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一看苗头不对,依旧没有血战的胆量,掉头就要继续逃窜。
但为时已晚,文鸯旋风一般杀入敌军之中,左手挥起长剑,右手夹住长槊,十步之内,腥风血雨随之而起。
无论是小卒,还是匈奴将领,几无一合之敌。
六千匈奴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后面的两千虎步军贴上来,人人化身虎狼,比往日更加凶悍。
短短数里路,匈奴溃军自相踩踏死者便数以百计,沿途丢弃的兵刃、弓箭、铠甲、财物遍地皆是,狼狈不堪。
又追十余里,日头渐渐西斜,秋风愈发寒凉。
匈奴残军彻底溃散,四散奔逃,主力被斩杀击溃大半,仅剩千余残骑拼死向北逃窜。
文鸯依旧不放过,继续追杀。
行至一处堆满尸骸的土坡之下,目光一顿,勒马驻足。
那尸体腐烂已久,应该是当初匈奴人南下造的孽,满地横陈的死尸之间,枯草泥泞之中,竟站着两个少年,一个十三四岁,手提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脚下踩着一名匈奴人的尸体。
另一个不到十岁的模样,衣衫褴褛。
两人合力用刀将匈奴人的心脏剜了出来。
串在一条树枝上,放在旁边的火堆上炙烤,烤了两三下,就一口咬下去,大口咀嚼。
文鸯一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面前的这两个少年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仿佛黄泉之下钻出的恶鬼,“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纪大一些的少年抬头,嘴角还沾着血渍,面对血染重甲、杀气腾腾的文鸯,竟无半点惧色,嘴中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声,“苟晞。”
另一个稍小的少年怯生生道:“苟纯。”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争
汉中。
群山连绵,秋林苍莽,栈道蜿蜒于绝壁幽谷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
四万晋军列成长长的行伍,徐徐向南而行。
“将军,前面便是剑阁了!”
几个氐人乡导指着群山之中山峦。
大军南下,并没有急于进攻汉中诸城,而是直奔剑阁而来。
此地既是蜀中门户,但同样也是汉中的南门。
胡渊勒住战马,眉头微蹙,疑惑道:“杜公,我军大举压境,声势浩大,按常理,邓贼必遣重兵扼守剑阁、阆中险隘,拼死阻拦我军入汉中。可如今一路畅通,未见一兵一卒阻拦,诸城皆空,隘口弃守,未免太过蹊跷。”
周遭一众将校纷纷点头附和,人人心中都有相同疑虑。
很多人都跟胡渊一样,领教过邓忠的厉害。
杜预温声道:“弃地。”
“弃地?”胡渊愕然,“剑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蜀地门户,更是西线屏障,邓忠正需稳固根基,怎会轻易舍弃如此重地?”
杜预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一处高地,“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蜀中疲敝,距洛阳千里之遥,难以防守,所以不如扔给我们和东吴,引两家争夺,需要国力,为他争取喘息之机。”
胡渊脸上浮起一团戾气,“邓贼可恨……”
“古往今来,能壮士断腕者,寥寥无几,此人非比寻常,以一人而为天下敌,此等气魄前无古人。”
杜预语气之中,竟隐隐带着几分钦佩。
胡渊目光一闪,“杜公既然看破邓贼诡计,为何不劝阻陛下?”
“蜀中汉中对邓忠无用,对朝廷却大有裨益,春秋时,秦不过西鄙一小国,为中原所轻,后囊括巴蜀,方才一跃成为大国,我朝立足关中,唯有拿下蜀中,励精图治,方可成强秦之势!”
杜预望向南面群山,目光深邃。
邓忠给士家分田分宅,设立军功爵,杜预便知晓短期内洛阳拿不下来。
而时间一长,关东必与朝廷离心离德。
南下巴蜀,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若是如此……岂不是要与东吴争夺?”
