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身体摇摇晃晃,眼看就要从马上跌落下来。
“阿父!”邓忠眼疾手快,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邓艾。
“你、你这逆、啊逆子……”邓艾两眼一翻,竟然气晕了。
“阿父!”轮到邓忠傻眼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邓艾直接晕过去了。
他身体再强悍,也不能违反科学,一路偷渡阴平,身先士卒,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禅精竭虑,不可能一点事都不好。
到了这把年纪,弄不好脑血栓发作,人直接就没了……
“都督、都督……”
周围士卒都围了过来。
“快、快,送回城中。”邓忠比谁都着急,抱着邓艾就翻身上马,朝绵竹关冲去,刚跑几步,又折返回来,扯下一面旌旗,包裹住邓艾。
转头对东方辰道:“京观继续拆,日夜不停,给俘虏吃好一些。”
东方辰瞅了一眼邓艾,又看看邓忠,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属下领命。”
邓忠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脸色一沉,“今日之事,若传出一个字,皆斩!”
甩下这句话,便与骑兵一同返回绵竹关。
这些人都是邓艾的部曲,父亲的部曲,自然也是儿子的。
东南边的孙吴,部曲和地盘都是父死子继,一脉相传,源远流长,魏国虽没有地盘继承,但部曲和权力可以传承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骑兵返回绵竹关,邓忠抱着邓艾直奔中军大帐,令众骑在大帐外守护。
望着床上牙关紧咬的邓艾,邓忠心情十分复杂。
如果邓艾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凭自己这些时日积累的声望,再把几个刺头做掉,掌握陇右军并不难。
虽是穿越而来,但毕竟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父子血脉之情货真价实。
这一身的武艺和才学,都是邓艾教授的。
没有邓艾,掌控陇右军不难,但想掌握眼下时局,则根本不可能。
只有邓艾的征西将军、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才能稍稍抗衡钟会的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再者,这是魏晋,以孝治天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邓忠气倒邓艾之事迟早会传出去。
到时候一个身败名裂之人,就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邓忠吃下去的东西,会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嗯……”邓艾呻吟了一声。
邓忠赶紧上前,帮他揉搓太阳穴,端起一碗水,喂了下去。
又令人去请军医来为其疗治,顺便也将爰邵请来。
这等大事,还是不要瞒他的好,整个陇右军中,除了自己的部下,邓忠最信任的人只有他。
“逆、逆子,气、气煞我也……”邓艾哼哼唧唧,意识还是清醒的。
“阿父,儿也是为你着想,为邓家着想。”
“逆、逆子……”
邓忠苦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
这时门帘一掀,爰邵快步入内,“怎会闹到这等境地?”
邓忠当即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爰邵叹了一声,“都督向来心高气傲,怎受得住字字诛心?”
邓忠还想解释,爰邵挥挥手,走到病床前,为邓艾把脉,这时郎中也进来了,见此情形,拱手一礼,便默不作声。
半炷香功夫,爰邵松了一口气,“倒也并无大碍,都督年事已高,操劳过重,急火攻心,休养几日,应该无事。”
六七十岁的人,带头从摩天岭往下滚,前日大战,身先士卒,血战在前。
军中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别说他这个年纪,就算十八九岁的小伙儿也熬不住。
听他这么一说,邓忠就放心了。
邓艾若是撒手人寰,长远看,倒霉的还是邓忠。
“逆、逆子……”邓艾还在喋喋不休。
爰邵苦笑:“少将军之言虽有不妥,却也是为都督计,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成都,都督名震天下,要一京观何为?”
还是追随多年的爰邵最懂邓艾。
此言一出,邓艾立即闭嘴了,不到半炷香,便睡着了。
第二十三章 父子
今日之事,邓艾若不晕过去,虽不至于弄到父子相残的地步,但肯定很难收场。
爰邵走后,邓忠又让郎中把脉。
“都督肝阳上亢,虚火淤积于心,今日昏厥虽然无碍,然年事已高,连日操劳,根基受损,属下开几味药,虽能治标,不能治本。”
“这是落下病根了?”
