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拿下江油,这一战就赢了一半。”
若非邓艾的提示,邓忠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姜还是老的辣,真正料敌如神的是邓艾。
早在沓中对峙时,邓艾就看透了蜀国的虚实,毅然决然的偷渡阴平。
拿下江油后,邓艾这颗过河卒子摇身一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车。
“那还等什么?属下愿为前锋,灭了张遵,夺了涪城!”牛催激动万分。
张遵手上五千人马,邓忠手上三千精锐,实力差不多。
在江油关得到补给后,前部披甲士卒多达九百人,弓弩几乎人手一把。
“张遵是名将张飞之孙,不可小觑,斥候仔细打探。”邓忠不敢托大。
这一战谁都输不起。
大军顺涪水而下,周围基本都是河谷平地,倒也不用担心有埋伏。
黄昏时分,前方山水将尽,一座城池安详矗立在落日之下,高高竖起的汉字大纛,被夕阳涂上一层金红,群山依稀,宛如一幅水墨画一般。
邓忠望着那杆“汉”字大纛,一时有些出神。
刘关张、赵马黄、诸葛亮,一个个传奇人物聚集在这面旗帜之下,几十年来矢志不渝。
若不是他们,汉末三国乱世,跟历史上的其他乱世没什么区别。
邓忠感觉整个魏国,除了兵奴和农奴,就剩下士族门阀与其爪牙,汉末三国英雄辈出的时代一去不返。
司马昭当街弑君后,国中更是陷入一片死寂当中,感受不到半点新朝新气象,仿佛暮气沉沉的老朽。
直到城中转出一支兵马,邓忠方才回过神来。
“竟然还敢出城!”牛催瞪大眼睛,杀气腾腾。
邓忠举目眺望,阵列严整,盔甲鲜明,在涪水之西摆出一个玄襄阵,旌旗林立,鼓声轰鸣,弓弩层层叠叠,倒也有几分精锐之气。
只是太过齐整,反而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一支军队的战力,能从其气势窥见一二。
比起姜维麾下的兵马,面前的蜀军宛如初生牛犊,只凭着一腔热血,看上去气势不弱,实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邓忠胜券在握,正要让士卒出击。
忽然瞥见东北面的高地上,烟尘四起,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骑兵影影绰绰。
与涪水河畔的蜀军形成高低夹击之势。
兵半渡而击之。
涪水虽然不深,但士卒下水,行进必受影响,西岸蜀军一轮齐射,己方就要付出重大伤亡。
邓忠不是邓艾,是真把麾下的这三千人当手足兄弟看待,这些兵马也是邓忠最后的依仗。
如果在此地伤亡太多,入蜀之后,如何自保?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东方辰慷慨激昂起来。
“死战!”周围士卒杀气腾腾。
越是这般,邓忠越是不愿他们上去枉死,“贼军锐气正盛,稍安勿躁。”
便也学着对面,列阵以待。
对峙小半个时辰,对面蜀军见东岸按兵不动,渐渐沉不住气了,阵型明显松散起来,十几个甲士簇拥着一将上前。
“魏狗何不速来送死!”
十几个蜀军一起大喊,气焰十分嚣张。
“少将军!”牛催怒气冲冲的请战。
邓忠不为所动,“着急的是他们,你们急什么?”
这一战可以打,也可以不打,拿下江油关,己方便有了立足之地,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李升道:“若是不战,都督那边不好交待。”
后面押阵的邓艾可不是什么善类。
哪怕是亲生儿子,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放心,要交待也是我交待。”邓忠心中越发清醒。
蜀国灭亡,司马昭大赢,某种程度上,钟会和邓艾都是输家。
自己左右不了时代的惯性,却可以在这场暴风骤雨中尽最大的努力保存实力,积攒力量,等待时机……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只要不像邓艾一样把事情做的太绝,总会有一线生机。
不过对面的蜀军似乎也非常忌惮己方,骂了一阵,也没有渡河进攻,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一入夜,更打不起来。
邓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准备下令就地安营扎寨。
这时后方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三名传令兵背插红旗疾驰而来,“都督军令!”
邓忠心中一突,如果邓艾下令渡河击敌,邓忠便没了任何借口。
无论前部后部,左军右军,邓艾对这支兵马有绝对的控制权。
周围士卒一看到传令兵,眼神都不一样了。
“都督军令!”三名传令兵翻身下马,将军令交到邓忠手上。
众目睽睽之下,邓忠只能打开,但看到军令上写着的字后,整个人愣住了,上面只有两个字:佯败。
第十六章 出战
绵竹关之北,蜀军列营于平原之上。
数百营帐错落有致,却又隐隐互相关联,分出八门,朝向八个方位。
拱卫着正中的中军大帐。
帐中,一身披鹤氅,头戴纶巾,手持羽扇的儒士正聚精会神的看着舆图,灯火摇曳间,竟与当年的诸葛武侯有几分神似。
这让在一旁参议军务的尚书郎黄崇神情恍惚,“卫将军,邓艾乃魏之宿将,非等闲之辈,淮南三叛,邓艾屡建奇功,我军号称七万,实则不足三万,固守关隘,尚能自保,怎能平地列营?”
