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敬晖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口气:“将军,别看了。边塞苦寒,能有口热食就不错了。这‘墨甲汤’,我也喝了多年了。”
陈子昂没说话,只是盯着碗里那团糊状物。他想起大唐女医官乔小妹曾私下对他说过:军中多患夜盲、口疮、腿肿之症,除却寒湿,亦与长期饮食单一,缺乏“生机之物”有关。
乔小妹来后,也多次提及,不少士卒便秘、牙龈出血,伤口愈合极慢。
“生机之物……”陈子昂喃喃道。
他的目光越过同城低矮的土墙,望向那条蜿蜒向西、隐入戈壁尘烟的古道。
那是丝绸之路的北道支线,虽然远不如河西走廊的主道繁华,但依然有商队往来。
粟特人的驼队,回纥人的马帮,偶尔还有波斯、大食的胡商,带着遥远西方的货物,穿过这片苦寒之地,前往凉州、长安。
以前,同城与商队的交集,多是查验关防,抽些税,或者用皮毛、盐块换点茶叶、布匹。陈子昂来了之后,尤其是“雪盐”贸易渐有起色,手头宽裕了些,与老羊皮康必谦的商队的往来也密切起来。
陈子昂心中渐渐萌生一个念头。
康必谦为唐军效力后,粟特商队首领那个叫安菩的粟特人,四十来岁,高鼻深目,留着卷曲的络腮胡,汉话说得极溜,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他这次带来的货物里,除了常见的香料、宝石、毛毯,还有几样特别的东西。
“将军请看,”安菩献宝似的打开几个皮囊和木匣,“这是‘波斯草’的种子,叶如雀舌,碧绿可爱,烫食极嫩。这是‘胡萝卜’,番邦叫‘撒尔磔’,生熟皆可食,甘甜补气。这是‘胡葱’,其头如蒜,其味辛香,去膻解腻……”
陈子昂仔细查看那些种子,胡萝卜籽细小,深褐色;波斯草籽有棱角,硬壳;胡葱籽更小,黑色。都用干燥的苔藓小心包裹着,保存完好。
“这些,在居延海能种活吗?”他问。
安菩搓着手,笑道:“不瞒将军,小人也没十分把握。但听说将军能在这盐碱地里种出好庄稼,酿出好酒,想必这些番邦菜种,也能试试?它们原产之地,也多有干旱沙土,想必有些耐性。”
陈子昂沉吟片刻:“种子都要了。另外,安首领往来西域,若再见到其他可食之物的种子、幼苗,无论瓜果菜蔬,都请为我留意。价钱好说。”
安菩大喜,连声应诺。
陈子昂又指着商队里几匹驮马背上,一些用湿布包裹、枝条犹带绿意的苗木:“那些是?”
“哦,那是‘安石榴’和‘无花果’的幼苗,还有几枝大宛良种葡萄的插条。是从龟兹的园子里好不容易弄来的,本想带到凉州,看看有没有贵人愿意买去栽种赏玩。”安菩解释,“将军若有兴趣……”
“本将军全要了。”陈子昂毫不犹豫。
拂云和拂月在一旁听得直咂舌。
种子还好说,那些娇贵的树苗,在居延海这鬼地方,能活吗?这不是白扔钱吗?
