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大唐勇士站在营门口,从头到脚涂满了淡黄色的油脂,在火把照耀下,像一群铜铸的雕像。他们口中含着芦管,腰间挂着破冰镐和短刃,背上是防水处理过的弓弩。
陈子昂走到队列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稚气,嘴角的绒毛还没褪尽;有的已显沧桑,眼角有了细纹。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平静,坚定,视死如归。
“诸位。”陈子昂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此去何为?”
“破敌!”
“破冰,夺塔,开门。”陈子昂自问自答,“但我要你们记住,最重要的,是活着回来。”他顿了顿:“冰洞凿开后,按预定顺序入水。水下黑暗,需以绳索相连,不可脱队。游到预定位置后,听魏校尉号令,同时破冰而出。占领哨塔后,立即发射绿色信号火箭。”
“若事不谐……”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去,“发射红色火箭,地面部队会强攻接应。但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伤亡惨重。
意味着这三百人,可能大半回不来。
“都明白了吗?”
“诺!”三百个声音合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雄壮。
“子昂拜托各位,回来给你们庆功!”陈子昂深吸一口气,拱手,深深一揖。
三百勇士还礼,然后转身,沉默地没入夜色。
第155章 冰湖底下的奇袭
冰湖对岸的破冰点,是斥候花了半个月时间选定的。
这里有一处暗流,湖底温度略高,冰层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白霫部的哨塔约二百步,恰好在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
魏大亲自带队,大唐这一位勇敢的斥候少年校尉,此刻也涂满了油脂,光着上身,肌肉在月光下块块隆起。
他在军中已经很成熟了,第一个走到冰洞位置——那是一个白天就预先凿开、夜间又封冻的标记点。
“开始。”
破冰镐落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冰面上传得很远,但被风声掩盖了大半。镐头果然锋利,三棱锥形的设计让破冰效率大增,每一镐下去,都能砸下一大块冰碴。不过一刻钟,一个三尺见方的冰洞就凿开了。
湖水涌出,瞬间在洞口边缘结起冰凌。
“下!”
魏大第一个下水。入水的瞬间,他浑身肌肉猛然绷紧——太冷了!即便涂了防寒膏,那寒意还是像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髓。他咬紧芦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入水中。
后面的人依次下水。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冰层透下极微弱的光,勉强能分辨出同伴模糊的身影。湖水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悬浮的冰晶和泥沙,能见度不足五尺。耳朵里灌满了水,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换气时芦管发出的“咕噜”声。
魏大扯了扯腰间的绳索——这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成的,每隔五尺系一人。感觉到后面的回应,他开始向前游。
游动很艰难。厚重的棉裤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破冰镐和弓弩更是拖累。防寒膏在慢慢失效,寒意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手指最先麻木,接着是脚趾。
二百步,在陆地上转眼即至,在水下却漫长得像一辈子。
魏大凭着记忆和直觉调整方向。他不能游得太快,否则后面的人跟不上;也不能太慢,否则时间拖久了,所有人都得冻僵在湖底。
游到约一百五十步时,他感觉腰间的绳索猛地一紧。
回头,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挣扎——那士兵的芦管不知怎么堵塞了,正在慌乱地扑腾。魏大迅速折返,抓住那士兵的手臂,将自己的芦管塞到他嘴里。
两人共用一根芦管,轮流换气。耽误了约莫半刻钟,那士兵才勉强平复,比划着表示可以继续。
魏大点头,重新带队前进。
终于,腰间的绳索传来预定的信号——三紧一松。
到位置了。
魏大浮到冰层下,用手摸索。这里的冰层果然薄一些,约莫四尺。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们分散开来,每人选定一个破冰点。
“三、二、一——”
破冰镐同时砸向冰面!
兀良合台是白霫部最老的哨兵之一。
他在这斡里札湖上守了整整十年。从父亲手中接过哨棒的那天,老父亲对他说:“合台,你要记住三件事:风起时要眯眼,狼嚎时要按刀,冰响时要趴下。”
前两句他懂。乌德鞬山的风沙能刮瞎人眼,夜里的狼群敢袭击哨塔,这些他都经历过。但第三句,他问了十年也没完全明白。
“阿爸,冰为什么会响?”
“因为湖是活的。”老父亲当时指着冰面,“你以为它冻住了,其实底下还在流。水流撞冰,冰就会响。响得厉害了……”
老人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此刻,兀良合台正带着两个年轻哨兵在冰面上巡逻。他的耳朵上裹着厚厚的狼皮护耳,但护耳没完全捂住耳孔——这是他的习惯,总要留一线听力,听冰的动静。
“今晚真安静。”一个年轻哨兵搓着手说。
“安静不好。”兀良合台闷声道,“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另一个哨兵笑道:“这大冷天的,唐军难不成真敢来?来了也是送死。”
兀良合台没接话。他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冰面上。
这是他每晚必做的动作。冰层会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冰面开裂的“咔嚓”声,底下水流涌动的“汩汩”声,甚至还有鱼群游过的细微振动。
但今晚,他听到了一种陌生的声音。
“咚……咚……咚……”
很轻微,很规律,像是从极深处传来。
“你们听见没有?”他抬头问。
两个年轻哨兵也趴下来听,然后摇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兀良合台皱眉。他确信自己没听错。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不止一处。好像有几十个,几百个“咚咚”声,从冰层下面各个方向传来。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不对劲!快回塔——”
话没说完。
脚下的冰层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远处,而是直接从脚底炸开!兀良合台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在倒下的瞬间,他看见眼前的冰面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然后,冰层轰然炸裂!