蜀汉卫将军,正是诸葛武侯嫡子诸葛瞻。
闻邓艾偷渡阴平,袭取江油,便急急率成都两万兵马奔赴绵竹关。
“黄尚书莫非看不上我诸葛家家传的八阵图?”诸葛瞻斜了他一眼。
黄崇急道:“阵法再精妙,也需人来列,这两万兵马乃成都宿卫,多年未经战阵,如何与邓艾虎狼之师抗衡?依在下之见,当速速占据周围九顶山、紫岩岭等险要之处,凭我军弓弩之利,消耗贼军。”
诸葛瞻却慢吞吞的摇了摇头,然后捋了捋长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军固然可以凭险拒守,但邓艾也可以不战而走!”
黄崇闻言,不禁一愣。
的确,魏军已经拿下江油,如果绵竹受阻,完全没必要在此决一死战。
只需向东,杀入金牛道中,姜维的粮道就断了。
诸葛瞻家学渊源,虽算不上当世名将,却也不缺乏远见,怎会看不出蜀国的危机?
“难道卫将军故意平原列营,是为了吸引邓艾来攻,分摊剑阁压力?”黄崇惊讶不已。
诸葛瞻一向反对姜维北伐,主张休养生息。
魏军没来攻打汉中之前,便与董厥一同上书朝廷,欲以右大将军阎宇取代姜维,令其为益州刺史,为蜀国争取休养之机。
朝中决议未定,姜维便屯田沓中,远离朝堂是非。
诸葛瞻挥了挥羽扇,“我与姜维并未私怨,所争皆出自公义,如今姜维掌大汉之司命,挡住钟会的十万大军,已尽全力,再来一邓艾,全军危矣。”
黄崇满脸惭愧,“卫将军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也,然则我军恐非邓艾敌手……”
话音方落,就听帐外斥候狂喜声:“启禀卫将军,张将军击败魏军先锋邓忠部!”
诸葛瞻闻报大喜,手中的羽扇摇动快了几分,“果不出吾之所料,邓艾偷渡阴平,翻越摩天岭,一月之间,转进七百里,已成疲军,今得江油,尚不思休整,急切来攻,当真自寻死路!”
举手投足之间,越发有诸葛武侯当年的模样。
黄崇问道:“敌军伤亡若何?”
斥候却支支吾吾道:“敌军一触即溃,夜间难以统计伤亡,张将军勒兵返回涪城。”
“恭喜卫将军!”
帐中诸将神色轻松了不少。
如果邓艾军战力仅限如此,那么集合两万大军灭了他们,就有可能实现。
自钟会大军突入汉中以来,蒋舒投降,阳平关被攻破,江油关被邓艾偷袭,蜀国人心惶惶,朝野上下太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
眼下魏军诸部,司马昭远在长安,钟会手握十三万大军,短期内,很难击败他们,而邓艾的出现,正好成了最佳目标。
手上的兵力只有一万,还是疲军。
“传令给张遵,涪城无险可守,令其退回,与吾合军,再与邓艾那老匹夫决一死战!”
有了这一战打底,诸葛瞻信心倍增。
黄崇却惊呆了,涪城虽不是什么险要去处,但好歹也是一座城,就这么扔给邓艾?
“卫将军……”
“黄尚书勿忧,此诱敌深入之计也!众将士听令,国家兴亡在此一战,诸位务必死战,以报国恩!”
姜维屡次北伐,从来没在邓艾手上占到一点便宜,如果此战能擒杀邓艾父子,诸葛瞻在蜀国地位便可直追其父,稳稳压住姜维。
“领命!”众将也是斗志高昂。
只有黄崇依旧忧心忡忡,诸葛瞻的想法固然有道理,见识也不差,忠义可嘉,但两军相争,靠的不是见识和忠义,而是实实在在的刀兵。
邓艾用兵多年,名震天下,诸葛瞻却从未领兵出战过……
有心再劝,帐中主将却兴致高昂,一轮论纷纷,黄崇见状,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恰在此时,亲兵在帐外道:“禀卫将军,邓艾送来一封密信。”
“密信?”诸葛瞻一愣。
帐中诸将顿时来了兴趣。
魏蜀两国交战,双方书信来往就没断过,之前钟会还多次给乐城守将蒋斌写过私信,讨论玄学义理,乐城也并未投降。
钟会的《移蜀将吏士民檄》,不知何故,也广泛在蜀中流传。
诸葛瞻抽出布筒内的尺牍,上面只有区区八个字:若降,表汝为琅琊王!
帐中诸将神色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