暖阁里。
侍立在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一抬头,就见到夜空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坐在龙椅上的武则天,指尖轻轻敲击着刘敬同军功奏报上的“陈子昂”三个字,脑海中又迅速勾勒出关于这位年轻参军的身世信息碎片。
武则天又仔细看了看陈子昂的奏报,他或许是真的感知到了大唐的风向,或许只是想为那惊世骇俗的“伏火雷”找一个合乎情理的来源,但无论如何,陈子昂的奏报,精准地触及了她内心深处最为在意的东西——天命与正统。
皇太后武则天想称帝,目前最大的困境,便是如何解释自身权力的合法性,如何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李唐天命论”。她引入佛教,试图寻找经典依据,皆为此目的。
而陈子昂奏报里写的“后土皇地祇”,乃是主宰大地、承载万物之神祇,其“感念陛下之德”,“视天后为人间至尊”,并将她与代表帝星的“紫微大帝”相提并论……
这无疑是在为她武曌,为她这个女主,构建一套新的天命叙事,这个叙述还是建立在道家的基础之上,不必倒向佛教。
一想起在感业寺为尼姑的那段人生至暗时刻,泪水流尽、双目几近失明的日子,武则天的心里就顿感命运和权力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个陈子昂,未必完全洞悉她建立新朝的所有谋划,但他无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需要这种“神意”背书的渴望,并且用一种看似出自“公心”、源于“神启”的方式,巧妙地迎合了这一点。
“文有狄仁杰,可安内政,理万民;武有陈子昂,可镇边疆,破强虏……”武则天低声自语,眸中闪烁着权衡的光芒。
狄仁杰代表着务实与治理,陈子昂则代表着锐气与革新,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相对独立于旧有的李唐朝堂。
在危机四伏的大唐边疆,她现在急需陈子昂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子,去砍下突厥的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人头,去砍下噶尔·论钦陵的人头。她需要一位名将,去漠北大破突厥的几万人马,去西域大破噶尔·论钦陵率领的十万吐蕃大军!
一把锋利、听话,又能为她劈开新局面的军刀,开疆拓土之功先不说,保住北疆和安西四镇,就是天功!
不然,唐朝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的辽阔疆域会大大缩小。
如果大唐压制不住突厥和吐蕃,契丹迟早也会作乱,鸡林州和辽东就都难保住。
到时候,大唐帝国就只剩下中原之地,她就算当了女皇,也守不住江山。
陈子昂的出现,恰逢其时,正是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陈子昂的寒门出身决定了他上升渠道有限,必须依赖朕的破格提拔;陈子昂的独立立场使他难以被其他势力轻易拉拢;他的能力与功绩则保证了他有被提拔的价值;
而陈子昂那份隐含“天命归属”的奏疏,更显示了他政治上的“悟性”。
“传旨,”武则天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敕:北征军参军陈子昂,献伏火雷破敌,勇毅可嘉,记五转军功,擢授从五品上的游骑将军,永业田和金帛按例赏赐;其所献伏火雷制法,交予将作监与军器监,详加研习,酌情仿制。”
上官婉儿提起朱笔,迅速将武则天的旨意记录在空白的制书上!
如此安排陈子昂和狄仁杰的新职,武则天的想法,并不复杂,还是那个根深蒂固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冰冷而现实: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但血缘才是最可靠的纽带。
这是她从大唐无数次宫廷倾轧、生死搏杀中领悟的铁律。
外姓之人,今日可因功名利禄效忠于你,明日也可能因更高的价码或恐惧而背叛。
唯有流淌着相同武氏血脉的人,他们的利益才与她武周的江山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人唯亲,在她看来,并非昏聩之举,而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权位之上,最直接、最稳固的选择。
她想起了武承嗣和武三思。
不错,他们确有许多不足,武承嗣急躁,武三思圆滑,能力或许不及狄仁杰、陈子昂这等经世之才,但他们对朕的忠心,是无需怀疑的。
但,江山不能只靠外戚来坐。
这个道理,武则天比谁都明白,汉高祖刘邦的吕后就是前车之鉴!