但陈子昂心意已决。
他在同城东南角,靠近葡萄园的那片背风向阳处,划出五亩相对较好的地,命人深翻,掺入沙土和腐熟的畜粪改良土壤,又引了一条小渠过来。他要建一个专门的“异域园圃”。
负责园圃的,是伙房里两个年纪较大的火头军,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庄稼汉出身,因伤退役后留在同城帮厨。
园圃用矮土墙围起来,里面划分成整齐的畦垄。陈子昂将代田法的原理也用在这里:起垄挖沟,沟中播种,垄上可走人,既保墒又防风沙。
播种那日,陈子昂亲自到场。
胡萝卜种子细小,需与细沙混合均匀,撒在浅沟里,覆薄土。菠菜籽壳硬,陈子昂按巴雅尔的说法,先用温水浸泡一夜,再播。
洋葱籽更麻烦,需先育苗,待长出两三片真叶后再移栽。
那些石榴、无花果树苗,被小心地栽种在园圃最避风的角落,每株根部都堆了厚厚的干草和马粪保暖。
葡萄插条则截成一段段,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斜插在预先准备好的沙壤苗床里,保持湿润。
“将军,这能成吗?”老火头军张老汉蹲在田垄边,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细弱的绿芽,“咱们这地方,春天风大,夏天晒得死人,秋天霜早。这些番邦的娇贵玩意儿……”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子昂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土,查看胡萝卜幼苗那纤细如发的根须,“它们能从万里之外来到中原,能在龟兹、高昌扎根,未必就不能在居延海活下来。我们多费些心,勤照看,总有机会。”
他把园圃的日常管理交给张、王两个大唐的火头军,叮嘱他们查看墒情,记录苗情,琢磨着何时该浇水,何时该遮阴,何时该追肥。
乔小妹偶尔也来看看,她从医者角度,关心这些新作物的营养价值,帮着记录生长情况,还尝试用一些草药熬制驱虫防病的“绿汤”,喷洒在菜苗上。
魏大对这片园圃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个农家出身的年轻人,似乎对土地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他一有空就往园圃跑,浇水、拔草、捉虫,干得比谁都起劲。他甚至还自己琢磨,用破陶片和木棍做了几个简易的“滴漏”,控制浇水流量,节省珍贵的水源。
第186章 武则天的好奇
忠武将军陈子昂发现,最先带来惊喜的是菠菜。
播种后不到一个月,那些“波斯草”就长出了肥厚油绿的叶片。
张老汉小心翼翼摘了一篮子,送到伙房。当天中午,戍卒们的“墨甲汤”里,第一次飘起了碧绿的菠菜叶。
汤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了。
那抹绿色,在灰黑稠浊的汤里,像荒漠里突然出现的一小片绿洲,让人眼睛一亮,心头一暖。菠菜烫熟后软滑微甜,与咸汤竟是绝配。士卒们争相捞取那难得的绿色,连汤都喝得格外干净。
“陈将军!这‘波斯草’,好吃!”一个年轻的唐军士卒捧着空碗,咧着嘴笑,嘴角还沾着一片菠菜叶。
陈子昂也笑了。接着是莴苣。嫩生生的莴苣叶可以凉拌,用醋和少许珍贵的胡麻油,茎可以切了煮汤,口感清脆。虽然产量不高,但偶尔出现在餐桌上,已是难得的清新。
胡萝卜长得慢些,但陈子昂知道,以后胡萝卜会在北疆普及,洗净生吃,甘甜爽脆;煮熟了,汤里便多了份天然的甜润。
陈子昂还安排了几株被魏大当宝贝一样照看的西瓜藤,石榴和无花果还没到结果的年纪,但葡萄插条成活的几株,已展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陈子昂将它们嫁接在敬晖园中一些老藤上,期待来年能有新的收获。
园圃的产出毕竟有限,无法让每个人都放开肚皮吃。但陈子昂立下规矩:所有产出,优先供应伤病员、值夜哨兵、以及劳作最辛苦的工兵和垦卒。
这有限的“尝鲜”,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士卒们的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乔小妹注意到,患口疮、牙龈出血的人少了,夜盲症也略有缓解。更明显的是士气,饭食不再只是果腹的任务,而开始有了期待。
同城里甚至开始流传起顺口溜:“跟着陈将军,戍边也不慌。盐是雪花白,酒是琥珀光。春吃波斯草,夏啃寒瓜香。若问何处好,居延是吾乡!”
这顺口溜传到陈子昂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
但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
变化不止在餐桌。
陈子昂将从胡商那里换来的孜然、芫荽种子也试种了一些。孜然耐旱,竟真的在沙壤里长了起来。
陈子昂知道,这些种子开花结籽后,收获不多,但碾碎成粉,烤肉时撒上一点,那独特的浓烈香气,会让原本单调的烤羊肉风味大增。
园圃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凉州来的补给官员,在同城吃到那清炒的菠菜,惊得目瞪口呆。他回到凉州,逢人便说:“居延海那苦寒之地,陈将军竟种出了西域瓜菜!味道之佳,不输凉州园圃!”
往来商队更是最好的传播者。粟特商人安菩再来时,看到那片生机勃勃的园圃,看到戍卒餐盘里的绿色,惊诧之余,更觉商机无限。他主动提出,下次会带来更多西域作物的种子,甚至愿意牵线,引进西域的园丁技艺。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随着奏报、随着商旅、随着口耳相传,渐渐汇聚到神都洛阳,流入深宫,摊开在那位女皇的紫檀御案上。
武则天翻阅着关于居延海的奏报,她想起之前陈子昂关于治盐、垦田、冶铁的奏章,条分缕析,务实精到。如今,连士卒的饮食瓜菜,他都如此用心?
