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保佑我思结别部,助我们抵御唐军,保全部落...”土门跪在神石前,虔诚祈祷。
兀术开始跳起祭祀的舞蹈,手中的神鼓发出急促的节奏。年轻萨满们齐声吟唱古老的祷文,围观的族人们跟着跪拜。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土门将手掌按在神石上,继续祈祷时,石面突然开始渗出殷红的液体。起初只是细小的血珠,很快就汇成一道道“血泪”,沿着石面的纹路蜿蜒流淌。
“这……这是……”土门吓得缩回手,目瞪口呆。
兀术的舞蹈戛然而止,老萨满踉跄上前,用手指蘸了一点红色液体。触手温热,色泽鲜红如血,在指尖黏稠地流淌。
“长生天泣血!神石悲鸣!”兀术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整个人瘫软在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妇女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男人们面色惨白,孩子们被吓得大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天罚!是警告!”,恐慌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
“我们不能与大唐天兵为敌啊!”一个长老跪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
第151章 勿要违抗大唐
思结别部的神石,是在朔月夜开始流泪的。
思结别部的老萨满兀术最先发现异常。那夜他照例在子时前往圣地祭祀——所谓圣地,不过是山谷深处一片背风的洼地,中央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玄色巨石。
石身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风吹过时,会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部族便认为那是长生天借石头发出的谕示。
石面本该是干燥的。陇右的秋夜寒气已重,露水凝在石上也会结成白霜。
可那夜,兀术提着羊角灯走近时,灯光照亮了石面上蜿蜒的痕迹。
暗红色,黏稠,从石顶端的裂缝渗出,顺着千百年来风蚀出的纹路向下流淌,一道又一道,在月光下像极了泪痕。
老萨满的呼吸骤然停住。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腥气,铁锈般的腥气,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手中的羊角灯滚落,火苗在干草地上跳动。
“长生天啊……”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营地。
当土门酋长带着一众头人赶到时,圣地周围已经跪满了族人。男人们沉默着,女人们在低声啜泣,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不敢看那块哭泣的神石。
土门正是草原汉子最鼎盛的年纪。他身高八尺,肩宽背阔,一张方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耳戴着一只沉甸甸的金环——那是他二十年前在焉耆战场上,单骑冲阵斩获敌将首级后,老酋长亲自为他戴上的荣耀。可此刻,这张曾经让敌人胆寒的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走到神石前。
灯火举起来了,十几支松明火把将洼地照得亮如白昼。暗红色的“泪痕”在火光下更加触目惊心,最新的一股正从石缝中缓缓渗出,沿着既定的轨迹向下蜿蜒,在石脚处汇成一摊黏稠的污渍。
“是血……”有人低声说。
“神石在流血泪……长生天发怒了……”
“因为我们不肯归附大唐……”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土门猛然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人群:“闭嘴!”
人群静了一瞬,但恐惧已经种下,不是一声呵斥就能拔除的。
土门重新看向神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作为酋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石头对思结别部意味着什么——六十年前,部族从漠北西迁,一路上遭遇瘟疫、追兵、暴风雪,人口减半。绝望之际,当时的萨满在这片谷地发现了这块会“说话”的石头。
石头发出的呜咽声,被解读为长生天指引他们在此定居的谕示。
从此,神石成了部族的魂。
每逢大事,萨满都要来此问卜;战士出征前,会来此祈求庇佑;新生儿满月,父母会抱着孩子来此接受祝福。一代又一代,信仰随着石头的呜咽声,渗进了每个思结人的血脉。
而现在,神石在哭泣。
流着血泪。
土门的手按在腰间的弯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唐军就在三十里外扎营,知道那位叫陈子昂的唐将已经派人送来三次招降书。
他也知道,以思结别部眼下的实力,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全部落能拉弓的男子不过几千人,而唐军至少有两千精锐,还有五万铁勒盟军。
但他不能降。他的父亲,老酋长土浑,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思结人的脊梁,是弯不得的。”
这七年,他小心翼翼地在回纥、吐蕃、大唐三大势力间周旋,像走在万丈深渊上的绳索。他以为还能再撑几年,撑到局势有变,撑到部族积蓄足够的力量……
可神石哭了。
“酋长……”头人之一,他的堂弟阿罗那凑过来,声音发颤,“怎么办?”
土门没有回答。他缓缓跪了下来——不是朝着神石,而是朝着东方,朝着部落历代先祖长眠的方向。额头触地,冰冷的砂石硌着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心中默问:阿爸,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山谷的呜咽,和身后族人压抑的哭泣声。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传来了骚动。
“唐使!唐使来了!”
