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
“前面就是孟津了!”
即便是逃跑,司马伦也是一身亮银色的明光甲,胯下大腕宝马,若是只看外表,颇有几分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威仪。
“等到了长安,定要调集天下精兵,夺回洛阳,将邓忠父子碎尸万段!”马车上的司马干咬牙切齿,将手伸进身边姬妾的衣领中,狠狠捏了一把。
姬妾疼的紧咬嘴唇,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脸上还要挂着笑。
若是刺激到司马干,将会招来更重的折磨。
“还有那些造反的贱小,待我领兵回来,定要将他们夷灭三族!”
司马伦满脸阴狠。
“洛阳丢了,父亲不会怪罪我吧?”司马炎愁眉不展。
旁边的宠臣冯紞立即恭维道:“中抚军此言差矣,贼势甚大,洛阳身陷重围,无力回天,中抚军于危难之际,率满朝公卿突围,可谓智勇双全,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同一件事换一个说法,性质立马就不一样了。
荀勖道:“洛阳并非丢于中抚军之手,而是宛城失陷,洛阳人心震荡,士气低落,为贼所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洛阳失守的责任推了出去。
只有羊祜一直低头不语。
他在关键时候,没有跟司马攸站在一起,到现在还心存愧疚。
但,他可以死,泰山羊氏不能衰落。
整个羊家早就将筹码压在司马炎身上,二十年前便将羊琇送到司马炎身边陪读。
羊祜若是选择留下,司马炎便会怀疑泰山羊氏的诚意。
家族二十年的布局便功亏一篑。
“邓忠纵兵毁庄园,夺良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与士族为敌,与天下为敌,且看他能猖獗几日!”
司马伦并不担心洛阳。
从秦末以来,邓忠这种人比比皆是,没有一人能走的长远。
当年的董卓、孙策比今日的邓忠声势更浩大,无一例外,都是惨死。
所以在他们眼中,邓忠也只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叛贼而已。
只要回去联合士族,反手就可以夺回洛阳,灭邓忠三族。
也不怪他们如此自信,当今之世与秦末汉末不一样,士族全面崛起,掌握地方,没有士族的支持,邓忠绝对成不了气候。
蜀汉的灭亡其实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蜀中士族不愿北伐,刘禅也只能开城投降。
就在众人心情转好时,后方马蹄声狂震,烟尘大起,竟有一支骑兵咬了上来。
“贼军追上来了!”
也不知谁一声大喊,逃难的队伍立即慌乱起来。
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护我,快!”司马炎更是惊慌失措。
脑中瞬间回想起当日在城墙上,见到了那些乱军疯模样,若是落在他们手中,什么都完了……
“贼军不过百余骑,中抚军不必惊慌。”王浑领兵多年,熟悉骑战,只听动静,便能大致推测出来袭敌骑的数量。
但司马炎已经陷入惊恐之中,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旁边的冯紞更是添油加醋,“就算只有百骑,一旦被他们咬住,后面贼军跟上来,咱们都完了。”
王浑哑口无言。
他在邓忠手上也吃了一个大亏,伤亡惨重,至今心有余悸,无法判断后面有没有大军追上来。
但按正常人的想法,邓忠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保护中抚军!”王浑只得下令。
太原王氏早就将筹码押在司马昭和司马炎身上。
甘露之变,出卖曹髦的王沈正是王浑的族兄。
两千甲士收紧阵型,扔下后面的车辆,护着司马炎向北仓皇逃散。
后面的车驾见被舍弃,哭声大起,“夫人、夫人还在后面……”
却根本无人理会,大乱临头各自飞,汉高祖被楚军追袭时,妻儿全都一脚踹下车。
司马炎现在只想快些赶到孟津,逃到长安。
有他带头,场面越发混乱起来,大乱临头各自飞,护卫的甲士见势不妙,暗中离散了不少。
跟着司马炎的车驾,只会成为乱军的目标,连司马伦都鸡贼的带着自己的部曲,策马离开大路,向西北方逃窜。
两三千兵马越来越少,车驾也被甩在后面。
王浑目瞪口呆,刚才司马伦和司马干的豪言壮语,简直是讽刺。
这群人怎会夺回洛阳?
