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如此了。”司马昭勉强同意。
邓忠不是那么好平定的,去年刘猛三万骑兵全军覆没,刘渊的两万骑就算夺回河东,伤亡必然不小。
死的是匈奴人和乱民,倒也无所谓。
“那么王浑、唐彬、刘弘诸军粮草从何而出?”司马昭扫了一眼堂中诸人。
以前还能有几个寒门庶族出身的官吏,如今不是颍川荀氏,便是东海王氏、太原王氏等等高门。
荀勖拱手道:“以臣之见,不如休养一年,令士卒就地屯垦,便可缓解。”
“我军休养一年,贼军亦休养一年,中原何日可平?”
邓忠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中原,令司马昭如鲠在喉。
这几月传回的消息也不太妙。
分田的消息传开后,中原百姓拖家带口投奔邓忠,这么下去,一年之后,谁围剿谁还不一定……
北面的鲜卑诸部都在虎视眈眈。
司马昭不可能在太原再驻扎一年。
太原苦寒,比洛阳差远了,有没有宫殿。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粮,围剿就进行不下去,司马昭又不愿意多等。
堂中落针可闻。
良久之后,还是司马昭开口,“邓贼之所以钱粮无缺,乃是劫掠了中原士族,如今朝廷有难,多事之秋,诸位皆是士族,僮仆数万,良田万亩,还望慷慨解囊,等朝廷周转过来,再加倍归还诸位。”
司马昭竟算计到了士族头上。
如今能出得起钱粮的只有士族。
但一牵扯到自家利益,众人都沉默了。
剿贼是朝廷的事,钱粮却是自家多年“辛苦”积攒的,打赢了也就罢了,但眼下形势,这场大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司马昭又不愿意休养生息,多等几年……
“臣愿捐粮三百石!”王恂第一个站出来。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嚷嚷,“我太原王氏愿捐一百石!”
“荥阳郑氏捐五百石!”
“谯郡夏侯氏愿捐三百石!”
“琅琊王氏愿捐两百石……”
“河东裴氏愿捐一百石……”
“陈郡何氏捐……”
“范阳卢氏……”
司马昭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这些加起来也才两三千石,还不够晋阳城中七万大军一餐。
哪怕每家捐一万石,也能大大缓解眼前的窘迫。
当然,有些家族情有可原,的确家底不厚,颍川荀、辛、钟、郭等世家,被邓忠抄了家,家产全无,能捐一百石已经尽力。
但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这些士族从汉朝便是衣冠盛族。
家产没有百万石,也有大几十万石。
要知道,很多士族之所以强盛,并不是因为几代高官厚禄,而是因为垄断了当地的盐铁商贸利益。
如荥阳郑氏的铁坊,是继南阳铁坊的第二大冶炼之地,连朝廷都要看他家的脸色。
东海王氏不仅经学大家,有几座大庄园,暗地里垄断了当地的盐业,西汉时,朝廷便在东海郡设置了伊芦、北蒲、郁洲三大盐场。
大汉的盐铁官营,到这时代,朝廷对地方掌控力衰弱,这些肥肉自然落在士族豪强手中。
就连石家,这些年也是靠着垄断江东与中原的贸易,逐渐成为巨富。
“诸位忠心耿耿,朕心甚慰。”司马昭脸上在笑。
一场朝议,在和谐的气氛中完结。
司马昭一个人坐在软榻上,眼神却越来越冰冷。
不是他急于求成,而是隐隐感觉形势越来越不妙了。
“陛下……太子殿下的汤药熬好了。”宦官端着一碗汤药入内,呈到司马昭面前。
热气滚滚中,带着一份杏仁般的香气。
“太子有心了。”司马炎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两年诸事不顺,但司马家父慈子孝,太子司马炎长进不少。
被司马孚、郑冲、何曾、荀顗等一干老臣多次称赞:超世之才、天日之表。
当个守成之君足够了。
司马昭端起汤药,吹了一下,便一饮而尽。
第两百三十四章 府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的。
石苞这次肯给,是因为邓忠摸透了他的心思,不愿意鱼死网破,但如果形势变化,邓忠在中原战场上挺不住,石苞说翻脸就会翻脸。
这种老狐狸最擅长见风使舵。
