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郡的廖化和罗宪陷入包围之中。
不过两人都没有退兵,一人死守汜水滩渡口,一人死守轵城。
廖化虽没有罗宪的奇谋,但用兵四平八稳,结硬寨,打死仗,特别擅长这种孤军奋战的模式。
两万田兵背黄河结寨,守住浮桥,洛阳的粮草军械能源源不绝送过去。
挡住了王浑和唐彬的三次猛攻,双方打的有来有往。
不过王浑、唐彬也不惜伤亡,从河北调来大批徒卒,抱着干草往前冲,用血肉之躯生生填平了廖化的堑壕,推开了鹿角。
两万田兵逐渐陷入苦战。
“差不多了!”邓忠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廖化和罗宪被王浑、唐彬吃掉。
河内郡本就是预先设置好的血肉磨盘,一点点消耗掉司马昭的有生力量。
若是能灭掉王浑和唐彬,便拔下了这一战的头筹。
不过正要发兵时,邓艾却在这时候病倒了。
年轻时有多猛,上了年纪之后就有多惨,曾经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并不会完全被治愈。
司马家都以孝治天下,邓忠不能不尽孝道。
“你来、来作甚?大事要紧,我死、死不了。”邓艾躺在床上,邓朗在旁边照料。
这孩子年纪轻轻,经历过了生死,比常人成熟一些。
“阿父如今是最大的事。”邓忠亲自给他喂药。
邓艾喟然一叹,“我的身体、体,我知晓,三年之内,当不会出、出事。”
“阿翁……”邓朗先哭了起来。
“哭什、什么?你有些天、天资,这三年,你、你学全、全我的本事,将来助你父一臂之、之力。”邓艾抚摸邓朗的额头。
这几个月邓艾一直将邓朗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邓忠都看在眼里。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中夏自古如此。
邓家子嗣单薄,除了邓艾,便是邓忠,邓断和邓扬都还在襁褓之中。
“孙儿定努力向学,将来协助阿父。”邓朗擦了一把眼泪,眼神坚定。
邓忠心中一阵感慨,血浓于水,邓朗虽不是亲生的,但父子之情却实实在在。
邓艾望向邓忠,“安邑的三万胡、胡骑,至今不动,汝务必当、当心!”
罗宪堵住了轵关道,三万胡骑进不了河内。
“儿知矣!”邓忠猛然醒悟。
羊祜和王濬不是庸手,杨欣虽不是什么大将之才,也是纵横沙场多年的宿将,王濬能伏杀他,绝对有当世名将的水平。
邓艾跟姜维在陇右拉扯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觉得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
羊祜的障眼法瞒不过他。
听人劝吃饱饭,邓艾绝不会看错,更不会害邓忠。
如果羊祜将这支兵马作为杀手锏,那么他们一直按兵不动,是在等待什么?
骑兵不是步卒。
胡人又是轻骑,人皆双马,作战半径极大,来无踪去无影。
这三万骑兵在安邑快半个月,粮草早就补给好了,蓄势待发。
邓忠回到兵曹,对着舆图思索良久,稍稍修改了方略。
河内郡已经是磨盘,司马昭不断将力量投入其中,短期内难以决出胜负。
而匈奴和鲜卑的这三万骑兵,更加棘手,仿佛一柄悬在头顶上的利剑。
三万骑兵足以扭转战场形势,决定胜败。
匈奴五部和拓跋鲜卑这一次也下了血本。
换个角度,邓忠若是能一口吞下这三万骑兵,棋盘上的形势也会随之一变……
第一百九十九章 动
天下富庶之地,河北有魏郡,中原有颍川,青兖有平原。
关西则有河东。
汉建安十六年,马超韩遂起兵十余万,横扫关中,兵临黄河,兵锋直指中原,曹操率六万大军迎战。
河东太守杜畿储备二十余万石粮食,支援渭南之战,成了“充实储备之所”。
四十年来,一直是曹魏的财赋重地。
不过现在的河东,正面临缺粮的窘境。
三万匈奴、鲜卑骑兵驻扎在安邑,一名骑兵配两匹战马,每日所需粮草相当于五六个步卒。
三万骑,便是十五六万大军的粮草消耗。
原本河东也养得起,但,一年前的伐蜀大战,河东的粮草被抽调一空。
今年河东虽然丰收,但也架不住这么多骑兵的消耗。
羊祜竭尽全力,也才勉强支撑。
“朝廷……”羊祜举荐王濬的奏表,再次被退了回来。
上面还有荀勖的回文:中下之才,一县令足矣,不可为大将。
王濬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闪而逝,满不在意道:“陛下太心急了,连年大战,养生息方是上策,邓贼心腹之地只有河南尹、颍川、南阳三郡,如何与天下为敌?”