数个黑影从冰窟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冰渣和水花。那些黑影浑身湿透,在月光下冒着白色的寒气,真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为首之人身材魁梧,刚一落地就举起手中弩箭——
“敌袭!”
兀良合台的示警淹没在更大的碎裂声中。
“轰轰轰——”
湖面上,十几个冰窟同时炸开!更多的黑影跃出,落地后毫不停留,直扑最近的哨塔。他们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正在迅速结冰。
“放箭!放箭!”哨塔上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
但晚了。
魏大率领的第一批突击队已经冲到塔下。他们根本不走楼梯,而是用破冰镐凿进木柱,手脚并用,猿猴般向上攀爬。塔上的箭矢射下来,大多钉在他们的冰甲上——是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箭镞撞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竟难以穿透。
“魔鬼!他们是冰鬼!”一个年轻守卫崩溃了,丢下弓就往塔下跳。
魏大第一个爬上塔顶。他浑身覆冰,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在火光下确实骇人。塔上还有三个守卫,举刀砍来。魏大不躲不闪,硬挨一刀——刀砍在冰甲上,只崩下一片冰碴——同时手中短刃递出,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魏大不理他们,从怀中掏出一支火箭,在塔上的火把点燃。
“咻——”
绿色火焰划破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几乎同时,其他十一座哨塔,也陆续升起绿色信号。
第156章 每位唐军都是英雄
营地的混乱,在延陀冲出大帐时达到顶峰。
老酋长只披了件皮袍,赤着脚就奔了出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湖面上,十二座哨塔全数易主,塔顶飘扬的是大唐的赤旗;冰面上,数以百计的“冰人”正在集结,他们浑身覆冰,动作却丝毫不慢,正有条不紊地清扫铁蒺藜,为后续部队开路。
而湖对岸,战鼓已经擂响。
火把如长龙,从山林中涌出,照亮了整片冰湖。那是唐军的主力,至少两千人,正踏着冰面稳步推进。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动通过冰层传来,让营地栅栏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不可能……不可能……”延陀喃喃自语,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们怎么……怎么可能从冰下……”
“父亲!”延罗踉跄着跑来,头盔都戴歪了,“唐军……唐军从湖底钻出来了!真的是从水底下!”
延陀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清醒点!定是妖术!是障眼法!”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障眼法。那些士兵身上的冰是真的,他们湿透的头发结成的冰绺是真的,他们呼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冰雾也是真的。这些人,真的在腊月的冰湖里潜游了二百步,然后破冰而出。
这是凡人能做到的事吗?
“长生天啊……”一个部落长老跪倒在地,朝着那些“冰人”叩首,“他们……他们真的是天兵!能够御水而行,不惧严寒!我们……我们是在与天作对啊!”
这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瞬间点燃了全营的恐慌。
白霫部可以面对强大的敌人,可以面对数倍的兵力,甚至可以面对失败和死亡。但他们无法对抗“超自然”的力量——当敌人从冰封的湖底钻出,当敌人在严寒中覆冰而战,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范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雪垒后的三百步兵最先溃散。他们扔下短矛圆盾,转身就往营地跑。栅栏上的守卫也动摇了,有人开始解拴门的绳索。
“不准退!不准退!”延罗挥舞狼牙棒,怒吼着,“临阵脱逃者,斩!”
他真的一棒砸倒了一个逃兵。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但溃势已成,不是杀一两个人能止住的。
唐军的推进速度加快了。
斥候校尉魏大的突击队已经清除了铁蒺藜,正在雪垒处与残敌交战。而湖对岸的主力,前锋已经踏上了清扫干净的冰道,最多一刻钟就能兵临寨下。
延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儿子在延罗的咆哮,看见了长老们的跪拜,看见了普通部众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他也看见了那把“寒山”刀——不知何时,刀已被亲卫捧来,连鞘递到他面前。
刀鞘上的云纹铜箍,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延陀伸出手,握住刀鞘。触手冰凉,但那凉意比不上他心中的寒冷。二十年,他带领白霫部在这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本以为凭借天险和勇武,总能挣得一席之地。
可现在,天险破了。
被一群不要命的疯子,用最疯狂的方式破了。
“父亲!我们突围吧!”延罗冲回来,脸上溅着血,“从后山走!只要进了山,唐军就追不上!”
延陀缓缓摇头:“走?往哪走?这三千部众,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怎么走?就算走了,这冰天雪地,又能活下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