土门猛地起身,按刀的手青筋暴起。该来的,终究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文官打扮的青年人,青襕袍,黑幞头,面白微须,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士,甲胄齐全,但都未佩刀,只各执一面使节旗——赤底金边,上书一个巨大的“唐”字。
正是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的文书官,会突厥语的李令用,他奉陈子昂之命前来招降。
此刻,李令用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洼地中央。他的目光先扫过那块流泪的神石,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转向土门,拱手一礼: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帐下掌书记李令用,见过土门酋长。”
说的是突厥语,字正腔圆。
土门眯起眼睛:“唐使此来,又是为招降之事?”
“非也。”李令用摇头,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山谷中传得很远,“李某此来,是为传将军令。”
“何令?”
李令用上前三步,恰好站在神石与土门之间。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思结部众,提高了声音:
“我大唐天子,受命于天,抚育万民。今圣心慈悲,欲使离散者重归,离乱者得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然天命不可违,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侧身,指向身后的神石:“尔等视此石为神明之语,可知今夜,神明在说什么?”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呼啸。
李令用自问自答:“神石泣血,正是长生天在警示尔等——勿要逆天而行,勿要违抗大唐!此非石之泪,乃天之心痛!痛尔等执迷不悟,痛刀兵将起,痛思结血脉或将断绝于此谷!”
这番话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胡说!”一名头人阿罗那拔刀出鞘,“这分明是你们唐人的诡计!”
“诡计?”李令用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请问,李某三人如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让这数人高的巨石流泪?又如何在贵部层层守卫中,接近圣地做手脚?”
阿罗那一时语塞。
李令用重新看向土门,语气缓和下来:“土门酋长,你为一部之首,当为全族性命着想。硬抗天威,玉石俱焚,智者不为。今神石显兆,天意已明,若再执迷……”
话未说尽,留白的意味却更浓。
第152章 思结别部归唐
对于唐人的威胁,思结别部的酋首土门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族人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头人们脸上的动摇,看到了老萨满兀术跪在神石前颤抖的背影。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也想起自己接过酋长之位时,对族中长老的承诺:“只要我土门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思结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
这四个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取……我的印来。”
亲卫捧来一只木匣。土门打开,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方寸大小,顶端雕着一匹奔驰的骏马,这是思结别部酋长的信物。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印章,又有人铺开一张鞣制好的羊皮。
印泥是现调的,朱砂混着羊油,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土门将印章重重按在印泥上,再按向羊皮。抬起时,一个清晰的“思结酋长土门”的阴文印迹留在了皮面上。
他扔开印章,单膝跪地,朝着东方——长安的方向。
“思结别部酋长土门,谨代表全部落……”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愿遵从天命,归附大唐。自今日起,思结部永为大唐藩属,永不叛离。”
羊皮被亲卫卷起,用红绳系好,恭敬地递给李令用。
李令用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酋长明鉴,此乃保全部落、顺应天时之智举。李某定将降书完整呈报,陈将军亦会依《贞观律》善待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惯例,酋长当受大唐官爵。以贵部规模,至少可得一个归德郎将之职,赐姓李,编入军籍。部众愿从军者从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土门只是麻木地点头。
李令用不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带着两名军士离开。赤金使节旗在夜风中飘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土门缓缓起身,对众人说:“都散了吧。明日……明日唐军会派人来接收,大家……做好准备。”
没有人动。
人们还跪在原地,望着那块仍在渗血的神石,仿佛在等待什么奇迹,等待石头突然开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但石头只是沉默地流着泪。
终于,有人开始起身,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像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帐篷。火光渐次熄灭,洼地重归黑暗,只剩下那块石头,和老萨满兀术。
唐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陇右秋夜的寒意。陈子昂与乔小妹对坐于一张矮几两侧,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其间,已至中盘。
陈子昂执白,落子清脆。
乔小妹盯着棋盘,秀眉微蹙。她棋力不弱,幼时在太医署常看父亲与同僚对弈,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但比起陈子昂这种自幼在蜀中与名手切磋过的,终究差了一筹。
“将军心思,不在棋上。”她忽然说。
陈子昂抬眼:“何以见得?”
“这一手‘镇’,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乔小妹指尖轻点棋盘西北角,“若真欲屠我大龙,当落在此处。”
陈子昂笑了:“乔姑娘慧眼。确实,今夜心思纷乱,难以专注。”
“在等李书记的消息?”
“等一个结果。”陈子昂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也在想,这般手段,是否太过……”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李令用带着一身夜寒走进来,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降书,双手呈上:“将军,思结别部已降。土门酋长亲笔用印,愿永为大唐藩属。”
陈子昂接过,展开扫了一眼,便放在几上。脸上无喜无悲,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可还顺利?”
“托将军妙计,神石‘显灵’,部众震恐。”李令用恭敬道,“土门最终低头,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略一迟疑,“属下观那酋长神色,悲愤深藏,恐非真心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