“陈子昂……”女皇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能打仗,能治边,能理财,能兴工……如今看来,竟还通晓稼穑园圃,善于改善民生?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是忠心耿耿、才干超群的国之干城?还是所图甚大、深藏不露的野心之辈?
他那些“奇技淫巧”,那些看似琐碎的生活改良,究竟只是为了稳固边塞、收揽人心,还是别有深意?
武则天合上奏报,望向殿外。
冰冷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种种议论,通过不同的渠道,最终都汇聚到洛阳宫中。
武则天翻阅着有关居延海农事的奏报,想起之前陈子昂关于盐、铁、葡萄酒的种种奏报,想起他那些详尽到近乎琐碎的技术记录。
这个人,好像永远能给她“意外”。
打仗是意外的狠,治边是意外的细,如今连种地,都能种出这许多花样来。
他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是天赋异禀?是家学渊源?还是……别有际遇?
她忽然对陈子昂有些好奇,想亲眼见见,那个似乎无所不能、又似乎迷雾重重的年轻将军。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行,突厥骨咄禄的人头还没送到洛阳!
北疆边塞需要陈子昂,边塞大局需要他。她需要他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住帝国的北疆;像一块磁石,吸引归附的人心;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朝中那些庸碌之辈的无能。
至于这面镜子将来是继续为她所用,还是需要小心防范甚或打磨……皇太后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
面对武则天的疑问,侍立在在一旁的上官婉儿也说:“陈子昂这个人,有点意思,但奴婢也看不透!找机会,奴婢可以去详细了解。”
武则天点点头:“时间还长,且看看再说。到时候朕将你派到他身边,你好生观察!”
而此刻,远在居延海的陈子昂,对洛阳深宫中武则天和上官婉儿的思量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那片已然欣欣向荣的园圃边,看着张老汉和魏大带着几个士卒,收割最后一茬秋菠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在晚风中传得很远。
不远处,伙房的烟囱冒出炊烟,空气里飘来羊肉汤与孜然混合的香气。同城里,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向饭堂,脸上带着对晚餐的期待。
陈子昂深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空气里有戈壁的尘土味,有湖水的咸腥气,有葡萄叶的清香,有炊烟的暖意,还有……一种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属于“家”的、安宁而充满希望的气息。
他知道,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突厥未灭,边患未靖,朝堂风波从未止息。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他用心血浇灌的土地上,他看到了改变的可能,看到了苦寒之地也能绽放的生机,看到了那些质朴的戍卒脸上,真心的笑容。
这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走向更远的边疆,走向更不可知的未来。
而历史,将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居延海畔这片小小的、却意义非凡的绿色园圃。它不仅仅带来了新的食物,更象征了一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创造美好、改善生活的坚韧力量。
这股力量,或许比任何刀剑弓马,都更能奠定一个新的大唐帝国长治久安的根基。
第187章 田舍将军得军心
经过忠武将军陈子昂的一番治理,同城的面貌已焕然一新。
雪盐似雪,卫生和饮食也大为改善,大唐虎贲军威震漠北,将士们脸上少了菜色,多了红润与昂扬之气。
然而,忠武将军陈子昂的内心深处,一种更深远的忧虑始终挥之不去。
同城边塞的繁荣,根基依旧脆弱。
一旦遭遇特大天灾,或是战事延长补给断绝,现有的粮食产出仍可能捉襟见肘。
陈子昂一直渴望为戍边的大唐将士找到一种产量更高、更耐贫瘠、更能长期抵御自然灾害的“救命粮”。
还好几个月前,他刚到同城逛集市时,就买了一些种子,在试验田里种了下去。
居延海的秋天,陈子昂出征前种下的种子,也到了收获的季节。
那天,陈子昂带了一队人马去田地里。
戍卒们的脸上,确实少了往日的菜色与麻木。
一日两餐有了绿菜,偶尔能尝到瓜果,盐是清的,葡萄酒是醇的,连平日枯燥的操练间隙,也多了些说笑声。
陈子昂知道在遥远的未来,有些作物能改变一切——土豆,红薯,玉米,这些来自新大陆的礼物,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产出惊人的热量,养活无数人口。还有辣椒,那种能点燃味觉、驱寒祛湿、甚至能保存食物的神奇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