魏兴、上庸、襄阳等汉水诸郡,自动被他忽视了。
这些区域不是人烟稀少,便是疲敝不堪,不能为邓忠提供钱粮和人力。
不过司马家也没好到哪去。
司马昭掌权,在六年之内,连续发动平诸葛诞之战,灭蜀之战,以及如今的中原大战。
每一次大战,都动用了二十万以上的大军。
国力消耗严重。
“国家新立,若不能收复都城,陛下颜面何在?”羊祜非常体谅司马昭的难处。
“就算要战,也不应召蛮夷入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胜了,何以封赏?若是败了,立成游寇,劫掠地方,属下有平贼三策,烦请明公上表陛下。”
王濬在地方当了几十年的掾吏,深知异族之害。
也知晓谁才是中夏真正的大患。
羊祜打开王濬的文牒,只扫了一眼,便合上了,按王濬的意思,也效仿邓忠恢复军功爵位,大力启用寒门庶族,则三五年内,非但中原平定,四方的蛮夷也能削平。
建议虽好,但朝廷根本不可能采用。
恢复军功爵位,意味着要向士卒分田。
而天下良田都掌握在士族门阀手中,司马家是最大的门阀,掌握的土地人口最多。
河东安邑、魏郡邺城、颍川许昌、平原郡,都是司马家的封地。
王濬这道奏表上去,非但不会被采纳,连他本人都有危险。
士族若不能歧视寒门庶族,奴役士家,如何显出士族优越?
士卒有了军功爵,岂不是要挑战士族的地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士治啊,这天下少不得奴隶,少不得……穷苦之人。”羊祜也不好直接点破。
王濬何等聪慧之人,苦笑一声,“是属下愚钝了。”
“我等身为人臣,当为君分忧,陛下既然要平贼,我等就要殚精竭虑。”
羊祜将文牒还给了他,这东西送上去,非但王濬会被人盯上,连羊祜也会被牵连。
朝中的荀勖、裴秀、冯紞一直跟羊祜不对付。
“然则,河东粮草已尽,为之奈何?”王濬抛出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陛下已经下令增加关中今年的田赋,钱粮你不必多虑。”
“关中?关中遍地都是羌氐,强征他们的粮食,岂不是要弄出大乱?”
司马昭伐蜀,关中承担的粮草比河东还多。
已经民不聊生,如今还要增加田赋,完全不给他们活路。
“羌氐迟早反,朝廷之意,借剿贼,耗干关中民力,抽走粮食、青壮……”
羊祜越说声音越小。
不过这是曹魏的常用手段,三国每次大战,都会抽调北方的乌桓、匈奴诸部,南下充当徒卒,十不存三。
曹爽夏侯玄伐蜀,十万大军,粮草全从关陇羌氐征缴,并由其输送。
民夷号泣道路……
司马昭登基,换汤不换药。
“关中疲敝,然中夏亦疲……”
形势比王濬预想的更恶劣。
司马昭强行发动这次中原大战,声势浩大,隐患却无穷。
两人都沉默下来。
朝廷决定下来的事,他们只有执行。
这时有掾吏前来禀报,“禀都督,邓贼亲率五万大军渡河,支援廖化部!”
羊祜精神一振,“消息是否确凿?”
“斥候传回的消息,亲眼见到邓贼的牙旗!”
“善!”羊祜略一盘算,邓忠手上掌握的兵马,将近十五万。
上庸、襄阳一线,至少三万,许昌、宛城、新野一线,不低于四万,铺在河内的兵力,两万六千余众。
邓忠能调动的兵力差不多也是五万。
刚好与斥候的消息对上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士治之谋可成也!这三万胡骑就交给你了,胜败在此一举!”羊祜望向王濬。
三万胡骑屯兵安邑这么长时间,为的就是今日。
轵关道、崤函道都被堵住了,但南面的武关还在朝廷手中。
三万胡骑从西渡黄河,贴着华山南下,出武关,迎面就是邓忠的腹心之地南阳!
而眼下,南阳守将田章正率兵支援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