跟他借粮的时候,也是一波三折。
“还是要靠自己。”返回的路上,邓忠暗自嘀咕了一声。
好在颍川、河东、南阳、汝南、陈郡、襄阳这五郡都是膏腴之地,水土肥沃,养活三四百万人口难度不大。
去年破了司马昭的四面围剿,双方都陷入疲惫期,按道理,今年应该打不起大战。
即便司马昭想打,十几万大军的粮草、军械都是问题。
回去的路上,邓忠没有走大道,而是带着一千亲卫顺道巡视了一番各县的现状。
陈郡刚刚拿下,官府还在组建当中,不过陈郡折冲府先一步开张。
从东面兖州迁过来的百姓,就近安置在陈郡诸县。
才刚刚开年,便有青壮列队在原野上训练,田间地头也都是忙碌的身影。
折冲府的要求不低,对身高、体重、家世,甚至相貌都有一定的要求,商贾之家不要,市井之徒也不要,贼眉鼠眼、眼神油滑、能说会道的也不要。
身体强健的屯田客和士家子弟优先。
邓忠治下的士家跟司马家治下的士家不一样。
被选上了,不仅分田分宅,还有随之而来的身份地位跃迁。
凭军功爵直接成为中小地主,所以折冲府的掾吏严格挑选,宁缺毋滥。
被选上来的府兵基本就是良家子。
没被选上的,会被划分为民户,也能分到田和屋舍,免除一年的赋税,比起在司马家治下当农奴和军奴强了太多。
邓忠扫了一眼那些选上来的府兵,虽有些瘦弱,但精气神十足。
吃饭的时候,邓忠特意去折冲府看了一眼,没有大鱼大肉,但粟米饭、酱豆、蔬菜管够。
上至折冲司马、护军,下至什长、伍长,全都在同一张长桌上吃饭。
这也是邓忠特意要求的。
折冲府的文武官吏,大多是从中军里面退下来的老卒,只要是邓忠的命令,全都严格执行。
这也让新来的府兵快速融入集体。
“最紧要的还是吃的,按大将军之令,每三日必有一顿肉食,折冲府初建,百废待兴,钱粮不足,盔甲兵器也都是些破烂货色。”
陈郡折冲司马高敬一见面就跟邓忠哭穷。
不过他哭的也有几分道理,陈郡乃许昌之屏障,他日大战,此郡必首当其冲。
折冲府不是邓忠一句话就能凭空变出来的,前期也需要投入钱粮。
“我此番东下,便是来解决此事,淮南的钱粮就在路上,你们折冲府优先供应!”
与石苞达成的协议,打着东吴商贾的旗号,三月份一次性输送五十万石粮食,七千头猪羊,以后每月二十万石,外加牲畜、铁料、军械等等,直到今年秋收为止。
“谢大将军!”高敬激动不已。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邓忠正与高敬边走边谈,一阵孩童背诵乘法口诀表的声音缓缓传来。
九九乘法口诀表,秦代时便已经诞生了。
汉魏两晋,连续出了好几个数学大家,从曹魏的刘徽、东吴的赵爽到后来的祖冲之,都是佼佼者。
以邓忠对文明的认知,数学是一切科学、哲学的起点,包罗万象。
华夏先哲在数学上也有着极高的天份,历代大王朝修订的天文历法就是明证,数学水平和天文水平没到一定的高度,绝对制定不出历法。
邓忠将数学拔高到与儒学同等的地步。
儒、算、武,成了公塾的必备课程。
一座折冲府,不仅训练府兵,还收容郡内的老弱妇孺。
老弱帮忙缝缝补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年纪不大的妇女,由折冲府负责,重新许配人家,孤儿则留在折冲府内,男童读书习武,女童跟着老弱学些刺绣、编织等手工活儿,手脚麻利、有天赋的则跟着学医。
邓忠循着声音而去,一座府衙里面,挤满了孩童。
全都聚精会神的跟着先生朗诵。
“你做的非常好,算学上有天份的孩童,送入洛阳学府来,算你的功绩。”邓忠对高敬称赞不已。
能在区区两三个月弄成这种规模,足见他的能力。
此人也是陇右精锐出身,是牵弘的部将,与王昭一同投奔邓忠。
不过年纪上来了,在战场上一直没什么突出战绩,折冲府需要一批干将,西曹就将他调了过来。
“属下只是奉大将军之令,尽力而为,真若算功劳,还请……大将军将属下调回中军……”高敬扭扭捏捏,还是想回中军。
毕竟他也打了二十多年的仗。
“此言差矣,建功立业,不止中军一条路,冲锋陷阵只是莽夫之功,督抚一方,教化黎民才是国士之功,你大可放心,他日功绩绝不在中军诸将之下!”
邓忠实话实说。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却极缺这种督抚一方的人才。
而且折冲司马也不是一潭死水,比中军还多了一条政绩评定。
治理有方者,能胜任太守,或者调入大将军府。
条条大路通洛阳。