“年近七十,安能无病无患?都督向来强悍,病积于内府,不显于外而已。”
邓艾整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六七十岁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邓忠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外传。”
“老朽知晓。”
郎中拱拱手,便出去了。
听着邓艾匀称的呼吸声,邓忠也感觉疲惫不已。
铺了一张毡毯,就在病榻前睡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回头一看,顿时心中一惊,病榻上竟空空如也,不见邓艾踪影。
难道有人趁自己睡死,将邓艾劫走了?
但仔细一想,似乎不对,邓艾晕倒的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出去。
就算传出去,谁敢来中军劫邓艾?
有谁能无声无息劫走邓艾?
中军是邓艾的根基,不是汝南新野出来的宗族,便是追随多年的旧部,不可能这么快倒向别人。
要倒也只能倒向邓忠。
邓忠是邓艾亲生儿子,这段时日结交军中豪杰,笼络人心,为阵亡将士出头,人所共知,声望节节攀升。
揉了揉额头,朝门外嚷嚷道:“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
邓忠越发疑惑,大喊了一声,“来人!”
门帘掀开,正是邓艾本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虽有些苍白,但眼神犀利如故。
邓忠心中一惊,“阿父……怎么就起来了,当多休养几日。”
“休养?成都近在咫、咫尺,大丈夫怎可安坐于榻、榻上?”邓艾一如既往的亢奋,绝口不提京观之事。
邓忠心中有数了,在父子血脉面前,他终究还是放下了。
更何况邓忠也没说错什么。
子有过,父当隐,父有过,子当诤。
眼睁睁看着邓艾一错再错,反为不孝。
邓艾是饱学之士,自然读过孔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隐,既为隐瞒,亦有隐谏之意。
“成都不急于一时,阿父身体不适,将士疲惫,大可休养几日。”
看他这精气神,邓忠不禁怀疑昨日气晕,是他故意装的,
“今日起,你的前部转入中、中军,令杨欣为前部督。”邓艾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邓忠心中却掀起了涟漪。
前部转入中军,就置于他的眼皮子底下,以后想干点什么,都绕不过去。
某种程度上,这是间接削弱了邓忠的兵权。
邓艾盯着邓忠道:“你可有异、异议?”
“末将领命。”
调入中军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削弱自己的兵权,但自己也能趁机渗透中军。
士卒已经对他充满怨气,邓忠挖他的墙角其实不难。
邓艾颇为满意,“从今日起,你代替田续为征西护军,他日拿下成都,我上表长安,为你求封。”
邓忠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征西护军在陇右军中是仅次于邓艾的存在。
以后想干什么就名正言顺了。
这一次晕倒,邓艾似乎开窍了。
这年头只有父子血缘,才是紧密的联盟,若是连亲生儿子都信不过,军中就再也没人能相信的了。
不过护军非比寻常,差不多是朝廷安插在各镇的眼线,除了监督全军,还能举荐有功将士。
司马师当年担任中护军,提拔了一批亲信,暗中培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高平陵之变时,能迅速掌控洛阳。
简而言之,如今军中,邓艾掌征伐之权,邓忠掌人事之权。
“各镇护军都是朝廷任命,阿父此举有些逾矩。”邓忠提醒了一句。
没有朝廷的诏令,这个护军便是野路子。
“凭你之军、军功,一个护军绰绰有、有余,陇右军中,我的规矩就是规、规矩!”邓艾一如既往的狂傲。
他既然在前面顶着,邓忠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拒绝。
“多谢阿父。”
“传令下去,明日起兵,攻打成、成都!”邓艾急不可耐。
邓忠算是明白他今日为何这般通情达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攻破成都,建不世之功。
他用阵亡将士的遗体筑京观,激起了众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