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催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太尉乃扬州牧,淮南当归大将军!石苞老儿若是识相,就当让出淮南!”
话刚说完,樊建拱手道:“万万不可,石苞占据项城,防的就是大将军挥兵南下,且寿春坚固,司马昭二十六万大军耗时十个月方才攻破,大将军若是被石苞牵制住,北面司马昭立起十数万大军南下,洛阳立有倾覆之厄!”
石苞坐镇淮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根基早已稳固。
邓忠或许能在野战中击败他,但想快速吞并淮南,基本痴人说梦。
牛催眼珠子一转,“淮南攻不得,不如出动骑兵,劫掠黄河两岸?”
“不可!”司马攸比邓忠还急,“士族豪强皆有坞堡、部曲,很难抢到他们,百姓本就生活困苦,这么一弄,中原大地饿殍遍野,我等皆是罪人……”
司马攸简直是司马家的异类,竟然真的关心底层百姓。
“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真成贼了?”邓忠也不赞同劫掠。
中原百姓都穷成鬼了,从他们身上也抢不到什么。
目前而言,邓忠的名声还不错,附近郡县的百姓纷纷来投,若出兵劫掠,坏了自己的名声。
堂中其他人松了口气。
牛催唉声叹气,“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总不能让兄弟们饿死?”
“倒也未必。”邓忠被他提醒,脑海中灵光一闪,“咱们还可借。”
牛催一愣,“借?向谁借?”
“谁有粮食,咱们就向谁借。”
“石苞、陆抗?”
附近有钱粮的只能是这两人。
陆抗之前已经支援了不少,邓忠不好意思再找他。
石苞则不然,司马昭下了这道诏令,摆明了不信任他,没有邓忠在前面顶着,司马家早就找他麻烦去了。
唇亡齿寒,让石苞交点保护费理所当然。
以前淮南的钱粮每年都要送入洛阳。
邓忠攻下洛阳和许昌,切断了运河,淮南的钱粮不用再向朝廷输送。
击斩司马骏,又帮了石苞一个大忙,拿掉了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把刀。
樊建道:“石苞有远量,十几万石粮食,应该会给。”
“十几万石粮食,我何必开这个口?我父与他是世交,先来两百万!”邓忠狮子大开口。
“嘶……”堂中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石苞是卖铁出身,极擅长经营,石家的另一个身份是东南巨富,坐镇淮南期间,与吴国互通有无,两边生意做的飞起。
两百万石粮食,对淮南而言九牛一毛而已。
牛催两眼瞪圆,“两百万,利滚利,咱们还得起吗?”
这年头普遍高利贷,“官方指导价”是借一还二,俗称“倍称之息”,灾荒或短期急贷则“三倍征之”。
利滚利,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卖身为奴。
邓忠笑道:“你这厮还是个老实人,我凭本事借的粮,凭什么还?今我麾下十几万大军,他若有本事就来洛阳索要。”
“还是大将军厉害!”牛催伸出大拇指。
司马攸也摇头苦笑,“大将军……智计百出。”
众人都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
樊建道:“两百万石之巨,只怕石苞不肯就范。”
“先礼后兵,先写一封哭穷信给他,就说咱们这群人饿的两眼发红,都盯着淮南,让他先借两百万石粮食救急。五日之后,起虎骑、骁卫二军,兵曹征召四万洛阳、许昌的田兵,对外号称十万大军,水陆并进,随我南下项城!”
邓忠当然知道石苞不会乖乖就范。
第两百三十一章 议
“石都督麾下:
久慕明公高义,久未拜谒,常怀惦念。
今时局动荡,兵戈未息,蜀中初定,郡县凋敝,连年征战,田亩荒芜,仓廪空虚,军中存粮匮乏,人心躁动,皆欲东向以取淮南。
明公镇抚淮南,耕桑有序,仓廪充盈,侄今日冒昧修书,实属万般无奈,愿凭先臣与公多年旧交,恳请明公垂怜,暂借军粮两百万石,以济军中燃眉之急。
否则刀兵之下,玉石俱焚……”
信念到一半,石崇就念不下去了,黑着一张脸,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在石苞身边两个婢女身上来回扫。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最冲动之时。
“两百万石,他怎么不去抢!”三子石统满脸怒气,眼神却也在两个俏婢身上流连。
石苞年轻时好色薄行,为司马懿诟病。
到老也改不了这个毛病。
“你没说错,他就是来抢的,我家的粮食,凭什么借给他?”石崇眼神最终落在左边的婢女身上。
细皮嫩肉的,相貌俊美,身材亦十分傲人,仿佛成熟的蜜桃。
察觉到石崇的目光,满脸羞怯,却越发的勾人。
若能跟随石崇,生出一个子嗣,便能子凭母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石苞这般年纪了,已经生不出子嗣。
四子石浚道:“陛下封邓艾为扬州牧,意在驱虎吞狼,邓忠一路从蜀中杀回洛阳,亡命之徒也。”
洛阳被攻破后,除了石乔跟着司马炎去了长安,继续当质子,其他人都逃回了寿春。
石崇道:“阿父麾下四万精锐,项城、武丘等颍水重镇皆在手中,邓忠真敢驱兵南下,自寻死路。”
石浚道:“只怕他借粮是假,取淮南是真!”