“哎,满朝公卿平日夸夸其谈,奇谋妙计应接不暇,危难之际,竟无一人顶用。”
人群之中,一人策马缓缓而出,年纪不大,二十上下,相貌堂堂,却生的极其魁梧,超过八尺。
胯下战马都显得有些“娇小”了。
“刘元海?”王浑一眼认出面前的故人。
“刘渊拜见兄长。”骑士连忙下马,立在一旁,十分谦卑的拱手行礼。
此人正是并州匈奴五部中左贤王刘豹之子刘渊,字元海,远祖是汉初冒顿单于,因冒顿娶汉高祖宗女为妻,南匈奴的这一支便以“刘”为姓。
曹操将南匈奴安置在并州,分为五部时,其父刘豹被任为左部帅,有众万余落,是匈奴五部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居于太原兹氏县。
与晋阳县的王浑算是半个邻居。
刘渊自幼崇慕儒学,四处求学,与王浑相识,一同在上党士人崔游手下求过学。
但没两年,刘渊就调入洛阳为质。
因相貌出众,擅长交际,成了洛阳权贵圈中的座上宾。
之后邓忠举兵向洛,洛阳大乱,他也跟着权贵们出逃。
王浑拱手回礼,“逆贼势大,正是你用武之时。”
“然则无用武之地。”刘渊深深一叹,衣冠、言语、相貌,与中夏之人无异。
匈奴五部中,左部是汉化最深的一部,族中豪酋连姓氏都改了。
很多人下了马背,学会了耕作。
不过即便如此,曹魏依旧对其防备森严,每次大战都会抽调匈奴青壮,多战死于沙场。
对匈奴豪酋也没有手软,迁入邺城,子弟调入洛阳为质。
刘渊一身才学,却一直不得重用,只能流连在士族圈中,积累名望。
“此番回返长安,我定会向晋公推举你,匈奴五部正是为国出力之时!”王浑深知刘渊之才干,极为推崇。
“若能为国平贼,匈奴五部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刘渊满脸感激。
只是见识到了洛阳权贵的无能之后,眼中多了一丝浅浅的锋芒。
“天下风云激荡,不知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拔剑而起。”王浑忍不住感慨。
邓忠攻入洛阳,一个新的时代轰然而至。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云
北方风起云涌,南方亦暗流汹涌。
孙休催促攻打蜀中的诏令再一次送到陆抗面前。
上一次诏令还算委婉,这一次已经毫不遮掩了。
连“养寇自重”、“意欲何为”这种话都用上了。
东吴几万大军云集在长江上游,三四个月过去,只拿下一个永安,这让励精图治的孙休难以忍受。
而作为江东士族翘首的陆抗,自然就成了建康朝廷针对的对象。
陆家与邓艾拼个两败俱伤,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与其说这是一道诏令,不如说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不能在孙休限定的三个月之内,攻下成都,陆抗的乐乡督就会换人。
孙休这一次做的很绝,施绩的兵马已经整装待发,长江上战船云集,随时可以渡江,接管陆抗的大本营乐乡。
同时驻扎在西陵的丁奉部,截断了陆抗的退路。
“朝廷这是不给我们江东士族活路!”
陆抗能忍,但部将朱琬、张咸、吾彦、左奕、蔡贡等人却忍不下去了。
这其中有不少人就是江东四姓出身之人。
乐乡若是被施绩占了,他们就成了丧家之犬。
事到如今,陆抗还是满脸的风轻云淡,“陛下年轻气盛,诸位不必放在心上,过几日终会想通,我已上表朝廷,陈述伐蜀时机未至,中原即将大乱,让陛下再忍耐半年。”
这不完全是陆抗的推脱之言。
刚刚收到的战报,邓忠提兵突袭洛阳,已经攻破宛城,洛阳指日可下。
而邓忠一旦攻下洛阳,便成了气候,麾下十几万兵马,定会搅的整个北国战火滔天。
这个时候,东吴最应该做的不是攻打蜀中,而是隔岸观火,甚至应该暗中助邓氏父子一臂之力。
论格局和眼光,陆抗在江东无人可比。
奈何孙休一心一意的盯着蜀中,几次三番让陆抗出兵。
左奕道:“陇右精锐和洛阳中军都被邓忠带去了中原,若能联合步协、丁奉、留平,水陆并进,未必没有胜算。”
不过这项提议,立即被众将一致否定了。
“留镇蜀中的可是邓艾!”
如今的邓艾邓忠父子名震天下,邓艾的压迫感在邓忠之上,当年正是此人提出在淮北两岸屯田,修建运河。
让合肥成了压在东吴头上的一座大山。
东吴几次兴师动众的北伐,都没能越过淮河一步。
作为和司马懿同时代的人,邓艾对东吴压迫力十足。
东吴水军虽强,但要攻打成都,终究还要上岸与邓艾正面对垒。
而只要是陆地野战,东吴没一人敢说能打赢邓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