不能立即手刃杀父仇人,胡烈寝食难安。
“蜀中不依附邓忠,亦不会依附东吴,其心在晋!”杜预既然敢南下,早就胸有成竹。
当初钟会邓艾伐蜀,蜀中便心向司马氏。
以谯周为首的蜀中士族,迫不及待的劝刘禅归降。
邓忠在犍为对士族大开杀戒,反而将这些人推向司马家,前不久,还有从蜀中送来的密信,只要晋军出现在成都城下,便会里应外合。
蜀中百姓对吴人嗤之以鼻。
猇亭之战,不知有多少蜀中儿郎死在陆抗之父陆逊手上,所以蜀人更不待见东吴。
东吴大军刚一入蜀,各地的叛乱便风起云涌。
连远在南中的霍弋,都放出话来,绝不投降东吴……
天时地利人和,皆已齐备。
正是看穿了这些,杜预才极力鼓动司马昭挥兵南下。
司马昭也需要一场大胜,提振军心。
“为将者,不可只限于战场,当着眼全局,小胡将军深得陛下器重,前途不可限量。”杜预面带微笑。
杜氏关中士族,胡氏同样也是关中将门。
司马昭令他二人领兵,是给关中士族一个机会。
而晋国能成强秦之势,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杜氏这种几百年老士族。
京兆杜氏,就在长安旁边……
“末将明白了。”胡渊若有所思。
从蜀中逃出生天后,他便一改往日冲动的性子。
“报——东吴征西将军留平,率两万大军直奔剑阁而来!”几个斥候前来禀报。
杜预盯着剑阁,陆抗也盯着剑阁。
谁占据了剑阁,蜀中才真正属于谁!
所以两人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智者,明知这是邓忠留下的陷阱,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司马氏握有蜀中汉中,即便与关东疏离,也是强秦之势。
东吴拿到了蜀中,便是二分天下的格局,还能坐观北方鹬蚌相争。
“听闻小胡将军麾下兵马,最擅山地奔袭,这一战当扬我国威。”杜预一脸温和,完全不像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
但他赏罚分明,驭下宽仁,全军上下所有士卒,都对其服服帖帖。
“不克蜀中,提头来见!”胡渊眼中一片漠然,亲自挥动令旗。
东面行进的士卒全都停下,望着令旗,眼底立即升起一片血色。
只用了半个时辰,一万三千兵马集结。
沉默的站在胡渊和杜预面前。
这一万三千士卒,正是当初从阴平返回关中的残军。
本来有三万余众,一路上自己吃自己,走到关中时,便只剩下这么多。
若不是沿途有邓艾邓忠父子修建的栈道和桥梁,死的人更多。
但不得不说,这支从尸山血海里面走出来的大军,展现出来的气质明显与其他兵马不同。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势,以及对嗜血和复仇的渴望。
如虎狼,亦如恶鬼……
周围的其他兵马本能的与这支兵马隔开距离。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杜预忍不住一叹。
他也曾是伐蜀大军中的一员,若非看出形势不妙,提前逃回关中,只怕会沦落到跟这些人一样。
“杀。”胡渊令旗指着剑阁。
一万三千兵马默然转身,朝着剑阁缓缓移动。
胡渊翻身上马,正要辞别而去,杜预郑重叮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战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快字,陆抗目今还在荆州,入蜀的只有留平、盛曼等庸将。”
司马昭只让杜预拿下汉中,杜预却引兵向南。
赢了杜预和胡渊都能声名鹊起,前途不可限量,但若是输了,长安朝廷里的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不管是为了杜氏,还是为了朝廷,杜预必须出兵南下。
其实以杜预的性子,本不想掺和进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但司马昭对他有知遇之恩,还将太子司马炎托付给了他。
容不得他置身事外。
士为知己者死。
身为士族,自然也要为士族尽一份力。
“杜公放心,末将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拿下成都!”胡渊策马,与部众一同奔向剑阁。
第一百九十章 王
文鸯大破匈奴骑兵,在邓忠的预料之内。
不过牛催赢的这么漂亮,倒是让邓忠颇感意外。
这一战,亲手斩杀了段日陆眷之弟段乞珍,俘虏了一千七百多匹战马,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带去的六千多头牲畜,损失大半。
不过这种损失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至少他带去的三千六百余虎卫军,伤亡还不到三百,只阵亡了五十六人。
兵曹从护军们的战报中回顾了整个过程,对牛催评价颇高,称其有勇有谋,有大将之风。
“现在下这种论断太早,段部鲜卑并非强军。”
邓忠深知牛催的秉性,给点阳光就灿烂,不能太捧着他,不然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以新军的士气装备,若是打不赢边境上的一支部落,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历史上的这些部落之所以能崛起,是因为司马家的八个王爷打了二十多年的烂仗,耗尽了中原的元气,才让胡人有了崛起的机会。
北面两路赢了。
东南的石苞听到邓艾前来迎战,直接勒兵于颍水下游的项城。
邓艾驻扎在颍水上游的鄢陵。
邓忠估摸着两边应该打不起来。
石苞也不是傻子,司马家的朝廷派他从淮南北上,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