“阿父!”石统望向石苞。
石苞却闭着眼,躺在软榻上一言不发,两个俏婢女顺从的为他揉腿。
榻前博山炉里面正燃着广陵送来的银丝炭。
非但没有呛人的烟气,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木香。
连添炭婢女身上穿的都是上好的蜀锦。
两百万粮食对淮南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邓忠去年攻陷洛阳、宛城,淮南的钱粮便留在寿春,不用上缴朝廷。
石苞也不是两袖清风之人,当年因为贪财好色,被司马师征为中护军司马时,司马懿还反对过,司马师力排众议,认为石苞有陈平六奇妙算之能,才让石苞坐上了中护军司马的位置。
这些年,石苞上下其手,聚了不少钱财。
也正因为钱太多了,石苞对争霸天下兴趣不太大。
司马家三代苦心孤诣,得了天下又能如何?整日提心吊胆。
“便是不给,他能奈我何?他邓忠还敢引兵来犯不成?”石崇眼神就一直挂在左边的俏婢身上。
河北的十几万大军还留在河内、魏郡一带,司马昭麾下的几万精锐,也在太原虎视眈眈。
邓忠一动,两路大军立即攻来。
不过石崇的话音刚落,就有掾吏慌慌张张的跑来,“禀都督、诸位公子,邓忠发洛阳许昌十万大军,水陆并进,直奔项城而来!”
“什么?”石崇目瞪口呆,连嘴都合不上。
“疯狗,真是一条疯狗!”石统怒骂连连。
石苞也缓缓睁开了眼。
如果只有这封信,石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
但十几万大军南下,性质就不一样了。
邓氏父子转战天下,所向披靡,司马昭一道诏令下来,更是令他们名正言顺。
“你们谁是邓忠的对手?”石苞依旧闭着眼,声音中带着几分期待。
“这……”三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
石崇几次鼓起勇气,话到嘴边,却又变味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破……”
但这句话说的没什么底气。
邓忠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成天刀口舔血,石家却不是。
石苞满脸失望,“我说过很多次,凡事戒骄戒躁,先弄清楚邓忠是借粮,还是谋夺淮南。”
虽然占据了项城、武丘这些颍上重镇,但毕竟是下游。
邓忠不顾一切的扑上来,石苞心中也没底气。
关键,邓艾还活着……
对这个故友的本事,石苞心知肚明。
淮南的地理形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淮南也有他的不少旧部。
而淮水两岸的屯田客、士家,无不翘首以望,等着邓忠给他们分田分宅分女人……
简而言之,这场仗不能打,也打不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石苞两次出战,都阳奉阴违,司马昭早就不满了,这封诏令更是捅破了最后的那层窗户纸。
石浚道:“邓忠十万大军水军并进,顺颍水而下,谋我淮南无疑……”
“阿父真要借两百万石粮食给他?此子虎狼之性,今年给了,明年复至。”石崇在淮南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经常扮作水贼,劫掠过境淮南的客商。
以己度人,邓忠肯定不会放过淮南。
“你觉得秋枝如何?”石苞忽然指着左边的俏婢。
石崇脸色一红,“阿父……”
“为父问你此女如何?”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石崇张口就是曹植的洛神赋。
秋枝更是低下头去,却又不时的拿眼角勾着石苞。
“哼。”石统轻哼了一声。
“来人,拖下去,斩了。”石苞轻声细语,没半点预兆。
石崇和石统瞠目结舌,“什、什么?”
秋枝花容失色,呆立当场,连求饶都忘了。
“没听到么?亲卫何在?”石苞眼神转冷。
门外立即涌进两个亲卫,不由分说,将婢女拖走。
一声惨叫,亲卫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返回,吓的另一个婢女缩在榻角,一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