尤其是在这内忧外患之时,偌大的帝国需要能臣干吏去治理,危机四伏的边疆需要良将猛士去抵御,突厥和吐蕃的侵略,需要良将去镇压,给予教训!
光靠武家那几个子弟,撑不起这万里江山。
来俊臣等酷吏可以用来清除异己,震慑朝野,但他们搞不好建设,甚至只会破坏。
武则天需要真正的治国之才——如狄仁杰这般能安抚四方、赢得民心的能臣;也需要陈子昂那样能炸飞突厥人马的猛将。
武则天打算,一方面无声推动“任人唯亲”的潜流,让武承嗣、武三思等人逐步在洛阳朝堂占据要津;
另一方面,不断派出心腹御史,明察暗访,到各州县去选拔实干官员,无论其出身寒微还是曾经效力李唐。
“唯才是举”与“重用血胤”,在她的布局下,形成了某种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策略——核心权力圈层,必须以武氏为主;而执行层面,则需要广泛吸纳能干的外姓人才,作为补充和支撑。
狄仁杰也是李唐旧臣,虽并未卷入激烈的政治纷争。但用他,有风险,所以先调他到洛阳。
“且看看,他是否真的如奏报所言,那般秉公无私,更重要的,是看他是否识时务。”武则天心中暗道。
她需要考验,需要确认,确认狄仁杰的才能是否名副其实。
更重要的,是确认狄仁杰是否愿意将他的才能,为她武曌,为她的大周所用。
而陈子昂,可以先封个游骑将军,看一看他的军事实战能力到底如何,到底能不能定鼎边疆,灭了突厥和吐蕃大军……
在她宏大的谋国棋盘上,武氏子弟是必须牢牢占据要位的“车”和“马”,是根基。
而如狄仁杰和陈子昂这般的外姓能臣,一个代表着秩序、律法与传统的治理智慧;一个代表着革新、锐气与突破的非常手段。
两者皆非来自世家大族,皆有卓然不群之才,是她可以用来打破旧有格局、构建属于武周朝廷班底的棋子,是可以灵活运用、攻城略地的“相”与“将”。
如何布局,何时弃子,将来也皆在她这位弈者一念之间。
丑初,夜更深了,年过花甲的武则天有点困意了。
神都洛阳的夜空下,暗流汹涌。
武则天知道,无论是血缘的亲近,还是能力的卓著,最终都要服务于一个目的——巩固她手中的权力,让她心中的武周早日真正取代李唐。
而这一切,虽然从光宅元年九月一开始就遇到内忧外患的重大挫折,但她会百折不挠!
提拔狄仁杰和陈子昂,会是她这盘谋新朝棋局中,关键的活眼吗?武则天期待着答案。
大唐的五千万生民,也期待着答案。
第67章 改良伏火雷和军械
虽然洛阳的兵部、吏部对大破突厥前锋军的军功尚存争议,但皇太后武则天决定敕封陈子昂为游骑将军!
这样的大好消息,远在居延海的边塞、一心干实事对付突厥的陈子昂,此时还一无所知。
那天,陈子昂从刘敬同在同城的主帅府衙中步出时,对于可能只获“二转军功”,心情难免有些许失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唐远征军。
斩首突厥五千余人,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只评定“二转军功”的话,如何鼓舞杀敌的士气?
像陈子昂这样热衷沙场报国的官员,在大唐是很少见的。
古代当兵的社会地位不高,多数士卒从军,是为了军功、军饷,拿命换点免租的永业田,娶个老婆生几个娃,就是很多底层士卒的终极人生目标。
同城主帅府衙门外的亲兵陈玄礼和魏大早已等候多时,见陈子昂出来,两人立刻迎上前去。
“参军,我们回营吗?”陈玄礼低声询问,手始终紧握刀柄。
陈子昂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城东那片被烟火笼罩的军械营:“刘帅命本官先行改良军械,此事关乎我大唐特种虎贲军的军器革新,刻不容缓,我们即刻前往军械营。”
三人穿行于通往城东的略显泥泞的街道,尚未踏入军械营的辕门,一股热浪便夹杂着煤烟、铁锈与汗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便充斥了所有人的听觉。
军械营内,景象繁忙而有序。
夏日气温升高,巨大的夯土熔炉犹如匍匐的巨兽,炉口吞吐着暗红色的火焰,灼热的气流扭曲了上方的空气。
十几个精赤上身的老工匠,热得汗流浃背,汗水沿着嶙峋的肋骨滑落,滴在脚下的沙土地上。
他们围着炉子,用长柄铁勺舀出通红的铁水,小心翼翼地注入地上排列的砂型之中,铁水在模具中缓缓流淌。
两人一组,喊着低沉的号子,抬着刚刚冷凝、尚带暗红的铁坯,快步走向远处的砧板。
“陈参军!您来了!”工匠头赵阿七小跑着迎上前来,声音略带沙哑,身材干瘦但双手指节粗大,一身短打衣衫早已被火星烧出无数小洞,脸上沾满煤灰。
陈子昂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已扫向营内各处:“辛苦了。伏火雷进展如何?新到的铁料在何处?”
“新铁料就在门口堆着,成色看着不错!”赵阿七引着陈子昂走向营区一角,那里整齐码放着一摞摞青灰色的铁锭,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子昂俯身拿起一块铁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伸出中指,屈指在铁锭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清越悠长的回音荡开,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打铁噪音。
陈子昂眉头微展,点头道:“声清而远,杂质较少,是好铁!比之前那些声音闷哑的铁锭强多了。记下,用这批新料,按我之前说的:将大唐特种虎贲军用的长枪矛头改一改。长度缩短三寸,更利近身搏杀,矛头加铸一道倒钩,一旦刺入突厥皮袄或是锁子甲缝隙,叫他们难以挣脱,即便挣脱也要带下一块肉来!”
“记下来了。”赵阿七连忙从腰间摸出一块炭笔和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片,口中应着:“参军放心,小的记牢了!”
“还有明光铠的肩甲和膝甲,连接处用双层熟铁片加固,以铜铆钉铆死,务必确保骑兵冲锋撞击时,甲叶不致崩开!”陈子昂继续嘱咐道。
“倒钩,铆钉,加固!”赵阿七飞快地记下。记罢,赵阿七又殷勤地在前引路:“参军,您这边请,看看伏火雷。”
在营区另一侧相对开阔的棚子下,三百多个工匠正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桌前,神情专注。
桌上摆放着石臼、小秤、铜筛等物,以及分盛着的硝石、带着刺鼻气味的硫磺和乌黑细腻的木炭粉,还有沙糖。
工匠们小心地将三种材料按陈子昂说的黄金比例混合,十五比三比二,再用小木铲反复搅拌均匀。
旁边的几个大竹筐里,已经放置了十几个卷好的厚纸筒,外层用桐油浸过的油纸仔细裹了,这便是伏火雷的外壳。
陈子昂拿起一个成品纸筒,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着外壳的厚度和韧性。
“纸筒再加裹两层油纸,河西地干夜潮,务必防潮。内填火药需用木杵分层捣实,但不可过于满盈,须留些许空隙。部分引信可用麻线浸透桐油,再裹硝粉,如此燃烧缓慢,能给弟兄们多争取一息反应时间。”陈子昂说。
工匠们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年轻匠人似乎有些不解,陈子昂便蹲下身,拿起工具,亲自演示起来。
如何筛除硝石中的杂质,如何控制硫磺与炭粉的细度,何为“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黄金配比,陈子昂讲得深入浅出,甚至随手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受力示意图,直到确认所有关键工匠都已领悟要领,这才起身,腿上已沾了不少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